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4章 太子危局
東宮。
秋日微風輕輕撫過,園子金黃的樹葉紛紛揚揚,打著旋兒簌簌落下,將地上的青磚、牆角的草坪蓋了厚厚一層,石榴樹碩果累累,在風中搖晃。
蘇皇後一身淡色宮裝坐在偏殿窗前,尋常婦人一般的發髻未著金釵,眉目婉約、清麗柔美,歲月未在她光滑白皙的臉頰上留下任何痕跡,一隻素手拈起茶杯輕輕啜飲一口,端莊毓秀、恬淡寧和,隻是瞥見下了課的太子李象歡快跑進園子的時候,才露出一抹開心燦爛的微笑。
李象喘著氣跑進來於茶幾旁坐下,接過母親遞來的涼茶一口喝幹,隨即仰起臉問道:“太尉是奸臣嗎?”
蘇皇後微微一愣,俏臉繃起,清聲問道:“殿下何出此言?”
李象訥訥不能答。
蘇皇後秀眸一轉,便知道必然是剛才上課之時先生說了什,遂問道:“是燕國公?”
李象隻得點頭,小心翼翼道:“我答應要為燕國公保密的,母後還請勿要怪罪。”
蘇皇後垂下眼眸,喝了口茶水,問道:“他怎說?”
李象嘴說著要為於誌寧保密,但當著母親的麵卻將於誌寧出賣得很是痛快:“燕國公說皇帝禦極九州、君臨天下,皇權受命於天、至高無上,口含天憲、言出法隨,誰意欲阻擋皇權,誰便是奸臣、逆賊。”
這便是當下朝野之間最為流行之說辭,紛紛擾擾、甚囂塵上。
但其實在儒家內部也有所分裂,一部分人就如同於誌寧之類認為唯有維係法統、穩固天人感應之學說,儒家才能一如既往壟斷政治資源;另外一部分則認為皇權至上並不是那完美,皇帝對於所有人生殺予奪,官職升降、朝堂政策皆在皇帝一念之間,弊端太大。
兩派爭執不下。
房俊當初拋出一個“大地是圓的”的理論之後便偃旗息鼓,“格物派”不再參與爭論而是專注於治學、做事,反倒是儒家內部因為對未來利益之需求而產生分歧……
見蘇皇後陷入沉默,李象追問道:“母後認為燕國公說的對不對?”
蘇皇後放下茶杯,柔聲道:“首先,殿下要明白這世上很多事並不是非對即錯、非黑即白,諸多時候咱們其實處在一個模糊的中間區域,因為任何一件事都具有其兩麵性,所謂‘寶劍有雙鋒’,便是如此。”
李象懵懂,這等處世之哲學超過他當下之認知。
蘇皇後抬手摸了摸太子發髻,笑著道:“這個問題其實並不需要你去關心,因為你隻是太子,並不是皇帝。”
想要去關注這個問題,首先你得當上皇帝。
倘若半途被廢黜,連身家性命都難保,其餘之事又與你何幹呢?
李象想了想,有所領悟:“《論語》說‘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是否便是此意?”
蘇皇後欣慰道:“殿下果然天資聰慧。”
李象一邊執壺給母親斟茶,一邊又問道:“那‘皇權至高無上’這句話,是否也有正反兩麵?”
蘇皇後簡直驚喜:“吾兒有明君之資!”
她笑著解釋道:“太尉當初便對此有所闡述,他認為古往今來之所以帝國興滅、王朝更替,其中最為重要一個原因便是‘皇權至高無上’,這樣的權力誰人不向往、憧憬呢?為了這樣的權力甘冒一切風險,哪怕將整個江山砸爛也在所不惜。但若是皇權也要受到限製,再不是至高無上、手持生殺大權,那起兵反叛、君造反之人便少之又少,因為風險與收益之間的差異過大,沒人去做賠本買賣。”
見李象聽得認真,續道:“所謂‘一人技短、兩人技長’,再是英明神武之人犯錯的概率也極大,反倒是集結數人之智慧犯錯的機會更小,這也是太宗皇帝當年設立政事堂之初衷,以諸位宰輔之智慧、能力輔佐皇帝治理國家,盡可能減少犯錯之幾率。”
說到此處她頓了一頓,撫摸著太子發髻,輕聲道:“這些治國之事你當下並不需要知道,因為這些都是登上皇位之後才能做的事。”
李象小臉肉眼可見的冷落下來,臊眉耷眼的,悶悶道:“哦。”
他雖然年紀小,對於權勢之爭尚未能有一個清晰明了的認知,但身邊人無時無刻不在談論“皇權”“易儲”之類話題,再是懵懂也對此略有了解,知道這是自己巨大的危機。
盡管不明白父皇為何要廢掉他,但史書之中那些被廢太子的淒慘下場卻令他極為恐懼……
蘇皇後見他如此,憐愛之心大生,將李象摟入懷中,柔聲道:“所以不要去在意那些東西,你隻當知道這滿朝文武、宗室勳貴之中,誰會全心全意且有能力保住你的儲君之位,然後聽他的話,跟著他走。”
李象精神一振,仰起臉,語氣堅定道:“是太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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