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7章 惜此身

類別:武俠修真 作者:情何以甚 本章:第2797章 惜此身

    

       第2797章 惜此身

      摩訶蓮落,柴胤,姬符仁,赫連山海,吳齋雪……

      玄黃色的長軸上,一個個赫的名號載沉載浮。每一個名號,都擔待著一種無上的道路,銘刻著一段永的傳說。

      這是超脫者的自錮,簽名的超脫者越多,它的約束力就越強。

      其中“薑望”二字,龍飛鳳舞,很有幾分潦草。頗有“犬入狼群,雀落鳳巢”之感。

      他也跟風說一句“筆觸陳舊,文法過時”,但他的字是最醜的——寫得草率,輕蔑,虛浮。

      所以也最突出。

      乍一看,就像是所有的超脫名號,都在捧著這個名字。

      明明謙卑地簽在一角,卻有眾星捧月的氣質。

      這樣一卷長軸,懸展在白日夢橋上,像一張滑稽的告示。

      古往今來再沒有比這更高層次的盟約,與之相近的都難尋,今日也算墜跌了幾分——薑望署名即墜。

      除此之外所有的名號,都是把這份盟約往上抬。

      從這個角度來說,這的確是最重的一個名字。

      薑望自己也在墜跌。

      在柴胤饒有興致的注視中,他拽著姬符仁縱身一躍——

      從無限延展的白日夢橋,到無邊無際的潛意識海,這中間的距離,並不能用空間來度量。在薑望劍指七恨的時候,新的間隔就已經誕生。

      好在有景二。

      兩位超脫共約署名者,攜手並肩,將七恨的“誒誒”連聲,一步就跨越。

      “人族真是團結啊。”光王如來憑欄感慨:“瞧這份默契!”

      赫連山海在神輦上看祂一眼:“古難山和黑蓮寺骨肉相親,又哪輸了?”

      事實上這時候仙帝道軀還未真正啟動,僅憑薑望自己,根本都靠近不了七恨。

      他完全是把姬符仁拽到前麵趟路,把姬符仁當趕路的馬車用。

      姬符仁倒是不見抗拒,任薑望牽著祂的手,臉上笑的,翻掌即印,向七恨蓋去:“義不容辭啊薑道友!”

      來者洶洶,壓得天地都低,蓮海如凍。

      七恨在漣漪中褶皺的笑容,也有幾分變形:“薑道友——我也不是來跟你動手的啊!莫傷無辜!”

      黑袖卷開,豎起一掌,大笑著相攔。

      夜仞天如果知道,祂的隨口一句,被這多超脫者複誦,也不知該是什心情。

      由此也可知,薑望橫劍太古皇城的那段時間,一直都被諸天注視!

      但見滾滾魔氣,躍水而出。本來無邊意海,已作蓮海禪境,一副祥和美景……頃刻荷葉衰殘,蓮花凋謝,蓮子空空,化作了一池死水,人間魔境。

      就連那狂嘯不止的天海,也似滴入濃墨,一點黑色,就這般漾開。天海無垠,竟不得消。

      薑望手上一鬆,就要把姬符仁丟進魔土:“賊魔勢大,當以顯功奉長者——但請前輩先行,晚輩願附驥尾!”

      姬符仁卻反手一抓,與他十指相扣:“無妨!天下人族是一家,人道大功,我豈獨享?放膽來,萬事我周全!”

      祂以掌作印,如落字結章,竟將那一池死水,印作了一幅畫卷。

      七恨豎掌攔劍的身影,也在畫上靜止。

      薑望卻是笑而揚眉,掌中之劍飛指牢,如作囚龍吟。

      天海深處的仙帝道軀,驟然睜開了眼睛!

      掌懸飛劍的薑望,就站在仙帝淵廣的眼眸。垂視七恨,麵無波瀾。

      姬符仁所牽著的那隻手,自然也空空。

      在啟用仙帝道軀的那個瞬間,薑望本是盛情相邀,要拽著姬符仁一同走近仙宮時代的最高輝煌。

      但姬符仁婉拒了這份好意。

      所以……

      在那幅平鋪而靜止的魔境畫卷前,現在是祂與七恨獨麵。

      撕~啦!

      裂帛之聲如此清晰,七恨的手破畫而出:“滾開!景老二!我就是趕來鼓個掌,跟你有個屁幹係?”

      在壓製薑望這件事情上,諸天超脫者有共同的立場。

      在薑望已經署名超脫,宥於一紙盟約後,“誅魔”是人族超脫者在上古人皇時期就確立下來的共識。

      更別說姬符仁和七恨之間,本就攪著一堆爛賬。

      縱然不打算拚命,這位大景文帝,也並不介意,給七恨一份永生難忘的教訓。

      迎著七恨不客氣的喝罵,姬符仁不怒反笑,五指一翻,又作山字印:“搬得動我,便與你讓路!”

      祂以五指相覆,每一個指節都巋然成高山。連山乃成嶺,合嶺天外天——虛空亦顯山形,天海亦垂山影,魔境畫卷上,也有一座畫中山,壓著畫中魔!

      此為九霄神山,煉合天極而成,可以鎮壓一切邪。

      轟!

      就此一印,將七恨砸回畫中。

      七恨的魔軀變得十分單薄,像一紙剪影,被強行貼回了魔境畫卷。在這個過程,祂屈指一勾:“那就都別走了!”

      屈指似魚鉤,九天之上甩長竿。

      姬符仁道也無窮,此長竿長也無極。

      雖懾九霄神山,翻掌鎮諸邪,卻也不免被七恨勾起一點靈光。

      遂於畫中見。

      畫中山,壓著畫中魔。畫中山上,姬符仁登頂似欲飛天去。

      這幅畫愈發豐富了!

      神輦上仗劍多時的青穹神尊,二話不說,劈頭就是一劍。

      虛空轉動,有一青鼎。三足兩耳,吞魔為煙。

      魔境畫卷揚起一角,自此而缺,寸寸成燼!

      天地為鼎,神權為焰,焚魔焚妖也焚永。

      曾傳於薑望的《青天劍鼎》,在赫連山海的掌中,幾乎重現永天國的輝煌。

      長期以來,蒼圖神都被赫連王族所牽製,在草原前赴後繼的自耗,一步步走向墜落。赫連山海卻不然,祂替神之後,是沉屙盡去,神國一體,得到草原毫無保留的支持,直追當年的蒼天神主。

      劍都已經斬下,魔境畫卷開始化灰,祂才補救般地道了聲:“斬妖除魔,正當其時!”

      一貫從容的姬符仁,在那畫中的山頂臉色見黑。

      臉黑倒不是祂控製不住情緒,而是七恨死死勾住祂,不許祂走……畫卷中魔氣攀麵。

      “天地一時寬,畫紙一張薄。”

      七恨的聲音在這幅畫卷上顯現為文字,一時為魔文,一時為道文:“大景文帝,慣會絕戶,每斷他人路!可有想過因果循環,自身窮途之日?”

      姬符仁已是畫中人,本該和七恨一般固定為畫形,卻在畫中抬起手來!

      祂輕輕地一撣衣角:“永大日,懸於天京,遂以名景——欲窮此日,怕你不行!”

      衣角微揚,畫境來風。

      祂的聲音也不顯於字,而是流動在魔畫,像是將它變成了一個生動的世界。

      祂不會被任何禁製約束,擁有永的自由。

      祂的道是一個秘密!

      立身於仙帝眼眸的薑望,忽然意識到這個問題。

      眾所周知,姬符仁是道曆新啟之後第一尊超脫者。

      祂靠近六合天子的尊位,比景太祖都要更近。祂走上超脫的位格,還在大秦太祖嬴允年之前。

      六合大業受阻於唯南不臣的楚。祂退位而偉力自歸,又另尋它路,躍然無上。

      可是這多年過去了,竟然沒有人知道,祂走的是哪一條超脫路!

      但知祂成就,不知祂何以成就。

      並不像秦太祖那樣,成道於舉世矚目時。也不像凰唯真,更改了曆史,歸來在眾生幻想中。

      祂無聲無息,即已無上。好像在某個時刻,眾生忽然抬首,祂已永在。

      而在這之前,甚至都沒有人覺得奇怪!

      仿佛祂成就超脫是那的理所當然,無聲無息也順理成章。

      薑望的眼皮微抬,看到一角錦衣,飄蕩在畫中山的山巔。

      已經入畫的姬符仁,隻著一件白色衣,臉上帶著一絲略顯懊惱的笑,就那站在夢橋上。

      祂現在一點都不高上,十分親和,仿佛鄰家人。卻格外讓人心驚。

      就像是睡熟了以後,家忽然失火,祂來不及穿好外衣,便逃出屋外,有幾分不修邊幅的狼狽。但祂並不在乎房屋的損失,也並沒有死逃生的後怕,反倒是覺得這一切有幾分好笑。

      那件“外衣”,便替祂葬身。

      畫中山,有萬仞。山上衣,飛如旗。見得姬符仁已脫鉤,山下魔主一把推起這九霄神山,驟然回身!

      而後一隻青鼎入畫來。

      魔畫驟黑又驟白,仿佛日夜轉一輪。

      生死陰陽,日夜混淆,恐怖的力量湮滅所有——

      黑燼飄飛在空中,洋洋灑灑在意海。適才還展開任賞的魔畫,轉眼就被青天劍鼎焚為殘卷。

      畫中的姬符仁隻留下一件錦衣,畫中的七恨卻留下了一道背影。這是祂不可回避的傷痕。

      這一路走來,布局諸天,跳出魔君命運,從來橫行。今日卻在薑望的潛意識海,受了超脫之傷!

      七恨雖有所失,並不呼痛,隻有久久不散的笑聲:“哎呀呀,我隻是來看個戲,竟就惹火燒身。薑望,你說說——難道是我拿約書與你簽?”

      枯荷殘花之死水,波瀾翻轉,七恨的麵容卻映在死水上。漸消漸隱,最後隻有一道陰翳,如同隨波的水草。

      被薑望一劍斬空。

      滿目殘荷也都隨之褪去,意海複見澄澈。清波萬萬,像一麵並不平整的鏡子,照著橋上眾超脫。

      又有一行魔字,停波許久,才慢慢散去——

      “惜此身,惜此身!人生得鹿空亦幻。指夢為魚假作真!”

      薑望不言語。

      那張魔畫倒是還未燃盡,顯然青穹神尊控製著火候。

      祂待意海複澄,七恨遁退,便將長劍歸鞘,抬手一抓,將焰燼抹掉,魔畫卷起,送到了薑望手中。

      “這卷畫作,蕩魔天君便收著吧。”

      祂深深地注視著薑望,眼中有幾分複雜:“權當我……賀你超脫。”

      無論今日結果是否如薑望之意,一尊絕巔被逼著簽署超脫共約,也是創造了曆史。

      手上有無上魔主真切的一次受傷,“蕩魔天君”的名號更是當之無愧。

      這切實對七恨造成傷害的一戰,是大景文帝主攻,青穹神尊封路。

      薑望都沒來得及怎動手,戰鬥就已經結束了。

      幾位超脫者都在看戲,似有一種無言的默契。

      大約這就是一種償補。

      唯一不幸的是七恨,因為祂買了單。

      薑望握住畫軸在手,從仙帝的眼睛走出來,低頭斂眉:“長者賜,不敢辭。且收此畫,於心為念。”

      俄而仙帝沉天海,化石人,複塵埃。

      天海靜,意海清,白日夢橋,陡見疏闊。

      薑望一手握畫軸,一手提長劍,腰間還懸著一柄劍,長身玉立,額發揚風,聲亦朗朗:“道曆三九四四年,薑望受諸位托舉,幸證超脫——拳拳厚意,於心有懷。”

      他環視一周,目巡無上者:“此間事了,諸位還要堵在我家門嗎?”

      “散了散了!”柴胤擺了擺手,大步而去:“不問而強闖,很是失禮——天下竟有不得已,願某家不必再為此行!”

      青發雪眸的光王如來隻是笑著看向薑望:“聲名久聞,緣鏗一麵。今日良晤,意興未減。薑施主,有緣再見……無緣也再見。”

      祂迎著薑望走,一步之後就消失。

      來時生蓮海,去時如雲煙。

      擁堵的白橋一下子身影寥落。隻著衣的姬符仁,渾沒有半點不自在,還饒有興致地看著那卷超脫共約,欣賞盟約上新落的簽名。

      薑某人頂多是個二流水平的字,從來勝在神氣,“意魁筆鋒”。今天被逼著簽字,多少有些憤懣,那份神氣也不顧了,放在一堆書聖級別的真跡前,哪能不顯眼呢?

      像是一堆工筆畫,唯一的一張塗鴉。

      祂卻看得很認真。

      這種時候的認真,是一種處刑。

      薑望麵不改色——字又不是他非要簽,誰嫌丟臉算誰的。

      赫連山海坐進了神輦,卻也沒有立即離開,顯然對姬符仁有十二分的信不過。

      姬符仁收回欣賞書法的視線,笑著看向赫連山海:“草原確實是開闊之地,能養出這般神尊——你比赫連青瞳強。”

      以執政時期而論,大景文帝經曆了牧太祖赫連青瞳的政數末期,也對位了牧太宗赫連弘的執政生涯,對這兩位君王都相當了解。

      對於“大牧聖武皇帝”這樣的“後起之秀”,祂的確可以有這般長者的語氣。

      青穹神尊隻是哂笑一聲:“一代新人換舊人,自然之理。我當勝於遠祖,來者也當勝我。難道你們姬家不是這樣?噢——遍覽諸國,好像隻有大日永懸的景國,今不如昔。”

      “怪哉!”祂歎息。

      從中央集權的角度,今日之景,已是曆代未有。但論及對整個現世的壓製力,今天的景國,的確遠不如開國時期。

      姬符仁也不爭執,隻是很有風度地對薑望拱了拱手,笑道:“薑道友,下次再合作。”

      伸手拿了超脫共約,便欲轉身。

      卻見一人橫前。

      薑望伸手攔祂:“且慢。”

      此聲也輕,表情也緩,抬起來的這隻手,卻如劍橫身。

      強如姬符仁,亦有隱隱的刺痛感,仿佛麵前這位新晉的超脫者,果真拔了劍!

      “哦?”祂麵帶微笑:“道友還有什指教?”

      “道友莫要誤會。”薑望微笑著放下手:“您是史書上的人物,有大功於人族。我仰慕還來不及,萬萬沒有跟您動手,在這圍攻您的意思。”

      姬符仁笑了笑:“那就再好不過了——其實我也一直很欣賞你。所謂天下人族是一家,咱們內部要團結,切不可被妖魔挑撥,壞了同道情誼。”

      “自然!”薑望點頭表示同意,又話鋒一轉:“當下也確實有一件事情,要麻煩道友。”

      姬符仁仍舊笑著:“好說好說。咱們已是攜手殺敵的交情,能幫的我一定幫。”

      薑望側過半身,微微低頭以致禮:“暮先生,請履夢橋!”

      碧海青天忽已暮,一道晚霞掛長空。

      身量極高的暮扶搖,緩步在橋上走。先喚了一聲“東家”,又分別對赫連山海和姬符仁行禮。

      此處意海夢橋,是薑望的風景,今能改寫其貌者,都是超脫!

      薑望迎前一步:“暮先生!咱們相識一場,有緣同行。一路風雨,而至於斯。今我超脫永證,你也圓滿無上,真是雙喜臨門!”

      姬符仁的眼皮就是一跳。已經知曉薑望要斬出怎樣的一劍,來回應今日的超脫署名。

      薑望這時已將暮扶搖引近前來,笑著給姬符仁做介紹:“姬前輩,這位暮先生,曾為幽冥至高,合世之後,心係人族,紓尊於白玉京。”

      “黃河之會,祂為裁判。”

      “太虛公學,祂為山長。”

      “其功舉於人族,德昭於人道。”

      “幽冥礪道不計年,神座更在絕巔上。今當永證——”

      他的眼神非常真誠,甚至給姬符仁行了一禮:“還請道友幫忙,為暮先生護道。”

      今天這多超脫者逼著他簽字,他就要把潤筆費拿足!趁機給七恨來一下狠的,隻是其一。相較於他自此以後所受的約束,還遠遠不夠。

      “這樣……嗎?”姬符仁眼神複雜,終究還是帶笑地看向暮扶搖。

      神輦之上,青穹神尊亦眸光幽微。

      暮扶搖此時卻很平靜。

      多年苦候,一朝夢真。祂沒有想象中的大喜大悲,隻有一種“畢竟如此”的釋然。

      或者說,那種前路未知的忐忑,在祂前往白玉京酒樓前,就已經有過。那種不知日夜的驚心動魄,在祂守在觀河台前的時間,就已經消解。

      東家走出觀河台,便已雲開月明,此後天地疏闊。眼下雖然稍有受阻,為眾所約,但並不礙他大勢已成。

      當下的約束,恰恰是他勢不可擋的證明!

      古往今來,豈有為超脫所忌之絕巔?這樣的絕巔一旦履道,又當是何等樣風景?

      黑暗紮根的時間已經過去,現在喬木參天,正要迎風雨!

      祂一直都相信東家能夠超脫無上,就像祂也相信自己一定能成。

      享盡了人道洪流的好處,那位置已經在那,隻等祂熬過時間。

      “我曾有誓,必東家先證而後我證。”暮扶搖開口,略有悵聲。

      想當年,幽冥獨在,諸尊並舉。大家夥都見識過超脫隕落,關起門來自享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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