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明知房俊回京之後必有動作,但直接一刀斬向一眾帝師、乃至於整個儒家之根基,已久出乎在場諸位宰相之預料。
劉祥道沉吟著道:“自然科學固然能夠增強戰力、提升稅賦,但若是毫無顧忌行之天下難免導致整個國家養成重才而不重德之風氣,如有一日連仁義禮智信都統統摒棄隻一味宣揚算學格物,豈非綱常淪喪、禮崩樂壞?”
他與房俊之間的關係很是特殊,一方麵認同房俊對於司法革新之種種理念,一方麵又是文官在朝中與軍方鬥爭之一線,既希望房俊之新政推行一帆風順,又不得不站出來代表文官集團爭取利益。所以字斟句酌、小心翼翼。
馬周則沒有那多的顧忌,直言道:“經筵不僅向陛下灌輸儒學,更是教授陛下誦讀史書、以史為鑒,學習治國理念之方式,豈能輕易中斷?”
房俊不以為然:“史書就放在那,誰都能看,可古往今來的帝王又有幾人從中得到過教訓、學習了治國之理念?也別說什以史為鑒了,後人唯一從史書之中得到的教訓便是從未有人從史書之中得到過教訓。”
幾位宰相愕然,隻覺得這話分明是強詞奪理,可聽上去卻也有那幾分道理……
但“以史為鑒”是能輕易否認的嗎?
那可是太宗皇帝之言……
劉祥道怫然不悅,尚未開口,一旁的裴行儉說道:“所謂兼聽則明偏信則暗,自然科學與儒家學說皆有優劣之處,何妨結合為一、相互彌補?既要學習算學格物之應用,也不摒棄儒家學說之道德哲理,兩全其美甚好。”
房俊愕然看向裴行儉,這般在經筵之上又加了算學、格物,陛下麵對之課業直接翻倍,怕不是要哭鼻子吧?
馬周顯然也考慮到這一點,蹙眉道:“陛下尚未成年,如此繁重之課業能否承受?倘若由此滋生厭學之情緒,則得不償失。”
裴行儉不以為然的擺擺手:“經筵之外不過多加了算學、格物兩門課程而已,又有名師講解,課後耗費一點功夫練習一下,問題不大。”
房俊想了想,搖頭歎氣。
雖然裴行儉算不上“神童”,但資質絕佳、聰慧過人,縱使達不到“過目不忘”也相差不遠。以裴行儉之資質推及李象身上,可以想見往後李象麵對如山課業將會是何等崩潰。
但既然儒學不能徹底斷絕,自然科學又不得不學習,那就隻能苦一苦陛下了……
陛下尚未成年,其學業自然是重中之重,如今陡然加入算學、格物兩門課程瞬間引發朝野議論,且因為直接涉及儒學、自然科學之地位,朝野上下沸反盈天,讚同者有之、反對者亦有之,各執一詞、莫衷一是。尤其是儒家子弟之反對尤為劇烈。
自兩漢以來便莫定主流學說的儒學這幾年遭受了前所未有之打擊,自然科學的異軍突起對其統治地位進行了徹底之顛覆,雖然時至今日已久是儒學為主、其他學科為輔,但自然科學大行其道直接促使大唐之強盛遠邁秦漢,地位蒸蒸日上、擁躉日益增多。
倘若繼續如此發展下去,怕是終有一日會將儒學取而代之,所有儒家子弟皆心憂驚懼、朝乾夕惕。如今直接將算學、格物這兩門課程擺在與經筵同等之地位,豈不是愈發令自然科學氣焰囂張、而儒學此消彼長?
朝中一眾大儒當然坐不住。
如今之大唐固然威服四海、震懾天下、萬邦來朝,但其實內部之隱患始終存在,雖然因為稅製改革消弭了中樞與地方之割裂、募兵製又使得天下軍權歸於中樞,從而消除了藩鎮割據之隱患,但文官集團與軍方的利益衝突、儒學與自然科學的地位爭奪,卻愈演愈烈。
在京大儒齊聚位於平康坊的孔穎達府邸。
平康坊予人之印象“夜夜笙歌”“燈紅酒綠”,實則大謬,其中青樓林立、楚館櫛比的“三曲之地”隻不過坊內十六區之一部分,其餘居住著不少達官顯貴、儒家名士,所以平康坊除去是長安城聲色犬馬之處,亦是政務處置、文化交流之中心,譬如孔穎達、褚遂良等都曾居住於此……
時維九月,暑退涼生。
已經垂垂老矣的孔穎達歪坐在軟榻之上,涼亭四邊圍了一層紗幔擋住微風,池塘蓮蓬初成,青圓如玉,隱於葉底;遊魚戲藻,穿梭其間,動靜相宜。
微風過處,波痕凝碧,香氣氤氳,如入仙境。
所謂“芙蓉宜熟看’,正此之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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