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6章 儒家之危.
孔子逝世於魯哀公十六年,翌年,哀公於孔子舊宅立廟守塋,是為孔子立廟之始,也是曲阜闕孔廟的由來。禮記上說:“凡始立學者,必釋奠於先聖先師。”
此儒學定鼎之地位。
漢高祖劉邦於曾親臨曲阜以“太牢”之禮祀孔,開創帝王“祭孔”之先河,彼時孔廟之中受祭者隻有孔子。這一時期,孔廟的核心功能就是“尊師重道”,專祀孔子這位“至聖先師”。
至魏晉南北朝時期,孔廟製度發生變化。最初隻是在牆上繪製孔子弟子的畫像作為陪襯,但“配享”的形式已經出現。例如東魏孝靜帝興和元年,兗州刺史修建了孔子及十弟子的容像。
入唐之後,太宗皇帝下詔,以左丘明、公羊高、穀梁赤、孔安國、鄭玄等二十二位為儒家經典做出卓越貢獻的學者配享孔廟,此為首次大規模將“非孔子親傳弟子”納入國家祀典。
於誌寧固然是當世大儒,但無論地位、威望、學識,如何同左丘明、公羊高、穀梁赤、孔安國、鄭玄之輩相提並論?
故而孔穎達調侃其“欲配享孔廟”,嘲諷之氣幾乎不加掩飾。
畢竟到了孔穎達今時今日的地位、年齡,隻要“不逾矩”,便可“從心所欲”……
於誌寧又羞又怒,疾聲道:“吾之所言皆為儒家之根基矣,衝遠兄何以羞辱於吾?”
孔穎達歎了口氣,擺手道:“不過是個玩笑罷了,我何必羞辱於你?隻是你們未曾進過書院,不知如今書院之內格物之道何等如火如荼、一日千,格物之學更非是汝等眼中之異端邪說,而是宇宙本源之奧秘、天地運轉之規則。”
房俊編撰之《數學》《物理》等書籍刊行天下、定價極低,購買觀閱鑽研者無數,卻甚少有人認識到其中蘊含之至理。
實宇宙萬物之本源也。
瞥了一眼在旁烹茶的穀那律,他續道:“愚鈍之輩皆以為房俊那句‘大地是圓的’乃無稽之談,甚至異端邪說,但他非是毫無根據信口胡言,而是在書院之中集結了無數學子所記錄、計算之後做出的推斷。”
蓋文懿花白的眉毛緊緊蹙起,不解問道:“這要如何計算?”
人站在大地之上,又該如何計算腳下的大地是圓的?
孔穎達道:“測天文,測地理,測日月盈虧,測星移鬥轉……將所得之數據歸攏一處加以計算,便可得出那等匪夷所思之結論。他們甚至在房俊的主持之下發明了一種叫做‘四則運算器’的東西,也有人將其稱為‘機械算盤’,可以運算極為龐大的數字且精度極高。”
他是從貞觀書院建院之初便以大儒之身份加入進去,一步一步跟隨著書院日新月異之變化,見證了這一座舉世矚目的“格物學院”走到今日,書院“格物之學”的飛速變化對他造成了極為強烈的衝擊。
端起茶碗啜飲一口發現茶湯已經溫涼,示意穀那律給他換一碗,沉聲道:“儒學仁者愛人、禮序天下,乃治理天下之法則,但儒學不能冶煉鋼鐵,不能建造船炮,也不能運算宇宙運轉之規律。”
蓋文懿不以為然:“墨家兼愛非攻,法家以法治國,兵家攻城拔寨,陰陽家測序天地……百家各有所長,卻也蟄伏於儒家之下,儒家不需要那些。”
春秋之時百家爭鳴、各展所長,最終不也百川歸一、獨尊儒術?
“格物之學”未必就強的過墨家、法家、陰陽家。
孔穎達搖頭道:“那是以前,所有規則都由我們書寫、製定,我們說‘天人感應’,說‘君權天授’,無人可以質疑,這就是普世準則。但現在全然不同了,格物之學會徹底顛覆我們以往所構築的宏大世界,天體運轉有序,星辰周而複始,潮汐由月色盈虧而定,連大地都是圓的……”
蓋文懿打斷道:“那就如同以往對待墨家、法家、陰陽家那樣,將格物之學徹徹底底摁死!”
這話殺氣騰騰,卻並非驕狂之詞,儒家真的做得到。
隻要在全國範圍之內掀起一場轟轟烈烈的針對格物之學的運動,尚處於發展之中的格物之道不可能抵抗早已滲透至每一個角落的儒學。
穀那律將熱好的茶湯用木勺舀入茶碗,推到孔穎達麵前。
孔穎達接過茶碗沒有喝,看向蓋文懿的目光滿是失望:“我們可以摁住墨家,收編法家,滅絕陰陽家,當然也可以徹底打倒格物之學……但是你要明白,道理就在那,我們可以覆滅一切,卻不能覆滅真理。”
墨家苟延殘喘,法家蟄伏低頭,陰陽家衰弱不堪……昔日繁榮昌盛的諸子百家落魄不堪。
但那又如何?
墨家的機關術仍在工匠之間傳承,法家的製度仍在運轉,陰陽家的學說早已深入人心……
真理可以遮掩,可以懵逼,卻不能消滅。
它永遠在那。
總有人會去發現。
現在將格物之學徹底打倒又怎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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