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回文詩
一支遊曆隊伍,告別了落魄山,背桃木劍的年輕道士,荊釵布裙的貌美婦人,手持綠竹杖的小姑娘,麵如冠玉的少年和英氣勃發的少女,他們一起走過了人聲鼎沸的大城巨鎮,炊煙畏畏的鄉野村落,人跡罕至的崇山峻嶺,已經慢悠悠走到了處州邊境。
隊伍,年紀最小的柴蕪斜挎包裹,手持綠竹杖,背看個小巧書箱,腳步輕盈,呼吸綿長。
誰能想象,這是一個真實年齡與稚嫩臉龐、身高都相符的上五境劍仙。
這是一條布滿馬蹄印痕的古道,路邊有座行亭,他們在此暫作休歇,嶺上的映山紅,開得熱烈。老天師雙手掐訣,閉目養神。柴蕪摘下書箱和包裹,放好行山杖,小姑娘閉上眼睛,盤腿而坐,有樣學樣。
取名為徐娘的青丘狐主,剛剛走了趟清風城,很快去而複還,沒有讓他們久等。如今出門在外,她都以這般鄉野婦人裝束示人。她去山中折了些野花,編織出兩隻花環,戴在柴蕪和曹鴦頭上。
因為有可能牽扯到一座著名道場的生死存亡,她都沒有瞞看老天師,反正也瞞不過,就照實說了,自己是尋仇去的,既然重返人間了,她身為青丘狐主,總得為徒子徒孫們討要一個過得去的公道。
好在趙天籟既未阻攔,更無與她說些大道理,隻是提醒她不可因小失大,牽累整條狐族道脈。
此刻曹鴦就很好奇這個"便宜師父",是如何處置那對狗男女的。
清風城許氏夫婦在寶瓶洲山上的口碑,不比"正陽山劍仙"好到哪去。
何況意遲巷曹氏跟袁氏不對付,而清風城許氏與上柱國袁氏又是姻徐娘笑道:“你們覺得許渾許煙這雙情投意合、誌趣相同的道侶,他們最計較,最重視什?”
曹蔭畢竟是世家子弟,說道:“是一座清風城的生死存亡?”
畢竟是許氏家業所在,肯定也想學那老龍城,身宗字頭道場之列。
徐娘搖搖頭,“清風城不過是一樣著急脫手的物件,他們心中所想,無非是售價高低而已。”
曹鴦試探性說道:“修士境界。”
徐娘點點頭,“是了。你們都說結成金丹客方是我輩人,隻要成了玉璞境,在哪不能開宗立派。”
徐娘嫵媚笑道:“於是我眉頭一皺,計上心頭。收了他們的境界、法寶,昔年高高在上的神仙道侶已是俗子矣。至於那座清風城,如今自然是隨我姓了。”
其實青丘狐主的手段,遠不正此,隻是在曹鴦和柴蕪這些孩子這邊,她就故意說得雲淡風輕些。
城主許渾,他的道侶從夫姓,名叫許煙。原本許渾隻需潛心修行,許煙負責操持家務,配合無間,暗中積攢狐國的文武氣運,有朝一日就會轉嫁給袁成、許謐這雙兄妹,最終跟大驪宋氏"聯姻”..可惜先是整座狐國都被竊走了,許渾又被劉美陽打得跌了境,處心積慮,數百年積累,所有謀劃都付之東流。
趙天籟睜眼笑道:“其實清風城地界,風水頗佳,若是經營得當,順水推舟,肯老老實實修行,出個仙人不是問題。”
要知道老天師千年前也曾蒞臨過寶瓶洲,好山佳水,一覽無餘,不過當時主要心思還是在那個琉璃閣柳道醇身上。
徐娘笑問道:“白帝城鄭居中,當真有那值得忌憚?“
遠古歲月,最不缺的,就是天材與地仙,起起落落都很快就是了。
聽說老天師那次下山,手持法劍,攜帶天師印,最終將那粉袍道人鎮壓在寶瓶洲,困了後者千年光陰,若非崔出手解開禁製,恐怕柳道醇至今還待在大陣之內求爺爺告奶奶。
收拾一個玉璞境,當然不需要龍虎山關師如此小題大做。
之所以如此鄭重其事,當然還是因為柳道醇有個好師兄。
趙天師再一次持劍印出山,就是去往山河破碎如飄絮的桐葉洲,護住了玉圭宗差點就要斷絕的道脈香火。
所以徐娘見著了趙天師,才會覺得如今的人間不至於太過陌生。
趙天籟微笑道:“奉勸青丘道友不要心存僥幸,隨便試探。“
徐娘還是聽勸的,轉頭望向曹蔭和曹鴦,“青梅竹馬的姻緣,很美好啊。”
求道修仙的曹蔭,學武練拳的曹鳶,有他們待在落魄山,那上柱國曹氏在大驪朝雲波詭請的宦海沉浮中,就可以穩坐釣魚台。
因為青丘狐主想要合這雙璧人似的少年少女,喜結連理,就當討個彩頭,為此次出山賺取一個開門紅。
她便收了少女曹鴦作弟子,不過暫不記名,免得橫生枝節,誤了少女的修行和性命。修道之士,雖說各有各的因果自行承擔,隻是山上的師徒名分,不比尋常,錄了譜敬了香一條道脈便如同一條浩蕩江河,衍生出了一條條或粗壯或纖細的支流,主流的幹涸洪澇,自然會直接影響到之流的水量。大概這就是陳清流在水府內所謂的共業。
機緣巧合之下,曹鴦因此成為了青丘狐主第一個狐族之外的嫡傳。
老天師是爽快人,明人不說暗話,“青丘道友時隔萬年,重新出山,由於她們這條青丘'道脈比較特殊的緣故,故而她第一次替人做媒,與她修行而言,絕非一件隨手為之的小事。青丘道友故作隨意,輕描淡寫,曹蔭曹鴦你們卻不可等閑視之,尤其是與青丘道友有了師徒名分的曹鴦。”
“曹鴦,你若是自信能夠與曹蔭白頭偕老,就大大方方接受這樁機緣,定是福緣。“
"可若是轉變心意了,與曹蔭分道揚,屆時落魄山也好,大驪曹氏也罷,涉及一位半步十四境修士的道心,無垢圓滿成微瑕,幹涉不小,所以他們都不好為你求情半點。所以你也要做好心理準備,不管是你喜歡上別人,還是曹蔭愛欲他人,總之你們這樁姻緣未能修成正果,真有那一天的話,切記不可怨天尤人,痛恨世道不公,遷怒於旁人。”
需知世間緣法,總是目作目受。”
這便是山上的修行,與凡俗的不同之處,“因果“兩字,曆曆分明。
容不得誰搗漿糊,想要糊弄別人,抑或是自欺欺人。
徐娘掩嘴嬌笑,故作埋怨道:“老天師喉,嚇唬她做啥子。“
其實說開了也好。
趙天籟笑道:“總好過將來你們師徒反目,麵麵相,各懷怨怒,互視仇寇。”
青丘狐主揉了揉少女的腦袋,“傻孩子,就算你情比金堅,癡心不改,那小子也可能見異思遷啊,需知花花世界,誘惑方幹,猶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宿緣宿怨找上門來,今日之海誓山盟來年之所托非人,臨了之幡然醒悟悔不當初,又能怎辦呢。曹蔭這小子,家世不錯,才情也好,相貌不差,就算他不去沾花惹草,便不會招蜂引蝶了?“
小姑娘柴蕪看了眼曹蔭,心生疑竇,難道是薑副山主、米裕之流,而不是山主這樣的好男人?
曹蔭倒是沒有被老天師的話語嚇到,也不惱青丘狐主的調侃,隻是給一個小姑娘如此眼神看待,到底有些無奈。
趙天籟看了眼行亭之外的岩中花樹,笑道:“不用自己嚇唬自己,正心誠意存養良知,抖擻精神,歸攏道術而已。“
青丘狐主幽幽歎息一聲,好個循循善誘的老天師。
昔年傳道,授予一篇道書,傳下一種道法,學道人便要拚上性命去撥雲見日,上下求索。
如今傳道,這般細微,鏤刻人心。
遠古傳道,何等質樸,粗,亮。
趙天籟微笑道:“各有各好,若能互參,兩相神益就能更好,鵝毛浮水,船立潮頭,皆是大道之行也。“
曹蔭似有所悟。
重新趕路。
一條山花爛漫的僻靜道路上,化名尹青的女子,站在坡底,呆呆看著那位山路上姍姍走下來,美婦人模樣的"徐娘”。
此刻這位狐族女修,她眼中沒有什龍虎山關師,沒有任何關地景色,隻有那位婦人。
青嬰雖然早已得知,自己此行定然能夠遇見對方,但是真正等到見到了,總覺夢幻。
雖然青丘狐主遮掩了大修士氣象,但是青嬰一眼就確定了對方的身份,千真萬確。
趙天籟率先停步,柴蕪幾個也都默契站定。
徐娘麵帶微笑,遠遠打量起這個晚輩,青嬰身上還留有白澤些許大道氣息。
這位大名鼎鼎的白老爺,好像總是這般優柔寡斷的,麵對任何人,遇上任何事,總想要有個好結果。
青丘狐主早就跟著朱斂去過一趟狐國了,不知為何,她卻沒有急於現身,立即與徒子徒孫們相見。所以沛湘未能見著這位老祖宗,反而是這個青嬰,跟落魄山八竿子打不看的外人,搶先見看了傳說中的青丘狐主,這位人間狐族共同的老祖宗。
青丘狐主有意為之也好,陰差陽錯也好,總之亦是青嬰得了一樁可大可小的緣法。
約莫是見那青嬰穿著打扮,與自己相似,青丘狐主便見之心喜幾分,隻是臉上依舊平淡。
青嬰激動得熱淚盈眶,不等"婦人"走近,隻是跪地磕頭,也忘了自已磕了多少個頭。
青丘狐主蹲下身,笑眯眯,任由對方使勁磕頭,好久好久沒有碰見的新鮮事啦。
不知過了多久,等到青嬰抬起頭,淚水與泥土糊了一臉。
花臉一張。
青丘狐主幽幽歎息一聲,伸手幫忙擦拭臉頰的"泥濘”。
一萬年了,狐族的修行之路,哪天不是道路泥濘不堪呢。
本來還好,青嬰已經收拾好心緒,覺得自己大概能夠與老祖宗說句話了,等到看見老祖宗此刻的傷感神色,青嬰一個忍不住,便哇一聲痛哭起來,宣泄著心中的無限委屈。畢竟在青丘狐主這邊,青嬰也好,浣紗夫人也罷,就算是天師府的那位狐仙,誰不是晚輩呢?
青丘狐主盤腿坐地,抱住泣不成聲的青嬰,輕輕拍著她的腦袋,柔聲笑道好啦好啦,曉得你們受了委屈。
曹鴦見到這一幕,也是心有戚戚然。
柴蕪從包裹拿出一隻小瓷瓶,是暖樹姐姐送的,用來裝酒,一瓶剛好二兩。
小姑娘以心聲詢問道:“老天師,她是?”
趙天籟說道:“她真名青嬰,也是狐族,曾經給白澤當過多年侍柴蕪說道:“算不算認祖歸宗?“
趙天籟笑道:“正是。“
不管市並坊間的誌怪如何描述狐仙,老百姓是如何用"狐狸精來罵某些漂亮女子的。
儒家對於狐族,卻是另眼相看,甚至到了一種極為誇張的地步,隻說禮記篇記載的那句"古之人有言日,狐死正丘首,仁也。“需知涉及至聖先師學問根所在的"仁"字,哪位儒家聖賢膽敢隨便下筆?
故而"狐死首丘”,至今還是一個毋庸置疑的褒義說法。
等到她哭完了,青丘狐主才將其扶起身。
畢竟不遠處就是些外人,青嬰有些難為情。荒?”
青嬰傷感道:“老爺不肯帶我過去,隻是讓我去龍虎山天師府,找煉真'祖師,尋求庇護。”
看了眼走在隊伍最前邊的老天師,青嬰猶豫了一下,反正狐主娘娘在場,自己還有什好顧忌的,於是她就放開膽子照實說了,“我也不願與這些黃紫貴人修行什雷法。”
祖宅在泥瓶巷的劍仙曹曦,他身邊跟著的那頭紅狐,跟青嬰是親姐而她們與桐葉洲的浣溪夫人,屬於同宗同脈,見著了後者,也是要喊祖宗、或是祖師娘娘的。
青丘狐主彎曲手指,往青嬰額頭輕輕一敲,“沒大沒小,怎說話呢。”
青嬰報顏,一張梨花帶雨的嬌豔臉龐,愈發楚楚動人。
青丘狐主揉了揉青嬰挽起的朝仙髻,讚賞道:“既不肯求人,更不願欠人,挺好的。“
她轉頭問道:“老天師,不會介意吧?”
“不會介意。“趙天籟笑道:“至於不敢介意'的說法,貧道真心說不出口,青丘道友見諒。”
青丘狐主掩嘴嬌笑不已。
青嬰楞了楞,隨即恍然,約莫是目家狐主娘娘與老天師心聲言語,提前打個商量?
而且這位德高望重的龍虎山老天師,與青嬰想象中的那種得道之人,好像也不太一樣。
北俱蘆洲的火龍真人,她自然早就有所耳聞,能夠成為那一個地方的山上執牛耳者,老真人的行事風格,脾氣性格,可想而知。但是天師趙天籟,印象中,想必總是會板起臉端著架子,像一尊泥塑神像沒有半點人味的..
沒來由想起了那條鬆柏小路上邊的年輕國師,也是如此,望之儼然即之也溫。
陰雨天氣,山路泥濘,道士仙尉與徒弟林飛經一起撐傘入山,按照山上定例,一座香火山,除了地契主人依舊姓陳,便是他們師徒的私人道場了。陳平安也將螯魚背租借給了珠釵島的劉重潤,不過那邊是有明確期限和租金的,而香火山這邊,更像陳清流跟流霞洲青宮山的關係。
至於那位新收的二徒弟,暫時就住在山腳宅子邊,僧懵懂懂,尚未開竅,始終記不得自己是誰,名字叫什。由於這名弟子是鬼物,畏懼陽光,仙尉偶爾會帶他一起去香火山,今天的天氣其實也適合登山,
不過仙尉見他在屋內翻閱道書,就沒有喊他,畢竟他是去山上鋪路搭橋去的,這弟子笨手笨腳,偏有一副弟子服其勞的熱心腸,總是幫倒忙,仙尉又不忍心說他什,怕潑冷水,傷了他的心。
雨勢漸大,黃豆大小的雨點,砸得油紙傘麵砰砰作響,仙尉提了提手中的雨傘,略有幾分自得神色,當然還需故作隨意言語,“為師手這把雨傘,瞧著普通,其實是桃符山一個叫李睦州的道門高真,贈送師交的見麵禮。“
林飛經立即說道:“禮輕情意重。“
仙尉忍不住擺出師父的架子,勸誡幾句,“飛經啊,山居修道,養氣煉神功夫,一刻不可懈怠,不要偶有所得便誌得意滿,修道一事,最是講求水磨功夫,立定腳跟,打熬道心。”
對於師尊教誨,林飛經自然是虛心受教,正色道:“弟子絕不敢輕易自滿,白白消耗大好光陰。”
仙尉腳下募的打滑,一個肩頭歪斜,立即站定,行雲流水。
他了一聲,山間道上緩緩走來了個同行,不過對方是正經授的道士。
是那桃符山一候峰的梁朝冠,放在別處山頭,都有資格稱讚他人是個天才了。
梁朝冠打了個稽首,神色認真說道:“仙尉道長,甘次席托我來此商量一事,他想請道長去學墊那邊講講課,具體日期可以待定,道長哦天得閑了再去鶯語峰講學便是。”
仙尉瞬間漲紅了臉,趕緊穩了穩心神,滿臉為難道:“傳道授業事大,小道才疏學淺,哪敢誤人子弟。“
那些大驪王朝精心挑選出來的少年天才,個個都是修道胚子,不好騙的。
真要去那邊講課,估計說不上幾句從書上照搬而來的"道家籠統語”,很快就要露出馬腳。
給錢都不去。
若說自家徒弟林飛經是貨真價實的仙苗,是一塊璞玉,那眼前這位一候峰道士,便已是..傳國玉璽了?在寶瓶洲南邊,隨便撈個護國真人當當,不在話下。
林飛經心中所想,卻是師尊過於謙虛了,再轉念一想,更是欽佩,好像師尊對於修道、傳道一直是如此重視。
梁朝冠也是為難,仙尉便搗了個漿糊,說回頭自己親自去跳魚山拜會甘次席,認真商量此事。
梁朝冠稽首致謝,仙尉正要還禮,募的雷聲大作,嚇了一跳,仙尉立即攘緊傘柄,梁朝冠已經告辭離去。
大雨澇沱,如雲中君潑墨在青山。
仙尉大聲說道:“山主寄了封信回來,說前禮部尚書趙端瑾想要與你借閱祖傳的《靈飛經》殘頁。”
林飛經問道:“趙尚書會還嗎?”
畢竟是件祖傳之物。
不等師父說話,林飛經自已就愧疚道:“師父,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仙尉哈哈笑道:“為師已經幫你跟陳山主問過了,會不會還,何時歸還,還的是不是真跡,都一一詢問過了,山主讓你隻管放心。”
林飛經也跟著師父一起笑起來。
駐足看雨,仙尉自言自語道:“其實師父什都知道。“
真可謂是既膽小如鼠,又膽大包天。
仙尉轉頭問道:“飛經,如今腳踏實地,將來修道有成了,想要做什?”
林飛經答道:“去山外度人。“
仙尉點點頭,“最好能夠帶個道侶回山。”
林飛經笑道:“第子謹遵師命,定會上心此事。”
潑大雨,洗遍群山,大雨一收,天光放霽。
仙尉收起雨傘,笑道:“人生嘛,總是還債而來,修道嘛,無非放債而去。”
金色陽光透過雲層灑落人間,就像一支支嶄新的香火。
先前都是走陸路,在小縣城渡口處,青丘狐主直接花錢買下了兩條小船。
青嬰與“徐娘”、少女曹鴦同坐一條船,徐娘一揮袖子,憑空多出了一張案幾,擱放瑞獸香爐,煙霧嫋,又用了一手搬運術,不知是與豪貴之家還是仙家道場,借取了一隻潔白如玉的宣瓷盤子,邊裝滿了新鮮采摘的櫻桃,鮮紅可愛。
徐娘為她們介紹了雙方身份,青嬰便稱呼少女為妹妹,天然心生親近。
婦人無需塗抹唇脂,嘴唇便是一種天然的猩紅顏色,所以當她嚼著櫻桃,當真難辨是櫻是唇也。
她身有異香,絕不像誌怪所謂的一股狐騷味。
無論男女,湊近聞見了,都有一種醉酒微之感。
趙關師道心堅定,自然可以無視青丘狐主的這種"本命神通”,隻是曹蔭正是血氣方剛的少年羅月,卻也能不為所動,由此可見,少年對曹鳶確是情有獨鍾,大驪都說曹家盛產風流種,看來也不盡然。
婦人見青嬰數次偷偷嗅了嗅,滿臉疑惑神色,便笑著解釋道:“我曾經身十四境,故而身負道果之香。”
本來可以將其遮蔽,跌境之後,就有些遮掩不住了。“
要是在遠古歲月,這是一件要了命的事情。如今就還好了。“
一個跌了境的十四境,再加上她青丘狐主當年的作為,道上的仇家何曾少了?
隻說那個喜好搜集道號、恰似現今女子堆積衣裳的白景,豈會錯過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
昔年青丘,未曾婚嫁的姑娘,衣紅紫。已婚的婦人,則有繡麵、加眉之俗,粉金裳,讓眉毛長長的,若新月遠山..想來後世"紅顏"一說,源自於此。
徐娘晞噓道:“好些青丘的舊習俗老規矩,你們這些孩子呀,都快忘得差不多了。”
青嬰聞言法然欲泣,愧對老祖。狐族一脈香火凋零至此,她們難辭其咎,誰都有罪。
徐娘嗓音柔和道:“傻妮子,又不是怪罪你們,隻是心疼你們丟了,從古至今,我們狐族何等念舊,何等抱團取暖,是我不濟事,非但沒能庇護你們,反而連累你們身世飄零。”
相鄰那艘小船上,老天師猶豫了一下,終究沒有泄露天機,萬年以來,這位青丘狐主被囚禁於那處禁地,如同身陷"水牢”。
曆史上多少得道之士,大神通者,犯了天條便要按律受此天磨,都要落個道行消損殆盡,一顆道心逐漸腐朽,最終難逃化作劫灰的慘淡下青嬰硬咽道:“狐主娘娘隻會比我們更苦。”
青丘狐主紅了眼眶,淚眼盈盈,卻是欣慰笑道:“你能這想,便..還好了。
水上有放排,深山采伐而來的巨木飄蕩在水麵之上,形如扇麵。出山之時,祭祀過了山神水神,木排緩緩順流而下,赤腳的卯子們唱著歌謠,有個身形矯健的清秀少年,正蹲在木排上邊嚼著幹糧,他瞧見了不遠處一艘小船邊的光景,大為訝異,少年這輩子就沒有見過這好看的女子,癡癡看了片刻,少年使勁搖搖頭,咧嘴一笑,黑的臉龐,雪白的牙齒,心想等到自己攢夠了錢,以後也要娶一個跟她們一樣漂亮的媳婦。
婦人挑起竹編簾子,看向那個眼神明亮的窮苦少年。
好像少年才是真正的有錢人,因為他有個錢罐子,邊裝滿了分別名為"光陰"與"憧憬"的兩種"神仙錢”。
青嬰跟隨狐主娘娘的視線,看了眼放排的市並少年,並未看出異樣。
曹鴦沒來由想起一個古怪人物,先前在後山的宅子那邊,他們遇到了一個不速之客,是個身材魁梧的麵生男子,好像是個來落魄山做客的外鄉人,有次跟他的道侶,一起散步到了後山,當時曹鴦剛好在走樁練拳,演練刀法槍術,他就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也不太講江湖規矩,曹鳶當他是落魄山的客人,就假裝沒有看見,自顧目練習經由陳先生一番指點過後的沙場滾刀術和弧槍法。
男人眼力好,顯然看出了陳平安的拳法痕跡,口氣更大,說了句,
“他教的拳,比較一般。”
曹鴦對陳山主敬若神明,最聽不得這種混賬話,她便停下腳步,手持鐵槍,看向門口那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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