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3章 安民哉!
“哈哈哈哈……他成了!他竟然要成了!”
禍水深處,永不平靜的濁流中,暗紅色的菩提樹,像一顆載沉載浮的佛頭。
那瘋狂搖動的枝條,儼如佛的肉髻!
樹幹位置裂開佛光普照的嘴巴,大笑未止:“許希名……許希名!你睜開眼睛看看!一切都往前走了,隻有你永遠地留在這!”
五短身材的男子抱臂而立,跟旁邊靠在樹幹的【鑄犁】劍一般高。尊容欠佳,但氣質獨有。抬頭望遠,有幾分慨然:“他失去了太多,那些悲傷也是包裹。了無牽掛的人走得更遠,這不是理所當然嗎?”
他笑著說:“吾師有今日,吾以為榮!”
樹枝上有濁水化成人形,搖搖晃晃的無罪天人,像是笑得發抖。祂的聲音也顫抖著回蕩:“小邪還在的時候,我們偷偷的說話。小邪不在了,我們自己跟自己言語——這實在無趣!菩提,你想不想做世尊?”
“我真做了世尊,你又要不高興。”菩提惡祖好像心情很好,狂笑不止:“韓圭已醒,天刑有序——你還是好好想想,怎麵對孔恪!”
“我怕甚!那是我的摯愛親朋,師友良故,祂要救我出苦海哩!”無罪天人在樹枝上走,模糊的身形輕輕搖蕩,顯化為濃眉大眼、一表人才的吳預。
隻是手中沒有法劍,神氣也不似許希名自然。
“沈執先!”祂雙手攏在嘴巴前,大喊:“何紈留下來還債的果子,被景二偷吃了!你接替祂看門,是管還是不管?”
懸空而峙的紅塵之門,並沒有半點回應。
往前姬符仁值守的時候,還有事沒事嘮兩句。換成沈執先,打個哈欠都費勁。
這越發無聊了!
【執地藏】的死對無罪天人大有裨益。雖未能在景齊二帝的防備下吃到什世尊遺留,但抹掉朽壞的危險,本身也是永的躍升。
祂已經更勝於以往,在三三屆的黃河之會,甚至直接幹涉人間。
然而孽海三凶已去其一,少了動輒發瘋為刺頭的混元邪仙,祂和菩提惡祖都平靜了許多。
曾經顯得逼仄的孽海,現在又太空曠。
“你總是學我。”菩提惡祖的語氣不太滿意:“我留一個許希名,你也留一個吳預。死都死了,捏他做什?”
無罪天人躍空而去,踩得枝葉婆娑:“咱們各自作消遣!”
菩提惡祖的癲狂,來得快,去得也快。無罪天人一走就安靜。
暗紅菩提樹,靜似幾分血珊瑚。
樹下的許希名捂著額頭,眼神痛苦:“何紈是誰……為什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
“原來門上的那個阿紈……姓‘何’啊!”
在一處無垠廣闊的宮殿,身穿常服的姬符仁,笑盈盈地坐在帝座上,俯瞰人間。
【紅塵之門】的門板上,張貼著泛舊的紅紙“福”字。
除此之外,就是些頑童的刻字塗鴉。
童年的隨手作趣,成為人間的刻痕,被紅塵之門所記錄……當然可以說這幾個人是天命加身。
在當前這個時代,為人所見的,其實隻有四個名字——
李氏小虎、符仁、阿紈,大閑人。
毫無疑問姬符仁是最年輕的一個,或者用一個更準確的說法——祂是成道最晚的那一個。
永的存在不計年月,但成道先後不免錯過曆史。
姬符仁便不知“阿紈”是誰,祂也一直在尋找答案。
李滄虎以家門為仙門,開創時代。
姬符仁意欲宅鎮人間,以天下為家。
沈執先憊賴萬古,的確成了閑看人間的“春秋大閑人”。
紅塵之門上的稚拙留字,都算實現了童言。唯獨那個“阿紈欠我一果”,明顯是他者的口吻。
也就是說,留字的人,並非“阿紈”。
從另外幾個名字來看,留字者必然也已經超脫。姬符仁一直不知道這個人是誰,唯一的線索“阿紈”,讓祂尋遍了曆史上所有名字帶“紈”的人。
最後得到的結論,是所有已知的曆史,都不存在這個人。
沒有任何一個已知曆史的阿紈,能夠匹配紅塵之門上的留字,也就無從確認,留字者竟是誰人。
姬符仁很需要答案,因為“阿紈”藏在紅塵之門的果子,祂已經吃幹抹淨。
祂想知道那個早晚有一天會出現的人,究竟是誰人。是成為對手,還是達成交易,也好早做決定。
“還是讀書人懂得多……”
姬符仁微微地笑:“我將求學於儒祖。”
問無罪天人肯定是得不到回答的。暴露了自己對這個問題的渴知,更會成為無罪天人所握的把柄,容易在下一次交手失先。
這時宮殿之外,有一個溫煦的聲音響起:“且不說祂是否歡迎你的拜訪,就算你真的求教到祂麵前,關於這個問題,也隻有——‘子不語”。”
“何勞法家至聖當麵!”姬符仁起而迎之,持禮甚恭,笑道:“我視此為一種提醒。”
立在宮門處的法祖,是青年模樣。穿著褐衣,足履草鞋,腰間還掛著一根荊條。穿戴相當隨意,甚至可以說“窘迫”,卻非常的幹淨。
褐衣粗糙,透光無垢。荊條棘手,無有泥汙。就連那雙草鞋,都像是陽光下久曬的稻草,散發著草木清香。
祂靜靜地看著姬符仁:“我的確是來提醒你的——得放手時須放手。今時今日超脫有矩,但你我之間並無限製。”
這個名為圭臬,言為規矩的男人,給人的感覺,竟然非常的細膩和柔軟。
哪怕如此赤裸的威脅,都像是一種關懷。
“談何放手啊?”姬符仁笑著攤手:“超脫共約在上,我可什都沒有做!”
“那你該做點什了。”韓圭表情不變,聲音也依舊溫煦:“景國人怎對三刑宮,我就怎對你。”
姬符仁笑容未改:“還要向法祖請教——超脫者不能輕易幹涉人間,我能做點什?”
“後人可以哭廟,祠堂也可以漏雨。”韓圭道:“一回事。”
“您多慮了。”姬符仁行走在空曠的大殿中,每一步都有清晰的回響:“治國以法,治天下不可失律。吳病已公心為法,他的超脫路,中央帝國怎會幹涉?”
“幹不幹涉是他們的自由,我們這些跳出棋盤來的,不好再往回伸手——”韓圭左右打量了一番這座宮殿,話鋒一轉:“你見我於歲月,我亦見你於史書!看來你當年受阻於南楚,遺憾很深……做夢都想著天下一統,這道場也弄成帝宮。”
“人生常有不如意,遺憾嘛,在所難免。”姬符仁笑了笑:“不過相較於熊義禎,總歸我不是腐朽的那一個。”
雖然道曆新啟的時候,韓圭已經沉睡了很久。但曆史長河的浩瀚信息,在祂醒來的瞬間,就已經將祂擁抱。祂倒也不難理解“熊義禎”這個名字。更對姬符仁有相當的了解。
“熊義禎不再記得你,你卻對他念念不忘。”祂說道:“至少在你們彼此的記憶,你才是朽壞的那一個。”
姬符仁“”地笑了笑。
“百家複蘇,眾學重燃。這次神霄戰爭大勝,人道大昌,蓮華聖界進一步得到催化……韓申屠做了什我不得而知,但我一早就想,您和儒祖,應當也到了蘇醒的時候。”
祂的手放在袖子,笑著問:“諸聖時代的隱秘,是不是也到了揭曉的那一天?”
韓圭不置可否:“回頭你可以去問孔恪。”
法祖儒祖的關係,也算是一樁曆史公案。二者曾為師生,一度親密無間。後來又各開山門,道爭不止。
祂們所創造的學說都成為顯學,祂們也同時於近古沉眠。
這樣的兩位“至聖”,究竟是道敵,還是道友?
姬符仁笑著行禮:“您說得對,確然該問於儒祖,達者為師嘛——到時候還要麻煩長者引薦。”
這般綿藏針地刺了一句,又從袖取出玉軸來:“這份盟約的重要性,也不用晚輩多言——”
“請留墨寶。”
“‘法’之一字,因您而起,法之一道,因您而成。有了您的簽字,我才覺得它真正完整……諸天定矣!”
空蕩蕩的帝宮,天聲堂皇。大義在手,的確無往不前。
韓圭姿態隨意地掃了一眼這玉軸:“此超脫共約耶?”
“全稱是《昊天高上末劫之盟》。”姬符仁笑著解釋:“近古末期,避免諸天永淪而約。立約時聖人已沉眠,故未見也。”
“超脫無上亦無矩,誠為天地恨。能約萬界,以避永厄,自是道尊之功德——”韓圭說著,話鋒一轉:“既是超脫共約,怎有絕巔署名者?不倫不類,不免傷矩而損威。”
“啊?”姬符仁麵帶訝色:“竟有此事嗎?聖人會不會看錯了?”
韓圭饒有興致地看著祂:“有一個叫薑望的,我雖久睡,醒時此名酣雷!他難道真就已經超脫?時年四十四,而言永?”
姬符仁笑得坦蕩:“雖然有些難以想象,但這的確是事實——薑望年未半百而超脫,世所公認。說起來也是人道躍升之果,有賴於先賢鋪路,是聖人的德業啊。”
“倒不是信不過你姬符仁,當皇帝的哪有真話?”韓圭笑著一揮袍袖:“吾當問於青史!”
一翻大袖,史書為鏡,歲月為軸。
就在兩位超脫者中間,有一卷青簡鋪開,其上光影一圓,時光流經。
那光影綽綽,似乎要複刻蕩魔天君簽字時的情景。不過超脫的力量流蕩其上,不允許記錄。
永者超脫一切,也包括曆史!
但韓圭卻極有耐心的等著。
果然數息之後,青簡上顯現文字。
有另外一種偉大的力量,強行留下了文字記載!其曰——
“道曆三九四四年,薑望劍橫太古皇城,歸途為光王如來、柴胤、姬符仁、吳齋雪所截。青穹神尊救之,不能解。遂約其名,以絕巔著超脫。”
一瞬之後,光王如來、柴胤、姬符仁、吳齋雪、青穹神尊,這幾個名字漸次消失。
可它們畢竟存在過,它們已經被曆史鐫刻了!
在無垠的時光長河,一直都會有人,看到這一頁曆史。
姬符仁眼皮微跳。
左丘吾臨死之前,替司馬衡解決了吳齋雪投影的隱患。
司馬衡也未負所盼,獨自在曆史墳場,成就了永。
人間此後豈有私?
姬符仁抬眼遙望曆史,微笑著道:“薑望超脫是天下公認的事實,倒也不是光王如來指鹿為馬。我亦親眼見證,難道司馬先生就可以信筆塗抹?”
在曆史墳場,迷惘篇章中,司馬衡的聲音傳回來:“在他簽約之後可以那說,但在他簽約之前,並非如此。”
姬符仁道:“史筆雖如鐵,真相仍需辯證。畢竟你司馬衡並不能落字為真,也不是永遠都擦亮了眼睛!”
“此亦公允之言。”司馬衡道。
姬符仁意有所指:“柴胤在混沌海匿證,是為我人族所迫。司馬先生也這般不顯山不露水,於曆史失落之地冒險獨證,竟是防誰?
司馬衡的聲音道:“防那些畏懼真相的人。”
姬符仁大笑道:“您乃人族大賢,史學大家,多年來漂泊曆史,苦尋真相。今既超脫永證,也是時候回來看一看了。”
司馬衡並沒有回應。
姬符仁又道:“別的不說,這超脫共約……司馬先生也當署名。”
那卷曆史青簡,慢慢地卷回。
司馬衡的聲音道:“送來曆史墳場,我自不缺筆。”
姬符仁笑了笑:“也行!”
祂們在這對上話了,韓圭卻不予理會。隨手將宮殿的大門關上,自顧踏步而去。
被陡然關在宮殿的姬符仁,剛“欸”了一聲,法祖遺留的聲音便在殿中響起——
“無規矩不成方圓。世間有此超脫之律,我豈不應?”
姬符仁低頭將手中的超脫共約展開,但見其上,果然有“韓圭”二字。
可卻不似“薑望”“暮扶搖”為新簽,而是字有陳跡……儼然簽在很久以前!
姬符仁沉默了片刻,又微微地笑了。
……
……
著作《德法三講》的吳病已,唯法而已,法治公行。
著作《證法天衡》的公孫不害,卻踏上德法並舉的路。
他最初濟法以德,就是受吳病已的影響。後來行俠濟德,義不逾矩,走出自己的道……最後失俠也失法。
吳病已在書說,“法為他覺,德為自覺。”又說“德不長倚,法能長循。”
公孫不害說,“法為天覺,俠為人覺!”還說“天人合一,德法並舉。”
兩人亦師亦友,亦在天光相會時,成為某一刻的道敵。
刑人宮空幽的宮殿被璨光鋪滿,法冠之下吳病已的黑發都變成了白發——細看來,是一條條纖如發絲的純白色鎖鏈。
天下矚目,他仍冷硬。除了那飄飛的冠帶還像幾分歎息,他好像從來都沒有好好地告別。
“公孫雖死,《刑書》未竟。”他開口道:“我將道成——道不為天下矩,是為天下守矩者。”
他立身於天刑崖,向整個現世宣稱:“超脫無上謂之永,我誌朽也。天下無法則吳病已亡。”
“荊棘煙海,懸尺紅塵。半卷刑書,逐字補全。十年之後,將請天下校之——列國有參差,諸天有公序。約其正者,乃為此矩。清濁故徹,使民得安。”
“天行有常,無情而公。世事無常,有情則法。”
“吳病已命孤之人,願為此事——”
他正視前方,正視這茫茫的人間:“阻道者亦複此麵,我刑者亦可刑我也!”
書山之巔,子先生俯瞰雲海,提起筆來,慢慢地寫了一個“禮”字。
而後繼續揮毫——
【《食禮》曰:“毋不潔,儼若祭,安定食。”安民哉!】
聖人言,倉廩足而知禮節。故飽腹而後言禮,故以食禮為先禮,以《食禮》為諸篇之先。
洋洋灑灑的文章,在雲海起伏,若隱若現……又好似群鯉躍龍門,躍於子先生筆尖。
同樣是雲海,隻是雲中無文字。抱雪峰頂吃魚的人,摩挲著那枚孔方錢,倒是沒有多餘的動作,隻暫歇了掌中好似永動的劍獄,輕輕覆過手來。
觀河台上白日碑,像一柄立地抵天的劍。隨著食魚者的覆手,乃有白芒一柱,衝霄而起,蕩開萬雲翳,好似劍光開天!
如果說白日碑尚且隻是籠統的“肆意為惡者,不可行於白日之下”,尚且有許多模糊的空間……是持劍者實力不足時,不得不有的“商榷餘地”。
那由公孫不害起草,將由吳病已補完的這部《刑書》,就將係統地闡述什是“惡”,什樣的程度,可以稱之為“肆意”。
白日碑是說“不能作惡”,《刑書》是說不能作什惡,以及會受什刑。
在法的意義上,二者相互支撐。
而子先生在書山所著的《禮典》,則是“應當如何”的一種勸導。是公孫不害欲舉而失去的路,是一種“德濟”。
這不是什開天辟地的新鮮事情,早在中古時代,就有似今的壯舉——
那時候它的名字,叫“禮法碑”。
是中古時代法家集大成者薛規,以及鼎鼎大名的“玉山子懷”,聯手豎立。它代表儒法兩大顯學迄今為止最恢弘的一次合流,要為現世確立規矩,使人間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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