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慣披霜衝雪
距離今天早上的兩場國師府議事,還有一點閑餘光陰。
道號櫻寧的宋雲間又在數桃花。
陳平安抬頭看天片刻,推開一間屋子的門。
崔混在國師府的書房,簡潔得近乎寒酸,勉強能夠稱得上是文房清供的,不過是個粗陋的青瓷筆筒,邊禿筆幾枝。半盒產自大驪漳州的八寶印泥,幾塊用掉小半的彩色墨錠等,零零碎碎的,它們加在一起,恐怕市價也不過五六兩銀子。
陳平安不常來這邊落座,隻是偶爾散心至此,碰到有些比較棘手的問題,就會想一想,若是師兄崔在的話,他會如何選擇切入點如何推進如何收官。
不知何時,容魚默默站在門口,並不著急打攪國師的長考。
青衫長褂布鞋,獨自圍繞著書桌轉圈,手指輕輕敲擊桌麵。
陳平安回過神,停下腳步,手指按住桌麵,問道:“容魚,岑文倩的第二稿,給到這邊沒有?”
這位新任錢塘長上次在禦書房議事,承諾專門就如何敲竹杠大綬王朝的仙府、豪閥,遞交一道折子,分為初稿和二稿。言之有物、行之有效的官場好文章,是真能拿來下酒的。
容魚微微訝異,依舊與國師據實匯報,“距離岑文倩交稿期限還很早。”
陳平安啞然失笑,“是我記岔日期了。“
作為大驪藩屬國之一的大綬王朝,多出這塊飛地,在浩然天下是一定會招惹非議的。
不過大驪朝野上下,振奮人心。以至於陳平安能夠清楚感受到一處道法顯化而生的心相天地之內,就像在廣平原地帶驟然起孤峰,一份份人心,積土成山。而且這座高峰,目前還在延展出去..這就是大驪朝的一條嶄新龍脈,未來它會山巒疊嶂,群峰並峙。
容魚說道:“根據刑部情報顯示,觀湖書院那邊,秦、崔兩位副山長分別去往擎紫山神君府和丹玉國京城,崔明皇大發雷霆,引經據典,將萬樹桂罵了個狗血淋頭,女子山君並無反駁。崔明皇顯然還想要借題發揮一番,結果被傅德充回頂了幾句,就有點下不來台。”
“秦正修尚未進入丹玉國京城,丹玉國皇帝就已經下了一道罪己詔,禮部尚書當天畏罪目殺,兵部尚書親自帶兵清點武器庫存,負責就地查賬的戶部官員多達兩百餘人,等於是將整座戶部衙門臨時搬去了武庫司辦公。”
陳平安眯眼問道:“這個行事老辣的兵部尚書,到底是帶兵查賬呢,還是幫忙平賬去的?“
容魚笑道:“丹玉國兵部尚書黃歌,四十六歲,曾經在大驪陪都兵部擔任過五年的員外郎。”
陳平安點頭道:“留心一下。對了,以國師府的公文名義,書信一封給秦正修,建議讓他借此機會,催促文廟,加快推進書院君子賢人擔任世俗王朝禮部尚書一事,別的洲先不管,寶瓶洲總要在一兩年之內全部就位。”
容魚記下。
秦正修來自南婆婆洲山麓書院,陳平安前不久還見過一麵,秦正修、溫煜他們這撥在戰事中大放異彩的年輕書院君子,如今都是文廟的
“親民官”了。
不知為何,陳平安會覺得他們確實很年輕,他們身上,各有鋒芒。
這種鋒芒意味,不是說他們清高或是據傲,而是他們都會給旁人一種強烈的感覺,好像這個世道還有很多不對的地方,等看他們去親手解決,而且他們十分有信心自己可以做好。
至於觀湖書院的崔明皇,這多年過去了,還是君子,始終未能獲得"正人"這個前綴。
一般來說,能夠擔任儒家七十二書院的副山長,都會是文屆欽定的大君子。
這就意味著中土文廟那邊,隻是認可了崔明皇的事功,道德學問這塊,有待商權。
容魚說道:“紫山淩晨時分,也有一封公文遞交到國師府,舊金帶河水神王憲,擇黃道吉日,由書院親自封正,頂替水神舒邈,並且暫時兼管金帶河水域,等到將來有合適人選,再讓王憲卸掉金帶河神位。鬼物馬素武,破格補缺雨霖山巡檢司副使,這兩件事,請國師府定奪。”
陳平安說道:“回一個議準即可。”
容魚問道:“要不要讓崔明皇臨時喊來參加國師府議事?”
陳平安搖頭道:“算了,我怕嚇死他。他也沒有列席資格。“
容魚會心一笑。
陳平安手指輕敲桌麵,“也怕自己會忍不住動手。他崔明皇是君子,到了國師府,隻需秉持一個君子動口不動手的宗旨,能奈他何?說不定在這邊挨了頓揍,傳出去還是他白拿的一樁清譽聲望,例如寶瓶洲終於出了個不畏強權的骨文人?”
容魚很清楚,對於那座老字號的觀湖書院,國師全無好感。
想必觀湖書院對此也是心知肚明,秦正修擔任副山長,未嚐沒有憑此修關係的心思。
可隻要陳國師一天沒有表明態度,崔明皇和崔氏,連同整座書院就要提心吊膽一天。
沉默片刻,陳平安說道:“密信通知陪都那邊,就說國師府近期要調閱檔案,包括丹玉國黃歆在內,隻要是在陪都當過官、且如今還在各國朝廷當官的,都在查閱範圍之內,品秩以四品、及以上為界線,允許有特例。”
讓洛王宋睦挑選幾個信得過的人住持此事,再加上一個新官上任的曹耕心好了。“
再讓京城刑部重新啟用諜子,專門追蹤黃歆之流的履曆,查一查他們在返回原籍地之後,這些年是怎升官的,如何賺錢的,到底有沒有打著大驪陪都舊吏的旗號,中飽私囊,或是暗中勾結、賄賂大驪陪都官員。如果有,前者暫時錄檔,至於後者,讓宋睦自己看著辦,他如果心軟,大驪即將設置靈武道,自然有人可以動刀子,幫他清理門戶。”
“最後,通知兩都更、刑、戶三部,大驪國境之外的暗棋諜子,他們的品秩、官俸全部提升一級。”
容魚雖然心中驚訝,卻沒有說什。
相信戶部也不敢在這件事上叫苦喊窮,再說了,如今那位戶部尚書還在蹲監獄吃牢飯呢。
陳平安輕輕敲擊桌麵,“容魚,記一下。”
容魚倍感意外,立即打起精神,這好像是國師第一次如此提醒自己?
"第一,內部通知兩都更部,此舉不予公開,不得見於朝廷各級邸報,在大瀆以南各國蟄伏十年以上的諜子,他們但凡想要返回大驪,律準許,各部諸司衙署不得阻攔,並且在十年之內,隻要他們有意願,可以進入某州駐軍任職。”
如果想當官,優先補缺各州郡的縣尉,十年之內,更部可以為他們打破不得在原籍、相鄰府州的回避條例。”
“第二,近五十年之內,已經殉職於別國的諜子,由兩部刑部給出詳盡名單,不得遺漏一人,之後以一州學政牽頭,負責編撰地方縣誌,將他們同列為'英烈傳條目,如何措辭更為得當,他們可以自行斟的。
功勳卓著的,按功勞而論,可以入地方賢良祠。”
地方上膽敢冒名頂替者,一經查實,流徙千,全族打入賤籍,子孫三代不得為官。縣令連坐,就地除官。隻要某地有一起類似案例,就讓某州刺史在解決問題之後,再來一趟國師府。”
容魚一一記下。
宋雲間從桃樹那邊移步,來到書房外,坐在門檻上。
陳平安看了眼,也不與他計較什。
宋雲間麵朝桃樹,一樹桃花,映入眼簾,近觀遠看兩相宜。
好像被猜中了心思,陳國師笑調侃一句,“你還可以趴在屋頂從高往低看,或是躺在樹下抬頭看。”
宋雲間擺擺手,“朝廷重地,成何體統。“
嘴上這說,卻是上心了。
陳平安繼續問道:“雲霄王朝那邊,符箐他們進展如何?“
雲霄洪氏,繼承了舊白霜王朝十之七八的疆域,如今是寶瓶洲數得著的大王朝,這些年一直在厲兵秣馬,充實武備,尤其是吸納、聚攏了數以百計的舉家往南邊搬遷的豪閥世族,讓雲霄王朝的紙麵國力變得頗為矚目,號稱寶瓶洲第二。
這些龐然大物的想法很簡單,離著大驪王朝越遠越好。
一座擠滿肥魚的渾濁水塘。
這些大魚都很肥。
山下一般的頂尖富豪,兜的大錢都是破壞大規矩而來。
但是這些曆史悠久的豪閥,還不太一樣,大錢都是由他們親手製定規矩而來。
所以雲霄洪氏是寶瓶洲最想要跟瓣一瓣手腕的強國,否則先前也不會有那場密謀多年的邱國風波,大驪朝在一洲道場山巔立碑一事,最早也是洪氏朝廷公開提議撤銷。
陳平安扯了扯嘴角,這些自以為得計的肥魚,遲早會明白一個鮮血淋漓的道理,沒有大驪鐵騎和劍舟的無形庇護,它們到了哪不是砧板一塊?
容魚柔聲笑道:“還算順利,經由刑部趙篩選,符箐已經秘密見過六位前朝遺民。”
府,我跟他當麵聊一次。”
不是信不過他們願意幫助符箐複國,恢複正統,他們一定是真心實意,輔佐一位女子君主。
但是符箐複國,與他們意願達成一致,看似精誠合作,至於內心所求呢?
陳平安卻怕是重蹈舊轍,從雲霄洪氏變作白霜符氏,意義何在?
音年白霜符氏,史書蓋棺定論為"以寬失國”。
說得好聽點,是什無為而治,政通人和。
說得難聽點,就是符氏朝廷和地方士族早已達成默契,分頭賺錢,符氏皇權不下郡縣,但是你們地方州縣必須把錢上繳國庫,隻要份額足夠,就萬事好商量。
地方上當官的讀書人,把日子過得太舒服了,那還反什?不得給符氏說盡好話?
每每想起前朝舊事,追憶故國豈能不潛然淚下?
一朝天子一朝臣,雲霄洪氏肯定要對這些前朝遺民嚴防死守,表麵上優容相待,好日子還是好日子,但是自然不如以前舒坦。
柳清風曾經打過一個比方,符氏朝廷外派到地方的封疆大吏,都是正印官的"縣令”,地方士族則是"縣丞”,後者看似極難跨班升遷,但是真正把持縣衙的,恰好就是這些“世襲"的"縣丞"以及依附、寄生於他們的本地背吏們。
容魚從袖中摸出一本冊子,說道:“宋續和羅敷媚,帶頭將雲霄洪氏周邊十二國的諜子、死間,重新勘驗了一遍。具體情況,都在冊子上邊。期間羅敷媚陪同蘇琅,專程走了一趟花香郡,他們已經初步查實,正陽山青霧峰的韋月山,與邱國劉文進並無牽連,雙方籍貫相同實屬巧合。”
陳平安接過那本冊子,快速翻頁瀏覽起來。
劉文進真名鄭覽,籍貫花香郡,在邱國潛伏十九年之久。
蘇琅在白霜王朝舊京城,如今的雲霄洪氏新陪都,創建了一個江湖門派,那個叫黃階的年輕諜子,曾是劉文進的得力愛將,如今屬於戴罪立功。
出身狐國的羅敷媚,如今擁有刑部三等無事牌,她未必是有官癮,純粹就是喜歡審訊。
袁化境本該與宋續一起潛入雲霄王朝,不過估計這位袁大劍仙近期是很難離京了。
陳平安還跟顧璨的扶搖宗,借了一個人。
就是那個化名蒲柳的徐馥,曾經的馬家供奉之一,道號“鐵鐲”,正是舊日霜土朝成名已久的元嬰境老神仙。她也返回了故地,跟蘇琅是一樣的勾當,一樣的路數。
不過兩者效果有雲泥之別,果然如預料,當老不用化名,擺出真實身份,亮出"鐵鐲"這個響當當的道號,據說她都已經覲見過洪氏皇帝了,朝廷聽說她要修建道場、重續道統,更是想要極力促成此事,生怕哪總慢了這位老元嬰,負氣出走別國。畢竟徐馥在五十年之前,跟風雷園李持景、老龍城符哇、正陽山竹皇好歲是一個境界的山上老神仙。
陳平安想了想,“以大驪禮部的名義,寫一道秘密公文,將此事通知正陽山和篁竹劍派,讓他們自查一遍,提醒他們不要大張旗鼓,不要多此一舉。”
再跟雨霖山萬樹桂知會一聲,如果山主竹皇或是誰,在明知韋月山並無嫌疑的前提下,故意刁難韋月山,準許她便宜行事,問罪正陽山。”
陳平安突然問道:“容魚,你評價一下雲霄洪氏。”
容魚答道:“能夠讓鄭覽舍生忘死,想那雲霄洪氏,必有可取之處。”
陳平安點點頭,“那就給符箐、宋續和蘇琅出一道考題,看看這個雲霄洪氏,在紙麵諜報之外,到底還有哪些可取之處。“
撚芯難得來到三進院落這邊,看了眼那個坐在門檻上的宋雲間。
宋雲間其實並不太喜歡這個縫衣人,覺得她看誰的眼神都很滲人。
撚芯當然無所謂別人對自已的觀感,從飛升城來到國師府,也挺有意思的,比如看林守一和曹晴朗鬆下對弈,聽那道號"幽人"的蕭形,與“自己"許嬌切吵架,不過許嬌切剛剛去了刑部當了個背更,蕭形沒了對手,就轉去調戲廚娘於磐,不過好像是隱官給她立了什規矩,蕭形不會踏入灶房半步,隻在門口那邊嘴花花,於磐也從不搭理她。
撚芯也就是沒那閑工夫,若是將那些暈話記錄在冊,估計都能寫一部豔情話本了。
劍修豆蔻和出身廣寒城雪霜部的仙藻,這兩位蠻荒女修,死心塌地,將年輕隱官奉為主公,她們都堅信不疑,自己是避暑行宮隱官一脈早年安插在蠻荒的死間。
大巫沉義看書極快,胃口也好,不挑,什書都能看出。
他都已經打算自已去琉璃廠買書了,之所以沒有出門,就是因為被兩句老話說中了。
一文錢難倒英雄漢。無功不受祿。
說到底還是臉皮薄,開口跟人借錢,難如登天似的。
撚芯說道:“北嶽魏檗請求召見。管事的容魚不在,就問到我這邊容魚嫣然一笑。
撚芯在國師府,暫時沒有一個明確身份,但是她什都可以過問,什檔案都可以過目。
陳平安氣笑道:“讓他矯情。就說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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