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對視
裴懋在看陳國師,陳平安也在看裴巡狩。
因為雙方心知肚明,今天兩場議事得出的結論,至少會影響大驪未來百年朝局的走向,是變得更為強盛,還是悄然走下坡路,在此一舉。
裴懋想看年輕國師會如何表現,到底是縱橫摔闔,擅長操控人心,確實得到了崔的幾分真傳,還是年輕氣盛,一味鋒芒畢露,自言自語些離地萬的狂言大話,最終導致國師府成為一處不得人心的眾矢之的。
曹耕心、關然之流,底子幹淨,家世好,也功業顯著,所以他們來這議事,其實就是一種“蓋章”,等於國師府與朝野公開表明,他們的確就是陳國師的嫡係,是要繼續往上走的。
丘壑,簡豐和李寶箴之流,隻有怕陳國師的份。他們進了國師府,就是要過一道鬼門關。
近些年的山上,推波助瀾,將那倒懸山春幡齋議事,越傳越玄乎,新官上任的年輕隱官如何運籌帷,未下先知,說他活人刀殺人劍,生殺予奪,何等強勢,再添油加醋幾句,說他玉樹臨風,指點江山,神采飛揚,與寧姚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總而言之,簡直就是完人一個。
瞧見花開、月圓就會想到花謝月缺,裴懋就是這種人。
裴懋擔心大驪朝,不知不覺變成劍氣長城或是落魄山。
不是說慷慨悲壯的劍氣長城和道場和睦的落魄山不好,而是不合適大驪朝。
先前裴懋故意遲遲不起身,既是身份、性格使然,也是他想要替所有人打個樣版,裴懋就怕一邊倒,屁都不敢放一個,不就成了他陳國師的一言堂?
長孫茂不愧是在公門頭已經修煉成了精的前輩人物,說話的時機,恰到好處,所講的內容,也不是空洞的官樣文章,既給了國師府足夠的尊重,也給了丘氏一個糾錯的機會,老人拿自己的切身經曆做例子、“說笑話”,既講了如今大驪國勢鼎盛的來之不易,也說了大驪朝欲想繼往開來的更不容易。
不鄉願,也不含糊其辭,故而老人的這番誠摯言語,是有力道,有筋骨的。
參加這場議事,除了裴懋,誰都沒有草稿可打,長孫茂當得起“家有一老如有一寶"的讚譽。
容魚想起一事,喊來郭竹酒,讓她幫忙把司徒殿武喊過來參加議事。
洪霽也是,早點提醒目己,事先撤掉一把椅子沒什,現在官廳空著一把椅子,算怎回事。
郭竹酒自然是不肯錯過熱鬧的。
畢竟不是在劍氣長城,郭竹酒不忘詢問一句,“容魚姐姐,有無注意事項??”
容魚笑道:“百無禁忌,唯一需要注意的地方,是即便暫時無法解決問題.郭竹酒腦子轉得快,接話道:“也不要讓問題生出更多的問題,曉得的,以前在避暑行宮,隱官師父總是跟我們反複念叨這句話,還說能不賭就最好不賭.說到這,郭竹酒豎起右手一根食指,“師父說過,問題來了,是個麻煩,承認它不好對付。”
再豎起左手一根手指,“心浮氣躁了,就是新問題。“
郭竹酒將兩隻手抓在一起,“心不穩,一團亂麻,自身就也成了問容魚內心其實很美慕郭竹酒他們這撥隱官一脈的劍修。
郭竹酒“奉旨看熱鬧"去了,突然問道:“若是司徒殿武有啥苦衷,犯倔,死活不肯來呢?“
容魚微笑道:“不必非要讓進屋議事,但是也要讓他來趟國師府,當麵跟我說明緣由。”
郭竹酒看了眼容魚姐姐。
容魚玩笑道:“我有殺氣?”
郭竹酒點頭道:“很明顯。”
師父說過,行走江湖的宗旨,就是以誠待人。
容魚自嘲道:“說明我修行不夠。”
郭竹酒著急趕路辦事,所以她是翻牆出的國師府,容魚見狀揉了揉眉心。
如何處置袁崇的都察院,是重中之重的關鍵所在。
輕了,不痛不癢,會讓人覺得大驪果然還是豪閥世族把持朝政的大驪,實則國師府色厲內在,不敢與之硬碰硬。
重了,袁崇引咎辭官也好,甚至是被下獄問罪也罷,除了一座都察院必會就此癱瘓,意遲巷和兒街也會人心浮動,畢竟戶部尚書沐言,至多不過是說明大驪不存在什刑不上天夫的講究,但是刑不上"柱國”,好像是曆代大驪君臣的默契,一旦打破這條"金科玉律”,將會再次引發一場影響更為深遠的震動。
問題是袁崇不但在朝廷官聲好,而且並無任何謀取私利的貪瀆行徑。
況且曹袁兩姓之於大驪宋氏,意義深刻,絕不是尋常的上柱國。
相傳,隻是傳言,先帝曾經與國師崔有過一個秘密的"君子之約”,在大驪朝野,崔你誰都可以動,誰都可以抓,唯獨不能動袁曹兩個家族的家主。
若是傳言屬實的話,顯然,大驪先帝不惜將袁曹兩姓的衰敗上升到了動搖國本的高度。
裴懋不得不承認,丘城進入都察院擔任二把手,再讓袁崇立下軍令狀,雙方必須在一年之內讓整座都察院改換麵貌,陳平安這一手,不俗,頗有幾分舉重若輕的意味。
既沒有動袁崇這個人,又動了都察院的根本,由於丘城是戴罪之身,他進了都察院,就一定會讓袁崇和所有都察院官吏不好受。
這次若是丘氏依舊表現不佳,年輕國師直接奪丘氏的上柱國身份都有可能。
一旦有了這個先例,相信大驪所有上柱國姓氏都要睡不看覺了。
上柱國尚且如此下場,一般的大驪權貴哪敢有半點饒幸心理?
何況丘城和他們丘氏是沒有任何退路可言的,要在都察院站穩腳跟,要永遠退出大驪朝堂,至少在陳平安和下任國師的任期之內,丘氏是絕無可能複出了。這就叫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敢跟我丘氏比狠?我們丘氏若是被迫離開意遲巷,你們的官爵,你們的臉麵,算得什?!
先有北德洪霽,又來了個都察院丘城。接下來的大驪官員,京城內外,都有福了。
陳平安說道:“袁票,接下來都察院事務繁重,就不久留你了。”
等於是下了一道逐客令,提醒袁崇趕緊自救去。
袁崇點點頭,緩緩起身。
陳平安直截了當說道:“都察院職責重大,良醫總是治病於未病之時,隻有等到病入膏育了,才需要大理寺、刑部下猛藥。你們都察院不要給其它衙門戳脊梁骨的機會。”
袁崇拱手道:“責無旁貸。”
其實不必說得這直白,袁崇宦海沉浮了一輩子,什道理不懂?那陳國師之所以如此提點,顯然是對袁崇和都察院過於不滿的緣故,耐心有限了。
年輕國師抬起手掌,輕輕一劃,提醒道:“快刀斬亂麻,既不能錯殺,更不可錯放。”
袁崇留下"領命"二字,告辭離去,走出大堂,今天國師府商定的決議,之於袁氏,就像一場留待觀察的"緩刑”。
也還行。
穿廊過道,出了大門,期間老人順便看了幾眼那三幅山河形勢圖,它們的存在,好像是年輕國師的一種無聲“狂言”,你們隻是盯看一畝三分地的利益得失、一國某姓的榮辱浮沉,我卻是在看著兩座天下的大勢走向和升降。
真狂!
這才對。
袁崇沒能看到那個叫丘壑的年輕人。對方若是足夠聰明,其實就該在此"守株待兔"的。
本來還想讓他遞幾句話給同僚丘城的。私底下,不合適,就得在國師府的眼皮子底下對話。
自己現在時間有限,也擔心丘城這家夥遠離朝堂太久了,怕他不知道輕重利害,袁崇懶得跟新入都察院的丘城"交心”,實在不願意將精力浪費在磨合關係之上。
路過那堵美輪美英的琉璃照壁,袁崇扭了扭脖子,抬起骼膊晃動幾下,被迫蟄伏已久,到底老當益壯,還能做出一番事業來。
他陳國師真要為大驪朝開先河,決意首次奪上柱國稱號,一個哪夠,直接一雙!!
屆時他們袁氏和丘氏也無話可說,畢竟都是立過軍令狀的。
你丘城若是拎不清,就別怪我先拿你開刀。
今日議事,於袁正定而言是天大的好事,他這個洪州刺史,等於拿到了一把尚方寶劍。
所以袁崇當時就已經做好了辭官的最壞準備,一個家族,能夠留下一個,就該見好就收了。
不曾想他和都察院,竟然都還有一線生機。這是意外之喜。
唯一的美中不足,便是未能像長孫茂那樣,身邊有侍女容魚陪著走出國師府,不曾獲此殊榮。
袁崇笑了起來,希望將來袁正定可以做到。
那容魚豈能等閑視之,是什國師府侍女?她分明是大驪朝的新任閣者!
至於將來她會不會更換身份..到底是天心難測,旁觀者隻能靜觀其變。
丘壑確實不敢有絲毫逗留,當時離開了府邸,出了大門,走出去一段路程,才敢轉頭回看一眼國師府,心有餘悸,丘壑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感覺。
年輕人打定主意,爭取這輩子都不要再來這邊,去見那個人了。
丘壑突然捂住嘴,跑到路邊彎著腰,竟是幹嘔起來,也吐不出什,就是覺得腹部絞痛,腸子打結。
當一個人心情過度緊張,超出身體能夠承受的畏懼,是會這樣的。
丘壑好不容易才直起腰,臉色微白,掌袖子擦了擦嘴角。
腳步匆匆,趕忙離開,去先找那輛停靠在遠處的馬車,再去找家族長輩們複盤。
劍修袁化境道心微動,離開客棧這座用作閉關的螺螄殼道場,他助沒有參與國師府議事,他沒有留在袁氏家族等待消息,而是去了馬糞餘氏的那座天祿閣藏書樓,沒有投貼,沒有打招呼,徑直縮地,到了頂樓,憑欄而立。
修道之士,隻要路身了地仙,已經是那遠離紅塵是非的仙家。
繞幸成了上五境,更是閑雲野鶴,高出人間。
不管袁化境再是山上的修行之人,如何刻意與家族保持距離,他終究無法否定自己的姓氏。
無法做到對袁氏家族的榮辱存亡視而不見漠不關心。
江湖千年恩怨,文人千年相輕,情場千年傷心,廟堂千年走馬燈,神仙千年...還年輕。
一同跟隨進入藏書樓的,還有那個化名“元山”、道號“山脈“的扈從。
雖是被袁化境本命飛劍所壓勝的一具愧儡,寬衣大袖,坐在欄杆上,飄然欲仙。
元山以心聲問道:“聽白景提及,雷部玉樞院斬勘司的那位,就在京城當差?“
袁化境說道:“老車夫暫時不在京城,要為皇帝陛下護駕,跟著去了北俱蘆洲。“
元山說道:“我想找個機會,去與這位遠古神靈求學問道,合適嗎?”
袁化境說道:“合適。”
元山的前身,是自號三院法主的狂妄之輩,可惜冥冥之中的兩次生死關,都碰到了碧霄洞主。
他一身兼具三條遠古道脈,除了九重雲霄院真言署和瘟部疫院兩條支脈,主脈正好來源於玉樞院斬勘司。
元山感歎道:“無巧不成書,碧霄洞主良苦用心,可能真的是我冥頑不化,於生死間錯失了良機而不自知。”
畢竟元山是曾經路身過十四境的大修士,哪怕被碧霄洞主打得隻剩下一副蟬蛻道身和一點真靈,真要與人鬥法,也還是個飛升境的道力。
袁化境也不會將其視為扈從死土,而是看作道友和護道人。
餘氏家族供奉、武夫護院顯然發現了袁化境他們的身影,也有些為難,對方不請自來擅闖禁地,不合規矩,可要說去趕人,更不合適,卻也不能假裝什事情都沒有發生,幸好有人趕來救場了,少女餘瑜,兵家修士,同為大驪地支修士之一。
餘瑜身形化虹,飄落在廊道,看了眼元山,大大咧咧道:“擺闊來啦??”
她能不羨慕嗎?袁化境能夠帶著個飛升境扈從大搖大擺走天下,反觀自己呢,屁都沒有。
袁化境說道:“回頭幫我跟你家老爺子道個歉。“
餘瑜擺擺手,“不去煩老頭子,這會兒心情不佳,我缺心眼啊,明擺著湊上去討罵呢。”
由於國師府邊那個餘氏子弟的越界,犯了官場大忌,也觸及到了皇帝陛下的逆鱗,導致馬糞餘氏,步了丘氏的後塵,成為一雙苦命鴛鴦。再想翻身,重返朝堂,難了。餘氏在邊軍邊,一直聲譽很高,馬糞餘氏的說法,文人覺得粗鄙,餘氏自已卻是心甘如怡。誰曾想竟是因為一個年輕子弟的私欲,害得整個家族遭此劫難。那廝還被外界稱作俊彥呢,俊彥他大爺哦。
餘瑜說道:“你就這閉關的?也太兒戲了吧??”
袁化境說道:“心不定,還怎閉關,不是更兒戲。”
餘瑜說道:“也對,你們袁家極可能就要跟咱們餘氏啊、丘氏啊坐一桌了,蠻好的,熱鬧。”
袁化境無奈道:“念我一點好行不行?”
元山也覺這個兵家小姑娘言語風趣,直爽。
餘瑜摸出一壺酒,豪飲一大口,擦了擦嘴角,“我打算私自走一趟桐葉洲,你也幫我跟陳先生打聲招呼,記得算準時候,等我到了老龍城那邊再提這茬。”
袁化境問道:“去桐葉洲做什?”
餘瑜說道:“要去尋兵家初祖啊,與他認祖宗,磕幾個響頭,看看能不能傳授我幾手兵家神通。“
袁化境沒好氣說道:“想一出是一出。”
元山笑道:“他說不定真願意傳授神通。”
不敢對薑赦直呼其名。
遠古十豪之一的兵家初祖,可不是元山之流能夠手腕的,想都不敢想。
就那幾位候補,元山敢跟誰橫?是小夫子,白澤,還是三山九侯先生?
餘瑜朝他豎起大拇指,“死去活來之後,說話都變得好聽了。“
元山笑了笑。
袁化境說道:“你要直接跟陳國師票明此事,否則薑赦是你想見就能見到的?”
餘瑜笑道:“我一路喊他的真名啊,念個百遍千遍,薑老祖總能聽見吧。“
元山忍了忍,還是照實說道:“餘姑娘,請慎重。小心落個見拳不見人的下場。”
餘瑜一抬手,“不虧!”
想啥是啥,說走就走,輕輕一拍腰間玉牌,少女身形化虹,離開了大驪京城。
袁化境有些美慕餘瑜,更像一個身心無甚掛礙的修道之人。
元山說道:“我可以幫忙算一卦袁氏的運程。”
袁化境搖頭道:“有陳國師在,你算不準的。“
元山隻得作罷。
袁化境沒來由想起青冥天下那邊的近況。
坐鎮玉京山之巔的的餘鬥,一尊法相顯立於歲除宮地界的姚清。
兩位偽十五境,遙遙對峙,生死相向,雙方鬥法片刻不停歇,宛如一條銀河懸掛天空。
沒有任何花俏術法神通,就隻是不斷消磨對方的道力。
餘瑜的想法總是天馬行空的,她說這不就是江湖演義上邊的兩位絕頂高手,掌對掌,比拚內力嘛?
聽上去有些好笑,其實半點不可笑。
袁化境哪敢擅自窺探國師府的那場議事,且不說能否做到此舉,就算可以,也不敢,不管外界是如何看待陳平安的,反正大驪地支一脈,都曾切身體會過與之敵對的那種絕望,數次慘痛經曆,刻骨銘心。
所以袁化境隻是耐心看著大門之外,等他先後看到了袁正定和袁崇的身影,他終於鬆了口氣。
可以正式閉關了!
回到了都察院衙署,袁崇第一件事,就是召集了所有郎官,指名道姓,沒有半句廢話,誰被當場裁撤,誰主動辭官,誰降級留任,誰去大理寺自首..袁崇絕對不會給二把手丘城任何發難的機會。
官廳內,愁雲密布,有呼天搶地訴苦喊冤的,一律直接被拖出去,有臉色發白瑟瑟發抖的,幾次想要從椅子起身都跌回去的,有呆坐如遭雷擊久久無法還魂的,所有責罰一律從重從嚴!
屋內還有幾張相對年輕的臉龐,神采奕奕,再看那個位高權重卻有老好人嫌疑的袁都察,他們第一次變化了眼神。
都察院自家一屋不掃何以掃官場?!
按照大驪律例,郎官之下,都察院內部擁有自行提拔、貶謫的權力,雖說吏部那邊還需仔細勘合,有權駁回都察院的決議,但是一般都不會出現這種情況,大驪每屆京察也會展開複查,多是走個流程而已。
今時不同往日。
新任國師顯然無比重視察計一事。
看看還能留在官廳內的那些都察院中高層官員,袁崇淡然道:“國師盯看都察院,我就盯看你們,你們就得盯看大驪所有官員。你們給我管好嘴,管好手,管好親眷和身邊人。”
"即刻起,都察院所有官吏,一律不得參加任何私人宴飲,不可以有任何應酬。所有公開場合的露麵,有公務性質的,你們見了誰,說了什,都需要與都察院報備記錄在冊。受不了的,覺得過於苛刻,不近人情,就自己辭職,去千步廊另尋高就。“
要講什人之常情,幹脆就別進都察院了。“
袁崇拍了拍椅把手,“去留隨意,今天散之前做出決斷,過時不候。明天還在這座衙署的官吏,就會被我默認為是同道中人。“
袁崇最後說道:“明天我們都察院會迎來一位新任右都禦史,姓丘名城。”
丘城,不勞你敲山震虎,我先殺雞做猴了。
袁崇揮揮手,眾人退出官廳。
老人終於露出些許疲態。
那些能夠青史留名的謀士,擅長謀大事謀一國謀天下,卻往往敗於謀自身,未能功成身退。
真正的厲害之處,在於這是人間朝廷、世俗官場約定俗成的規矩,並不是他陳國師一個人的道理和喜惡。
不管袁崇和丘城是一條心還是貌合神離,都察院都會出現一番新氣象,於國有利。
無論袁氏和丘氏一年之後結局如何,都是自找的,他陳國師不過是照章辦事,故而於已無害。
行事老道得像個浸淫官場一輩子的老吏。
按照時下市並的說法,連那洪霧都能當個低眉順眼諂媚侍奉他人的姑子,那自己當個半吊子的刑名師爺,好像不算太跌份。
至於是誰這調侃中傷洪霽,袁崇用膝蓋想都曉得是那些京城文人、權貴幫閑的一貫手法。
讀書人,尤其是考不來功名、表麵文低不下腰去的那撥窮酸文人,罵起人來,往往罵得最髒,還不帶個髒字。
你讓他們真見看了披申佩刀的北待洪霽,麵對麵,能把話說利索嗎?
崔混曾經找過一次袁崇,聊天的地點,就是二進院落的鬆樹下,還下了一局棋。
雖說嗜好手談的袁崇,是公認的棋壇國手,但是麵對崔,也隻是學棋而已。
在崔混看來,待在官場不作為,搗漿糊混日子,就是死罪。
霍國師的大致意思,就是大驪鐵騎南下期間,你們都察院要閉嘴,台院官少說話,“文"不能夠扯"武"的後腿。至於這段歲月都察院的缺位,按照他崔的事功學問來算,就是功過相抵。
袁崇自然沒有說"不"字的資格和膽識。
故而從那之後,都察院就開始"收手”。
直到陳平安接任國師,為此秋後算賬。
其實這番對話,就是袁崇和都察院的一塊"免死金牌”。
但是可以的話,袁崇並不想這快就交出這塊無形的免死金牌。
袁票隻將這場對話的內容告訴了袁化境,一個陽壽很長的修道之人。
劉洵美他們這些"年輕”官員,離開議事堂之後,都會稍稍繞路,去“舊國師府"走一遍。
因為曾經年紀輕,資曆淺,沒機會走過。
長孫茂和袁崇這樣的老人,則是走在新擴建出來的"新國師府"左側一條中軸線上。
畢竟資曆深也就意味著年紀大,也不知道這輩子還能走幾趟嶄新的國師府了。
一座老鶯湖私家園林,被朝廷查封之後很快就解禁,意遲巷魏氏算是徹底栽了,除了魏決在內幾個曾經被公認為生財有道的年輕俊彥,都被活活杖斃於家族祠堂,而魏瀆的大伯,這位家族的主心骨,當了六年工部侍郎的魏磊,最終沒能跨過那道門檻去參加與禦書房議事,而是去了大理寺牢房。魏氏哪顧得上這點產業是溢價還是賤賣,但凡有人願意接手這個燙手山芋,估計白送都可以,隻是當下誰敢接受老鶯湖,就算敢,就不嫌嗨氣?
還真有。
不是那位早先相中此地、想要開辟為仙家客棧的董半城,而是扶風丘氏讓人悄悄買下了,地契上邊的名字當然不會姓丘就是了。
嗨氣?
我們丘氏怕個卵的嗨氣!
九個上柱國姓氏,誰比我們丘氏更晦氣?
一輛馬車疾馳向老鶯湖,昏昏沉沉的丘城掀開車簾子,快到了。
薑還是老的辣,當年父親果然是對的。
丘氏族人加在一起,也聰明不過崔一人,鬥不過他的。
曾經鬥不過崔,如今也一定鬥不過那個人的。
老鶯湖邊,十幾號丘氏家族、旁支諸房的頭麵人物,聚在湖邊涼亭內,大多急得團團轉,熱鍋上的螞蟻。
隻有一個頭戴鬥笠的老人,竟然還有閑情逸致,獨自坐在湖邊垂釣,他就是丘城,一個好像每次總能給家族給出最佳解決方案、卻次次都被家族打折扣的聰明人。
這是一個看似歸隱山林做那漁樵、實則滿腔憤怒卻隱忍不發的老人。
丘城很大一部分憤怒,來自三個字的一個真相:我老了!
年複一年的蹉跎歲月,從曙滿誌的青年變成了兩鬢雙白的老人,丘城幾乎都快要死心了。
直到兒子丘壑被喊去參加那位年輕國師的議事。
下了馬車,衝入老鶯湖,飛奔到涼亭那邊,年輕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硬咽道:“陳國師準許丘氏入朝為官!”
年紀最大、身份最長的丘氏老家主,狼狼一拳砸中亭柱,皮開肉綻也渾然不覺。
涼亭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種不敢置信的巨大喜悅之中,連遠處幾位家族秘密供奉,都清晰感受到了涼亭內的那種強烈情緒。
一時間甚至都沒有誰問是什官,抑或是誰來當那個官,夠了,足夠了!
腰係魚簍的丘城頭戴竹編鬥笠,提著一杆魚竿,走到這邊,問道:“丘氏需要為此付出的代價呢?”
老家主先讓這個孫子起來說話,笑問道:“是半數家底充國庫,還是需要拿出全部的錢財?”
又或是讓我們丘氏對付哪個上柱國姓氏?“
老家主自問自答道:“都好說。”
一位有資格站在老家主身邊的家族供奉,說道:“丘氏就是敗在一個錢字上邊,散盡家財換取一個機會,也沒什大不了的。”
丘城忍了又忍,終於沒忍住,咬牙切齒道:“放你娘的屁,錢?!丘氏是敗在一個貪字上,少他娘的在這給自己臉上貼金,丘氏之禍,追本溯源,連同你這個屁事不幹、成天就喜歡出主意的王八蛋在內,加上涼亭內外,但凡是個姓丘,一個都別想跑!“
那位在丘氏德高望重的老供奉隱約露出怒容。
丘城伸出手指,“我要是丘氏家主,第一件事就跟你算一筆總賬。“
那位供奉麵帶微笑,瞧著極有風度,眼神玩味,好像在說一句,你也不是啊。
見父親依舊沒有任何態度,丘城終於徹底心灰意冷,摔了魚竿,轉身就走,“等著吧,不出十年,丘氏就要完蛋。”
丘壑斬釘截鐵道:“爹,不用走,陳國師就是讓你擔任都察院右都禦史!”
丘瓏驟然停步。
片刻之後,丘城轉過身,眼神古怪,盯著涼亭那邊,既炙熱又陰沉,扯了扯領口,咧咧嘴道:“好好好,比我想象中還要是個大官,夠用了!”
丘城毫不在意是否有“逼營"的嫌疑,說道:“我要是以丘氏家主的身份去都察院點卯,要我就繼續留在老鶯湖釣我的魚。”
老家主撚須笑道:“好,即刻起你就是丘氏家主了。“
那位丘氏首席供奉目瞪口呆。這可如何是好?
丘城陰側側望向這位供奉。
接下來可就不是卷鋪蓋滾蛋這簡單的事情了,跑?
老子是大驪朝的都察院二把手了,你這個家族、道場皆不長腳的老元嬰,又能跑到哪去?!
我也不需要濫用私刑,假公濟私對付你,那你也太瞧得起你的家族門風、徒子徒孫們了,你也太小看一位大驪朝都察院右都禦史的分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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