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0章 以法治國
李承乾當然聽得懂房俊隱含的意味。
他的立場在皇權至上,在李唐江山。
房俊的立場在家國,在天下。
在黎庶萬民。
沒有對錯,隻有立場。
窗外的細雨淅淅瀝瀝下個不停,隱晦的天色下近處庭院花樹、遠處重重宮闕卻又顯得格外清晰。
李承乾輕歎一聲:“何至於此呢?房相乃貞觀勳臣,二郎更是武勳蓋世,自當榮耀綿延、與國同休。”
隻在大唐存在一日,房家的榮耀、權勢便一日不墜,所以房家的利益與李唐的利益高度一致,又何必處處針對皇權?
你自己也是皇權之下的受益者。
人怎可能背叛自己的階級?
房俊穩穩當當跪坐在茶幾對麵,雙手扶在膝蓋上,上身微微前傾,眼眸低垂。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後商周。七雄五霸鬥春秋。頃刻興亡過手。青史幾行名姓,北邙無數荒丘。前人田地後人收,說甚龍爭虎鬥……神州華夏這片土地上人傑輩出,王朝更替,任誰也擋不住曆史大勢浩浩湯湯、滾滾滔滔。唯有生活在這的人民才是永的主人。”
李承乾品味著這首似詩非詩、似詞非詞之言,悶聲道:“我以‘仁恕’治理天下,又有二郎以及諸臣輔佐,已然開創千古未有之盛世,卻又為何不信這盛世能延續下去?”
房俊挑眉:“陛下自己相信?”
李承乾默然。
房俊知道他懂得其中的道理,但還是毫無顧忌的點明:“當一個國家億萬黎庶之窮富禍福寄托於皇帝一身,便已經注定盛衰興滅必是常態。”
太宗皇帝一代雄主、千古一帝,李承乾亦是仁恕為本、寬厚治國,可太子會延續這樣的理念嗎?太子的太子呢?
尤為重要的是這世上很多事並不以個人之意誌為轉移,並不是你想幹好就能幹好。
隋煬帝堪稱雄才偉略,他不想締造盛世、名垂千古嗎?
卻導致偌大帝國分崩離析,天下烽煙四起、生靈塗炭。
神態自若的喝口茶水,輕聲問道:“陛下可知我為何要實踐‘大地是圓的’這樣看似荒悖之言論,且極力推廣‘格物之學’?”
李承乾似乎受到打擊,又似乎在隱忍憤怒,緘默不答。
房俊自己給出解釋:“千年以來,儒家傳承華夏文化、治理天下,功在社稷、利在千秋,但其一家獨大之危害卻必然要蓋過其所有之功績,任何一種權利毫無掣肘之時,結局隻能是走向腐化,無一例外。”
人是逐利的,利之所至,一往無前。
又有什能比絕對的權力帶來的利益更大呢?
皇權擁有絕對的權力。
儒家也擁有絕對的權力。
所以這兩者倘若無可遏製,隻能走向絕對的腐化。
李承乾怒極而笑:“如此說來,皇家也好、儒家也罷,倒是應當感謝二郎了?”
絕對的權力等於絕對的腐化。
絕對的腐化等於自掘墳墓、徹底滅亡。
而房俊既要限製皇權、又要狙擊儒家,阻止這兩者走向腐化、滅亡,豈不就等同於挽救皇權、挽救儒家?
此等悖論,簡直聞所未聞。
房俊情真意摯:“陛下素來宅心仁厚,從不是野心勃勃之人,況且天下興盛、四海升平,對您來說是否擁有絕對的權力又有什要緊呢?相反,若陛下甘願對皇權自我限製,對儒家予以打壓,此等將帝國之利益、將天下人之福祉置於一切至上的崇高品德,必將名垂千古、百世流芳。”
李承乾沉默稍許,嗟歎一聲,搖搖頭:“或許你是對的,但立場不同,看待事務與處置事務的角度便不相同……有些東西我可以不用,但不能沒有。”
房俊也歎了口氣,這是最近與陛下之間少有心平氣和的交流,卻因立場之不同不會有什好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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