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2章 今日雪
紫蕪丘陵從不下雪,雨落都如沸湯。千劫窟更是一個火洞,仿佛遠古炎獸的口竅,翕張之間熱浪滾滾。
塵霧染汙了天空,是一支永遠散不去的翳傘,像是有意遮掩這惡世,不忍被妖皇眼眸所化的金陽看見。
直徑超過三千的岩漿湖,日夜不熄的奔湧。所有的“血肉爐”都是通過地熱來推動,大部分“煉魂池”,更是以岩漿極髓為主體。
這的血肉鑄師們,將那些寶貝造物在炎瀑下必走的一遭,稱之為“衝鍛”。蝕骨的轟隆和哀嚎,共奏成此處長久的樂聲。
九千多個窟室就嵌在洞壁,像一隻隻森幽的眼睛。虎太歲用盡手段,探索不同生命的不同可能……這些絕不重樣的窟室,本身也是不同的地獄。
窟一,窟二十七,窟三三,窟九,窟四六,窟四七二……熊三思輾轉過其中的很多個,至今還保留著絕大部分窟室的極限記錄。
在萬神海的最後時刻,熊三思一槍驚絕。當這一槍被帶回現世,其中的煎熬,計昭南已經感受了日日夜夜。
巨大的主窟高處,血肉長廊和鋼鐵索橋交織如蛛網。種種奇形怪狀的造物,便在這“蛛網大道”上奔行。
禍水之惡觀是自然的衍生。千劫窟的這些怪胎,卻是虎太歲精心的創造。
“自由……”
不同的口器吼出不同的怪聲,異樣的熾熱已經超出生命本能。他們流著帶血的涎水,睜著癲狂的眼睛,用骨刺和岩柱做武器,不知死不知痛。
一杆過千丈的長槍,殺入此間來,像搏龍的勇士,行至故事終章。一槍挑穿了惡獸的胸腹,噬五髒,絞六腑,橫行無忌。
它是這少見的皎色。除了那些血肉種族剔掉的骨頭,千劫窟幾不見白。
槍如活水過灘塗。而槍鋒所到之處,極致的銳氣疊浪撲湧,凝在岩漿湖上,仿佛撒上一層飛絮。
數不清的惡物衝殺出來,卻被毫不留情的絞碎,隻剩下一道又一道的汙跡,很快被炙烤成毒煙。
齊軍以六騎為一小陣,頭壹肩貳足,銳角向前。
最簡單的鋒鏑陣,在計昭南的掌控下,有最淩厲的展現。
六陣為一矢,計昭南縱馬如滿弓。
七萬鐵騎所奔湧的兵煞,勾成茫茫難計的箭雨,在極致的掌控下,竟都絞在一起,形成這鋒銳無匹的長槍。
空氣急劇扭曲,劈啪聲響不絕似雨。整座千劫窟的地表部分,如同泥衝山壑,濁顯灘塗,竟然形成一個道字——
“破”!
【破陣】的破。
無雙破陣計昭南。
其於陣前鬥將,往往是以一往無前的姿態,殺破對手。其於戰陣指揮,也一以貫之,一進再進,以極致的攻擊鑿穿敵陣。
並非他沒有沙場機變的兵略,事實上他在戰陣指揮上天賦過人,從前都行雲流水。但自從饒秉章不再歸來,他舍刀而用槍,行軍風格便大改。
因為他明白自己的對手是誰,他清楚自己或許隻有如韶華般燦爛而易逝的瞬間。
或許隻有這一槍的機會!
他的每一次縱槍,都像是人生最後的時刻。
而竟這樣走到了絕巔。
沒有試探,出手就是衝著毀滅這一切。
這一槍真正撼動了紫蕪丘陵,是連日衝殺聚勢,積年之恨的宣泄。
千劫窟亦有駐軍,反應相當迅速,但一個照麵就被衝破。
明明有無上大陣的加持,虎太歲苦心經營的千劫窟,在這一刻還是搖搖欲墜。魔來碎魔,妖來碎妖,陣不能固,靈不能阻。
一切的一切,都在槍鋒前破滅。
!!!!
窟室一個接一個的垮塌破碎。
槍勁咆哮似颶風過境。
這杆“陣槍”如龍抬頭,竟將千劫窟整個挑起——
轟隆隆隆!
勾連地脈的元氣鎖鏈,就像老樹深埋地下,那虯結的根須……而都拔起的此刻,漸次崩斷!
空間廣闊的千劫窟,棲在炎熱荒涼的紫蕪丘陵,是一團炎紅中的暗紫。像是此境妖域深植血肉的毒瘡,又切實是這最後的希望。
它是一種恥辱,可是代表著未來的一扇門戶。
此刻幾乎被一槍挑起,切出地勢。從深凹的地窟,變成一個完整的剝起的石球,像一顆遠古巨靈探出地表的腦袋。四周飛速蔓延的地裂,如同亂發一般!
整個紫蕪丘陵的“域勢”,都被攪動。
初戰即決戰,槍來分生死。
在這場風暴的正中心,千劫主窟之中,終於響起一聲歎息。
滾燙灼流在空中打著旋兒,三角劫眼旗飄如葉落,一隻蒲扇般的大手,終在這瑟瑟肅殺之境登場……攥住了槍尖。
在那杆無所不破的“陣槍”之前,千劫窟內崛起了山巒。
冷固的岩漿築就他的尊台,那些悍不畏死的瘋狂惡物,全都驚懼匍匐,以這刻入本能的恐懼,作為三惡劫君的宣稱。
那是一個筋似滿弦、肌肉如墳的大漢,琥珀色的眼睛像是凝固了時光。他攥住長槍,一任勁風撲麵。
他的長發向後張舞,整座岩漿湖也被這一槍的餘勁推得退潮。
可凜冽槍芒在他麵上肆意切割,卻不能斬下哪怕一根眉毛!
“好槍法,好兵陣,好眼熟!”
他連道三聲好,語帶唏噓:“算算時間,我的原初靈童若能活到今天,應當比你鋒芒更盛。可惜——”
回應他的隻有韶華一點,璨雪的長槍洗刷琥珀色。大軍變陣,陣槍脫得指山,一收再探,兵發“萬箭”。
七萬騎,是千萬矢。每一支飛矢都是兵陣的極致運用,鋪滿了虎太歲所在的空間。
計昭南不發一言,隻是進攻。
他的槍法簡潔明了,他的兵陣一進再進。
並不尋找破綻,因為他同時進攻所有。
虎太歲將空間握成了琥珀,但一霎便千瘡百孔,如蜂巢一般。
啪!
琥珀空間炸成億萬個碎片。
一杆馬槊又探進來,幽黑無光,仿佛也吞吸了一切光。
相較於總領七萬騎的絕巔計昭南,孤騎駐門的洞真王夷吾,根本不被虎太歲視為威脅。
可他在虎太歲現身的瞬間,便即孤身衝陣。
戰場上逸散的兵煞,無論是計昭南所禦七萬騎的兵煞,還是千劫窟妖族駐軍的兵煞,乃至這些天日夜行軍,在紫蕪丘陵各個戰場所擊潰的兵煞……
全都被一種無上的力量所凝聚,顯化為王夷吾身後一尊尊黑甲鐵騎。
頂級神通【兵主】,又被很多人稱許為兵家最強神通。雖不能統治一切環境,但在戰場上就是無敵的存在。
它能夠在戰爭中不斷的強化,可以統治所有兵煞、無論敵我,更能……一人成軍!
昔年兵仙楊鎮橫掃天下,一人兵演百萬軍,以身當國。
王夷吾這些年來,伐夏飛奪劍鋒山,妖界輪戰馳騁文明邊界,神霄大戰貫通玉宇辰洲……小戰無計,大戰連綿,功勳滿載,早將這嗜戰的神通養到巔峰。
今又以整個紫蕪丘陵為戰場,一路衝殺,以戰養戰,兵主所奉,已經到了他當前的極限——
足足三萬騎,與他渾成一體。遵循他的意誌,隨心所動,如臂使指。
一人成軍,引軍合煞,這才是兵主之道巔峰的表現。
隻要給一段時間蓄勢礪鋒,同境之中,沒有人能在戰場上正麵擊敗他!
遂有這一槊貫麵,殺得虎太歲側目。
虎太歲的視線被這驚天一槊所奪,可眼角卻看到更燦亮的白光——統禦七萬鐵騎的無雙戰將,進一步爆發了!
無雙神通,隻為巔峰之戰。
熾光萬道,叫計昭南的雪甲如白日燦陽。
他沒有一句言恨,但殺出來的每一槍,都要跟虎太歲作生死的區分。
避無可避,擋無可擋。
鏗鏘連響,千劫窟內如同開了道場,喧囂非常。
一雪槍一鐵槊,配合妙到毫巔,好似雙龍奪珠,簡直天地洄遊。他們各自對兵陣的把握,也是登峰造極。
計昭南馭七萬騎如身上甲衣,王夷吾那三萬兵煞鐵騎更是隨心所欲。
兵陣偶然交匯,他們甚至能合陣一處,同虎太歲正麵對轟!
分則牽製左右,合則直搗黃龍。
虎太歲從來沒有想過,這樣的兩個人,引著一支騎軍,就能和他廝殺至此。
甚至這兩將七萬騎越殺越急,一副速殺他的架勢!
“被小看了嗎?”
虎太歲長一口氣,短須如凝微霜,殺得性起,索性身撞鐵槊,探手截陣槍!
計昭南回馬提槍而反搠,虎太歲的指爪卻已血淋淋抬出,扯住了一大把殘破的陣旗。
這陣旗成套,名喚“知白守玄天下式”,都是陳澤青血繪。
能夠最大程度上加快計昭南和王夷吾的合陣速度,倍增兵陣威能。
五指放旗,握拳便直轟。
這一拳砸碎了王夷吾的鐵槊,餘勁甚至震碎這馬臉將軍的甲手,裂其鐵胄。可計昭南的陣槍也如流光穿隙,已經紮到了虎太歲的身上。
縱他及時以掌壓槍,也被這一下轟到了岩漿湖——
轟!
直徑超過三千的岩漿湖,以虎太歲的落點為中心,竟然出現一個巨大的坑洞。
這岩漿退潮,露出粗糙的河床。
河床上停著一個個半人高的橢圓形的石頭,呈赤紅色,隱隱透光,其間似有黑物輪廓。
在岩漿潮退的這一刻,其蓬勃生機再也無法隱藏。
它們是蛋!
其實在當初饒秉章燃燒一切所創造的生命奇跡中,虎太歲就已經看清了靈族的道路,這個種族真正誕生,隻是時間問題。
但時間就是最大的問題。
自那以後他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縮短時間,加快最後一步的進程。
但天生萬族以繁衍的演化,並非朝夕之功。逆天序而行,他步履維艱。
也就是前些年天道海嘯,仙魔君歸位,那是一個擁有殘酷智慧、且對生命有極其深刻之理解的家夥。他與之探討,交換研究心得,有了新的靈感,這才有了突破性進展。
妖族急於掀起神霄戰爭,也有部分原因是想讓他在戰爭中完成最後的步驟。這場波及諸天萬界的大戰,正好為他提供了用之不竭的原材和靈感。
但兩年的時間都沒有撐到,神霄已敗,人族又至矣!
計昭南和王夷吾來得太快了。
紫蕪丘陵縱橫交錯的防線,被拉扯得一團亂糟,然後一衝就斷。
虎太歲以靈族繁衍為重心,還想要好好遙控一下攻防,稍稍拖延戰爭時間……未曾想兩個年輕人萬騎征妖,竟如秋風掃落葉,今日就殺到千劫窟。
好在他已經解決了最終的問題,選擇以地脈養靈的卵胎,作為靈族的繁衍手段。
隻要這些靈蛋孵化出來,新生的靈族來到妖界,他就完成最後一步,真正創造靈族,躍然無上。
“看來遊戲隻能到這了……”
虎太歲站在密密麻麻的靈蛋中間,抬手托著計昭南的無雙之槍:“在一百零八顆妖命寶珠穩定的新世界,這是枯寂的死地,沒有元力,沒有水,隻有混沌遺毒,像蚯蚓一樣蠕動。”
“是上古妖皇以紫火焚盡荒蕪,燒出這一片妖領,因而有了紫蕪丘陵這個名字。它很貧瘠,但也滋養了生命。”
“我主掌這一域以來,沒有帶給它什好的變化。不是我沒有做出嚐試,是所有的嚐試都失敗了。按部就班的改造環境,根本沒辦法贏得最後的戰爭,隻有全新的靈族……造靈以製人。才是可期的未來。”
“但我也理解,今日眾叛親離,你們輕易殺到我麵前來的原因。我理解他們對我的不理解。”
“隻是可惜……這一幕傳奇,我本打算為薑夢熊揭開!”
琥珀色的靈光在他身周浮沉,如同星河奔湧。他竟然抓住這無雙之槍的槍頭,強行扭轉七萬鐵騎衝鋒的勢能,將之反身按砸在河床!
計昭南暨七萬騎的衝鋒,就這樣不回頭地殺進幽幽地底。
妖族在籌碼越來越少的當下,自然不會放棄虎太歲。事實上此刻神香花海已經集結了大量的妖族軍隊,虎伯卿帶傷出征,攔下了齊國靈聖王,如鐵籠軍、古難山僧兵等精銳部隊,也都第一時間奔赴前線。
諸方對於紫蕪丘陵的支援,的確是盡到義務。但遠不像中央月門攻防戰那樣,自主帥而下,個個奮死。
為妖族而戰,哪怕沒有動員,都有很多自發的赴死者。
可一說到支援臭名昭著的虎太歲,即便太古皇城強行征召,戰士們普遍也來得不情不願。昨日親友尚為千劫窟中受劫者,今日卻要拚死保護這些受劫的成果……無怪乎軍心難用。
這是虎太歲說自己眾叛親離的原因。
但今日他為妖族揭開新篇,從此曆史改寫,他亦是天獄世界的傳奇,將被永世歌頌。過去的不公平對待,都可以笑著談論。
轟轟轟!
陣槍在地底翻身。
虎太歲一腳踏下,重構千劫窟的大陣,將計昭南的攻勢壓製在腳底下。又回身一巴掌,拍碎了王夷吾聚兵煞而來的長刀。
可碎刀之後是棍棒,棍碎之後是鐵……十八般兵器都演過,都被虎太歲輕易碾碎。
但那潰散的滾滾兵煞後,是一隻愈發清晰的拳頭。
這一刻王夷吾和他兵主所顯的三萬鐵騎,全都消失不見。灼熱的千劫窟,隻有這一隻拳峰聳峙的拳——
拳出也無我!
無敵路斷的男人,從未自憐自棄,從來昂揚前行,用無止境的戰火,淬煉了真正的自我。
這一刻他出拳而登道,拳撼千劫窟。
“下來!”
虎太歲彎指為爪,將那形而上的道途理念,抓成真實的道顯。五指生生嵌進道中,將王夷吾從無抓到有,將他在躍升的過程拽回!
看著王夷吾冷峻的眼睛,他琥珀色的眸光,亦泛出殘忍的冷意:“他是你們的師兄吧?”
“這如出一轍的眼神——”
“你也想變成他那樣完美的存在嗎?嗯?!”
他的手已經掐住了王夷吾的脖頸。
而一截雪亮的槍尖,在這時刺穿了他的腳掌。
虎太歲麵不改色,恰如水中撈月,一把拽住這槍尖,將韶華槍和計昭南拽出地麵,也將計昭南拽離了七萬鐵騎所合的軍陣。
掌軍且無雙在身的計昭南,並不那容易被壓製。他以強殺王夷吾為誘引,逼得計昭南破陣,方有這一記擒殺。
沒有軍隊的支持,計昭南縱在巔峰無雙的狀態,也扛不住他兩拳。
可是在這個時候,本該被掩埋在地底的大齊鐵騎,散如漫天飛火,各自為陣,在河床龜裂的地隙,陡起刺鋒——
每一支小規模騎陣,都向一顆靈卵衝鋒。
得是什樣的軍事素質,才能在主將被強行剝離的情況下,仍然如此精準地完成戰術任務?
這對每一個戰士的要求都是苛刻的!
今日決死者,非獨兩位大齊將領。
也因此驚出虎太歲的冷汗來。
毀卵即是毀道。
要培養出下一批靈卵,溫養到孵化的階段,又不知要耗費多少,該等到何年何月。
好在他留有餘裕,反手一掌按下,便將所有靈卵都凍結成琥珀狀態,擋住了這一輪衝鋒。
可這時才發現,他本該捏住了脖頸的王夷吾……已經消失不見!
天地無我,那一拳到底轟在何處?
虎太歲悚然一驚!
抬手撕去琥珀,卻見那一顆顆火紅色的靈卵中,陰影不斷地幻變。那黑物的輪廓,逐漸扭曲成一個個不同的人形!
就在這千劫窟的上空,虛懸著一張石屏風。
石屏風上眾生百態,熙熙攘攘。紅塵之氣,沸然漫漲。
這幅圖最早刻在長生宮,後來也懸於東華閣,再之後,它出現在王夷吾的兵主世界……受大齊將官的供奉!
當然也不止是大齊將官。
長樂新朝,齊國四品以上大員,人人有份,這是舉國勢之供。
王夷吾甚至把猞師輿這樣的頂級名將都當做耗材,供其吞食。
就是為了此刻……
物有天儀登神法!
薑望帶回人間的那一槍,不止是饒秉章的最後風采,也是他的痛苦經曆,是那十三年的掠影。
岩漿湖底,那時候就鋪滿了靈卵。隻是這些靈卵,當時都是“死胎”,並沒有孵化的可能。
大齊欽天監監正阮泅,以饒秉章那一槍為憑借,占算千劫窟……基本複刻了饒秉章的所見。
當時的占算,是應薑夢熊之請,為其強襲紫蕪丘陵、拳殺虎太歲做準備。
但一直沒有合適的戰機,薑夢熊也就一再按捺。
及至神霄大戰進入第二個階段,陳澤青遞上討伐紫蕪丘陵的策書,靈聖王親至妖界探查……
作為擁有至高靈性的絕代陽神,曾經企及超脫的存在,沒有任何一點“靈性”,能夠逃脫祂的恩澤感應。
祂成功捕捉到千劫窟這些靈卵的複蘇!結合阮泅多年前的占算,和這些年的情報探查,齊廷意識到虎太歲將借此成道。
這份策書本是為了在神霄戰爭中進一步打開局麵,同景國在妖界爭功。在神霄大戰結束的當下,齊廷迅速改變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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