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大雨滂沱,庭院中的花樹在雨水衝刷之下枝葉舒展、鮮脆欲滴,高侃躺在靠窗的躺椅上,任由隨軍郎中將腿上傷口清理幹淨再用木板夾住、纏綁固定,手捏著一個精巧的紫砂壺湊到嘴邊啜飲一口,很是愜意模樣。
軍中長史薑恪哭笑不得,待到隨軍郎中處置完傷口告退而出,他又將幾個親兵攆出去,這才無奈道:“將軍何至於此?嶽州氣候濕熱、瘟瘴橫行,最近又連日大雨、濕氣上浮,傷口稍有不慎便會潰爛……不過是許刺史欲推卸責任而已,咱們小心一些早作防備,又有何懼?”
出城門時故意跌落馬背摔斷小腿,不能返回軍中執行命令,以此躲避有可能接踵而來的責任、風險……在薑恪看來過於小心謹慎了。
“哼!”
高侃哼了一聲,將紫砂小壺放在一旁茶幾上,看著薑恪執壺注入沸水,這才低聲道:“我對大帥的脾氣很是了解,平素看似誰都不放在眼桀驁不馴,實則處事小心待人謹慎,絕不會小覷任何人物。他能在書信之中一而再、再而三的叮囑我小心提防許敬宗,就說許敬宗其人極其危險且下限極低任何事情都做的出來,那我再是如何小心也不為過。”
薑恪作為書院傑出學子當然對房俊有一定了解,但兩人限於地位、權勢等等隔閡難有確切之認知,但心中那種孺慕崇拜之情卻極其深厚,故而此刻聽了高侃之言也重視起來。
“但右威衛從金陵移駐嶽州負責整個洞庭湖周邊之安全,一旦發生騷亂甚至暴亂情況,總不能因為將軍受傷而置之不理吧?”
鬥爭可以存在、也肯定存在,這是由權力分配不平衡所決定的,無法避免。但不能因為鬥爭便放棄底線,不願承擔由許敬宗推卸的責任而坐視嶽州局勢動蕩,更不能任由洞庭湖開發之大局毀於一旦。高侃重新將紫砂小壺攥在手,婆娑著壺身笑著道:“你既小瞧了許敬宗,也小瞧了我,等等看,許敬宗很快就會將蓋了官印的文書公函送過來。那廝是個官迷,因太宗皇帝或忌憚、或嫌棄而導致空有資曆卻從來不曾真正掌權,如今麵臨能否回歸中樞的關鍵時刻豈敢輕忽視之?我斷了一條腿給他一個台階,他不下也得下,否則就下不來了。”
薑恪眼角抽了抽,盯著高侃那條腿看了半響,忍不住讚了一句:“將軍之苦肉計,末將自歎不如!”真是狠人啊,就為了給許敬宗一個台階便自斷一腿……
高侃喝了口茶水,哼了一聲:“不過是骨裂而已,又沒有真的斷掉……正如你所言,無論怎樣鬥爭都不能影響當下之大局,這個道理我當然懂,但也要許敬宗知道我懂。”
當騫味道將一封加蓋了刺史印鑒的文書公函雙手放在書案之上,又將幾樣人參、鹿茸等等藥材擺放在高侃麵前,神情關切的說了一些注意將養、以便於協助刺史鎮守嶽州之類的言語後告退離去,薑恪才算是真正體會到這種層次的較量。
高侃看著薑恪投過來的眼神,笑問道:“是不是覺得很崇拜我?”
薑恪頷首:“以往隻覺得將軍領兵打仗、排兵布陣厲害,現在才知道運籌帷幄、兵法韜略亦是高明,末將當多多學習、有所增益。”
“,你根本未曾領會這件事中的真意,學個屁啊!倘若你我易地而處,信不信不是許敬宗將這份全權授予我臨機決斷的文書公函恭恭敬敬送來,而是一封書信八百加急送去長安彈劾我自殘身軀坐視山匪水寇擾亂嶽州,甚至領大帥之授意破壞洞庭湖開發之大局?”
薑恪:….……”
高侃一口將茶壺之中茶水抽幹,抹了一下胡須沾染的水漬:“因為我是大帥的部將,我身後站著大帥,許敬宗隻能捏著鼻子就著我給他的這個台階往下走,而不是釜底抽薪將更多的罪責推到我身上……領會到其中真意沒有?”
薑恪愣忡稍許,試探著道:“將軍之意……身在官場,要有靠山?”
“對嘍!”
高侃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情,對這個書院傑出子弟諄諄教誨:“因為我身後有大帥坐鎮長安,許敬宗知道即便他彈劾也奈何我不得。而你此前不過水師之中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區區偏將,卻能徑直調入我這右威衛擔任長史,也正是因為身後有大帥這樣一個靠山。”
薑恪無語。
他出身天水薑氏也算北地名門,當然明白借勢與靠山的重要,但如此堂而皇之將此等言語宣之於口,當真毫無顧忌嗎?
未免過於市儈、庸俗。
高侃拍拍桌子示意他倒茶:“教你一個乖,有靠山就要時不時的亮出來讓旁人心存忌憚、不敢對你貿然下手,而不是等到出事的時候去尋靠山出麵擺平問題。有靠山不是什丟人的事,明明有靠山卻還要被旁人擠兌、欺負,那才最為丟人。”
薑恪仔細想了想,躬身施禮:“末將受教了!”
高侃欣然頷首:“很多時候別藏著掖著,將自己的東西亮出來讓旁人看到,提醒他們咱們也是有靠山的人,可以省卻很多麻煩。”
“我現在受了傷要在城中靜養,軍中之事便全憑你這個長史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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