帝王在大笑,臣子在微笑。
內侍們如釋重負。
“朕,不缺阿諛奉承之臣子!”
帝王的聲音鏗鏘有力,“這個大明到了此等境地,阿諛奉承的臣子於帝王無益,朕深知人喜奉承,朕也不例外,朕也無法抵禦那等誘惑。不過,大勢當前,每當阿諛奉承之聲傳來,朕便會想到這個大明的難處,想到江山社稷正於危機之中。那喜悅之情,頓然消散。”
“新政新政,新字打頭,帝王,也得打頭!”嘉靖帝讚賞的看著蔣慶之,“仁宗新政為何失利?帝王首鼠兩端,膽怯了。神宗為何失利?太過強項,卻忘了製衡之道,一味強橫,以至於天下沸騰。”新政新政,這個大明要想走向新天地,就得從朕這開始改變。
朕,認!
“那,朕的冠軍侯對新政有何謀劃,朕,洗耳恭聽。”
嘉靖帝擺出了三顧茅廬那等姿態,蔣慶之自然不會學諸哥矜持三次。
“以軍隊為後盾,錢糧為核心,吏治為雙臂……”
“雙腿呢?”
“一條腿是開海禁,一條腿是把目光轉向大明之外。”
嘉靖帝眯著眼,“軍隊在手,這是底氣。錢糧充裕,方能從容。吏治為雙臂,如臂使指政令方能暢通無阻,施行得力。雙腿……開海禁,目光向外……”
“臣把這個想法比喻為一個人,此人麵臨內憂外患,想破解這個處境,唯有苦練內功,並敞開胸懷,大步向外!”
“苦練內功。”道爺不禁看了桌子上的幾本道家典籍一眼,道家修煉的便是內功。
“此人身患重疾,偏生外部風大雨大,若是不苦練內功,便會風邪入體,病情越演越烈。苦練內功,修複身體,正氣壓製邪氣。隨後走出家門……”
“苦練內功,去邪扶正……”
“若是隻練內功,用不了多久,這個大明便會重蹈覆轍。”蔣慶之目光炯炯的看著道爺,“開國初,一群驕兵悍將打遍天下無敵手。君臣皆有進取心。數十年後,兒孫們卻耽於太平歲月,君臣皆有偏安之心,於是刀槍入庫,馬放南山。
肉食者把目光從域外轉向國中,這些人是以血肉為生,既然不能向外,那隻能把血盆大口向內。於是兼並土地,吸納人口,結黨營私……”
這是個必然的過程、
所以,後世的鷹醬為何總是不消停?為何總是保持著對外的侵襲姿態?
乃至於不斷給自己尋找新對手!
就是因為內部的利益集團是以血肉為食,不給他們在外麵尋找到對手和血食,這些肉食者便會把目光轉向內部。
一旦他們把目光轉向內部,那便是一場自殘式的饕餮盛宴。
他們會瘋狂攫取一切可能攫取的利益,從活人到死人都不放過。他們會把整個國家當做是一個狩獵場,張開饕餮巨口,吞噬一切能吞噬的東西……
“肉食者有個特性,那便是貪婪。在他們的眼中並無敵我之分,隻有利益。故而把大明上下的目光轉向域外,給他們尋找一個利益宣泄處……”
這是一個從未有過的視角。
從另一麵,從肉食者的本性上引申出了大明危機的根源,並給出了解決方案。
嘉靖帝捧著茶杯卻忘記了喝,茶水冷了,黃錦過來,想接過茶杯,並更換新茶。
道爺擺擺手,目光依舊在蔣慶之這。
黃錦趕緊後退,他悄然出去,對那些內侍擺擺手,“離遠些!”
麵是君臣坐而論道,論的什道?
天下大道!
大明生死存亡之道!
黃錦讀書不少,自詡是半個讀書人,蔣慶之一番話令他的眼前突然一亮。
大明國勢如霧氣,蔣慶之這番話就如同一隻舉手,撕開了霧氣的一角,讓他看到了外麵的蔚藍和陽光。殿內,嘉靖帝的身體前俯,聽的聚精會神。
“……大明需要不斷樹敵。”
“不斷樹敵?朕從未聽聞主動樹敵的說法。”
“唯有不斷樹敵,方能找到對外宣泄的口子,把這個口子擴大,把這個口子變成利益……那些肉食者便會趨之若鶩,把國中的那點利益丟開。”
蔣慶之喝了口冷茶,蹙眉,把茶杯遞給張童。
黃錦是個聰明人,自家出去,留下個單純的張童伺候。
嘉靖帝有些急不可耐的問:“樹敵如何來的利益?沒有利益,那些人豈會動心?”
“為何沒有利益呢?”蔣慶之淡淡的道:“譬如說倭國,若是大明把目光轉向倭國,可用商業手段先期打擊對手。比如說傾銷。”
“傾銷何意?”
“比如說,大明的糧食有結餘,那便用極低的價錢販賣給倭人。倭人自家種的糧食價格太高,無利可圖…”
“那些農人便會窮困潦倒。”
“不止。農人種地無利可圖,且會虧本。人心逐利,農人便會舍棄了田地去尋活路。”
“流民!”道爺想到了大明的那些流民,當他們失去了生計後,隻能背井離鄉去尋求活路。“陛下英明。”蔣慶之笑了笑,道爺幹咳,“繼續。”
“倭人剛開始會覺著詫異,擔心。可世麵上卻湧入大量糧食,有糧食吃,那誰種的重要嗎?”別說是此刻的倭人,就算是數百年後的現代社會,那些肉食者依舊是這個尿性。
這東西咱們沒有?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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