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9章 番外·除夕(平等國篇)
“涮肉來嘍!”
真實身份是勤苦書院教習先生婁名弼的鄭午,又高又瘦,支得衣袍都寬蕩。臉上的麵具倒很喜慶——
一匹圓滾滾的小馬兒,蹄踏祥雲,似要撞上每一個恰好的未來。
“喜氣”是煙紅色,在他的袍角遊蕩。飄到哪,就與誰沾染。在陰陽家的修行,唯有一年之善德,才結舊歲之福、新春之喜。
在進入勤苦書院之前,婁名弼是個小國的私塾先生,結廬在窮鄉僻壤,每天幫著鄉親們幹農活,以此換來允許,帶著那些滿身泥點的農娃子讀書。
他相信讀書能改變命運。
後來的故事就不太好講,那個小國已經沒了,他教出來的學生一個都不在。在死人堆,他被左丘吾撿出來,便去了勤苦書院做教習。
“祝大家馬到功成,馬不停蹄,馬踏青雲,馬躍雄關——”
婁名弼手還托著兩大盤切好的羊肉片,嘴上連珠,腳下也走得又快又穩。盤的羊肉片紋理清晰,肥瘦相間,像是盛開在他掌上的盆花。
緊跟著他轉進來的馮申,端著一盆凝好的豬血,麵具上繪著隻靈猴兒,接了句:“馬上封侯!”
雖是心不在焉的應付,有那一刻也嗓音亮堂。
銅鍋已沸,牛骨的香氣在熱霧中氤氳。鮮亮的辣油滾在湯,雪白的大塊蘿卜正翻滾著。
真實身份是荊國春申府章氏遺孤的吳巳,板正地坐在桌前,戴著青蛇食月的麵具,雙手扶膝,有幾分莫名的拘謹。他並不適應這種團聚,哪怕是一群活得隻有仇恨的人,把人生的假象戴為麵具,短暫地聚在一起。
虛假的團圓讓他有真實的傷心。
坐在他對麵的是李卯,蓑衣披在身上,鬥笠掛在身後,腰間還別著一杆短柄魚叉,整個人很是自洽。他的釣竿就靠在門外,空釣西風。
趙子和陳酉正在窗邊的小桌下棋。
一個是仁心館的真人,一個是中山國的國相,棋藝上倒是有得較量。
窗子開著,外間的喧囂隨冷風一起灌進來。
“新年嘍!”
普通人的快樂在夜空如此清晰。
馬踏祥雲的焰火,牽引著又一個太平時節。
孫寅沒有去湊那些熱鬧,他半蹲在地上,看著麵前的一堆雜貨。
錢醜正在擺弄他的“百寶”。
“怎還有一朵兒花啊?”孫寅伸手去拿。
那支花品相著實是好,花枝青翠,花瓣飽滿。像是剛摘的,帶著不肯離枝的芳香,還盛著幾滴晶瑩晚露。
啪!
錢醜隨手一巴掌將他打開,頭也不抬:“不買別摸。”
這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商人,手很是細致。梳妝鏡,撥浪鼓,銀發簪……一樣樣貨物都擦拭幹淨,歸攏得整齊。
“感覺你像是會給老婆孩子縫衣服的……”孫寅的嘟囔聲,在錢醜抬起的眼神漸消漸湮。
他的手在空中轉了一圈,摸回自己的後腦勺:“說起來,神俠把我們叫到這來幹什?”
雖然遊家祖地的那處小院,不會再有人來拜訪,那具壽身也足以應付當下所有問題……他還是不願意離開太久。
他比誰都明白一真道的可怕,現在不是暴露的時候。
“誰知道呢?”李卯慢慢地擺筷子,一雙、兩雙、三雙……筷頭筷尾都對齊:“神俠最喜歡整這些沒用的。”
“他跟你怎說的?”孫寅又問鄭午。
鄭午像是逢著喜事,說話都帶著開心:“就讓弄個火鍋。”
趙子這時蓋了棋簍,點燃煙鬥看著窗外:“神俠一會兒一個想法,常常自己跟自己打架。誰知道他是怎想的?”
“上不可測,故有其威。”鄭午搖頭晃腦:“此禦下之道也!”
孫寅已經開始涮肉吃,揚了揚筷子:“得,又瘋一個。”
鄭午很是高興:“對對對,皇帝都是瘋子!國家體製就不應該存在,豈不聞諸聖之昌,萬家有路?”
此刻大家都圍桌坐了,也就錢醜還在擺弄他的物件,趙子還在抽煙,陳酉還在看棋。
吳巳按揉著膝蓋,像是終於鼓起說話的勇氣:“那個……陳酉先生,不來吃嗎?”
他知道趙子是“不食”的。不僅不吃火鍋,什都不吃。整天隻叼著那根玉煙鬥。至於錢醜……每次跟他說句話,就得買點什。大過年的,吳巳不想掏冤枉錢。
陳酉沒有說話。
吳巳這輩子都不想再說話了。
李卯瞥了一眼棋盤:“吃吧,別等他了,這一步他解不出來,今晚是不會挪位置的。”
孫寅戴著虎頭麵具的時候,總是相對活潑的,坐在那吃肉,也不安分地扭動著,像個好動的孩子。聞言嘖了一聲:“還是個棋癡。”
趙子悠然將一口煙吐盡:“坐在這的人,哪個不癡?”
作為平等國護道人諸多麵目的“主刀者”,她是知曉陳酉身份的。
鮮於道作為中山國宗室,擔當國相,有太多救國的“執”。
他並不是陷在棋局出不來,而是在難解的棋局,逃避無解的現實。
一直以來在組織中都故意表現得性急跳脫的馮申,今天卻很沉默。除了進門的時候附和一句,就沒有說別的話。
“馮今天格外沉默……是神俠有什特別的任務交給你嗎?”李卯看著他問。
這個組織除了李卯,誰都不關心誰。
他也不僅僅是關心這些人生某一刻的同行者,他還收養了一群孤兒,給他們洗衣做飯,教他們讀書認字,當然也講一些什天下大公的道理。
“沒,沒有。”馮申莫名的笑了笑,語氣瞬間跳脫起來:“對了,神俠剛剛通知我,他召集我們來這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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