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9章 為天之鏡懸,為海之鏡照,為造化之烘爐
魏玄徹已自歸,薑夢熊正回身,空蕩蕩的未來大殿,緩緩地關門。
大肚佛的金像又立在了供台上,大笑著像一個永的泡影。
熊稷躺在冰冷的地上,脖頸處金血汩汩而流。
大楚天子跪在旁邊,伸手捂他的傷口……淺堤終不攔潮湧。
“……彌勒難行啊,非他放手我就有。”
熊稷的臉上並沒有不甘,注視未來的人,當然能夠理解未來的莫測。他隻是……有些遺憾。
這遺憾滲在他艱難的喘息,咽進他緩慢的言語:“離開星穹的時候,我也想過,不如就在角蕪山上證世自在王佛,退而求其次。就像薑述那時候也選擇了陰天子。”
“但履極天下如我們,其實是沒有‘其次’的。被逼得‘退而求其次’,往往就是沒路走。”
“薑無量在世自在王佛的果位留有伏筆,洗月庵已經張開了口袋。”
“大勢至菩薩的弟子就在廟,他的道路我看不明白,但我若於彼躍升,他必然會成為影響我證道的關鍵之一……最終我會淪為燃燈的資糧。”
“度——”
“薑述沒能留給子孫的東西,我也沒能留給你。”
他看著身邊旒珠搖蕩的皇帝:“這條路太難,可生而貴室,才華秀出,這就是你的宿命……勉為之!”
金色的血液,濡透了楚帝的指隙。他的聲音是平靜的,有不測之喜怒:“我會做到我能做到的所有。作為度的父親,楚國的皇帝,您也已經……做到您能做到的一切。”
“身擔社稷者,不能隻是盡力。能做到的,不能做到的,你都必須要做到。不然你不配承擔。”熊稷死死地看著新君,一直看到新君點頭。
“度,我……為帝止於六合,為禪止於彌勒。”熊稷猛地仰起:“我這一生……不值一提!”
熊度緊緊握住父親的手,因為用力過重,在空中輕顫。
而熊稷的聲音慢慢落下來:“我死以後,舍利留予須彌山,益他家禪法,算是還這一回借道的債。行這一途,好歹明了因果之重,吾兒亦當鑒之。從此我什都不欠,沒有餘債殃及子孫……也算皆空!”
“度……度!就在此刻我忽然明白——我之所以能夠推開未來大殿,並非未來已至,而是末劫到了。”
“不要恨祂。要敬祂……”
他從生下來就有一個“稷”字,他活得太用力了,一生都要證明一些什,就連最後的時刻也嘶聲至力竭。
終於殘聲湮,殿門合。
禮服披身的楚天子,走出了大門緊閉的未來殿。看著殿外靜立的永德禪師,溫聲道:“家父客居在此,多有叨擾。”
他揮揮手,叫圍山的楚軍退去,遙望遠空,聲音也莫名遙遠:“楚室願捐一尊彌勒金身,助益貴院香火。這筆錢,將從內帑出,是朕……個人的心意。”
四處救火,一身疲憊的永德禪師,隻是合掌低頭,頌了聲:“南無……彌勒上生!”
……
……
曆史墳場,那間隻存在於司馬衡認知中的書房,始終亮著燈,像是曾經探討學問的夜談,一直都沒有結束。
天既不明,相知永不翻篇。
時間如這夜不安的風,人的影子被燭光送到書頁上。
史家的超脫者,合上了那一頁金色的書,結束了永禪師的本紀,然後翻開下一頁……
紀傳體並不遵循時間的順序,而是以人物傳記為中心敘述曆史。
第二頁是蔚藍色。
……
嘩嘩嘩。
東海之上,海浪輕緩。
這片海域發生的許多故事,都蕩漾為她的眼波。
暘穀、懷島、決明島,死亡海域……然後是迷界。
多少仁人誌士於此燃盡,多少英雄好漢眠於海底。
從暘國到齊國,變幻的好像隻是旗幟。海族是必須麵對的威脅,滄海是一定要囊括的疆土。
東海……是東國的淚!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她是一個修“過去”的人。曾經在臨淄城的點點滴滴,伴隨著她在隔世畫日日夜夜。
終於都在那場天海戰爭,永遠地失去了。
無咎倒是很灑脫。當年已是行不成,麵對幾個霸國的默契封鎖,終究衝不破時代施予東域的囚籠。大勝十一國聯軍,才有和平退位的空間。又百般騰挪,才得以保留若幹年後站上賭桌的機會……
他說人生總如是,意外都難免。贏他擔得起,輸了他也認。
隻是,在隔世畫獨守的人,在回憶不甘的人,守著青燈古佛,被時間慢慢淩遲,苦等著鵲橋相會的人……是她,不是薑無咎。
自無咎走後,她獨自看了太久的海。從道曆二八九四年,注視東國到如今。
薑無咎曾以東海波紋為琴弦,一曲錦夢辭,至今有餘音。她曾以映日碧海為梳妝鏡,細捉小辮,浪漫天真。
海上風景好的島嶼,她和無咎都去過。她賞景觀天,修行益道,薑無咎用一葉扁舟,丈量一匡東海的可行性。
她注視著齊國衰而複起,奄奄一息,又漸漸壯大。終於看到海上有紫旗,看到齊人所修築的決明島,並舉於懷島、暘穀,成為近海群島最前的鋒鏑,亦是人族抵禦海族的一麵鮮明旗幟。
她終於看到東海一匡——在薑無咎生前不曾等到過的時機。
古老不朽者的茶歇,令她錯過了東國最具波瀾的故事。
薑述、薑無量,乃至此刻站在決明島上揮拳的薑夢熊……其實都算是在她的注視下成長。
她明白薑夢熊偏偏站在決明島的原因,並不僅僅是為了震懾海族——其是如當年一般,在薑述和薑無量之間,做了堅定的選擇。
當年正是薑夢熊改“光明山”為“決明島”,並用一場場直麵海族的大勝,徹底覆蓋了“普陀山”的舊稱,洗掉了佛宗的痕跡。
今日青石之爭已落幕,薑夢熊歸來拳為空。再強的拳頭,都不能逆轉超脫因果、顛覆永時空,再去幹涉那場鬥爭……可是他對聖文皇帝的擁戴,在現在和過去一樣明確。
今時今日,長樂朝已對曆史蓋棺定論,人心有很明顯的潮湧。
而她這位武帝朝的舊人,視之後代子孫,此心自然……不那分明。
她也問過自己,在薑述和薑無量之間,她會怎選。她想她會沉默注視,一如她過去沉默的很多年。又或許,因為薑述是那個實現了薑無咎理想、彌補了薑無咎遺憾的皇帝,她會在事情真正發生的時候,有所動搖?
當然也隻是想象。一場茶歇過去,一切塵埃落定,她的態度已不重要。
至於薑望。
在那場天海戰爭……澹台文殊靴裂梵山,她以竹節山撐天道、用紫竹林奪天眷,薑述掀翻【執地藏】的天道金身,將之按在望海台,如按砧板上。
那時候顯化鯤鵬天態的薑望,恰恰遊蕩在天海紫竹林,感受天道奧秘,沐浴紫微星光。
她當時就明白……這是阿彌陀佛所指定的觀世音。
洗月庵常年隱於竹林之中,竹中空而有節,她居隔世畫,憑竹通天海,以維係天權。
所以這片竹林,才有莫測偉力,能夠助她爭奪天眷。
恰恰在天海戰爭,這片竹林沐浴在紫微星光下,成就了“天海紫竹林”。
在淨土一脈曆代菩薩所編纂的《觀無量壽佛經》,眾菩薩所觀想的西方三聖之果位,其中觀世音菩薩的道場,正在“海上紫竹林”!
她是熟讀淨土三經的,但不曾想過,薑望能夠掀翻這場命運,甚至掀翻阿彌陀佛。就像她當初也沒有想到,薑述能夠托舉齊國成為霸國。
可同樣看到紫竹林鯤鵬遊的薑無咎,卻選擇以《生死禪功》相贈。
回首這一切,她隻是輕輕一歎:“無咎,你說得對。意外就如枕上壓發——不可避免。我不再怨你。”
怨你枕上壓發,怨你沒有如期歸來。
枕上壓發是嬌嗔,未能如期是閨怨。
薑無咎說“雖遠能至”,的確一生的豪言壯誌都實現。卻在最後一次,永遠地失約了。
在自星穹歸來的今天,她才終於可以釋懷。
釋懷薑無咎當年的隕落,釋懷那場天海戰爭的失敗。承認“過去”已不再擁有。
即便她修滿“過去”,證道燃燈,薑無咎也不可以再回來。
這時候她才想起自己。
很久以前她並沒有“天妃”的尊號,她也不是“緣空師太”。
在遇到薑無咎之前,她的名字不曾被掩去光芒,她亦是震古爍今的天驕。那一年在天雄城,年方二八,壓得東域須眉盡低頭的她……名為“於陵殊憐。”
“於陵”是她的姓,也是上古時期一個東夷鳥夷部族的名稱……這曾經也閃耀一片天空的上古血脈,許多年後隻剩她一個。
在天雄城樓,人稱她“東華絕羽”。
在枯榮院,禪敬她“殊憐菩薩”。
此時此刻,她眺望神陸,在薑夢熊拳轟彌勒未來時,她的視線也落回那片竹林。
曾經她和薑無咎聯手奪下的基業,在千年的風雨後依然鬱鬱蔥蔥。
月泠泠。
洗月庵三大齋堂,在竹林深處靜幽。風叩竹,月誦經,十二座供奉著“先菩薩”的靈祠,都放出模糊的過去佛光,一時如在夢中。
於陵殊憐沉默著。
這須臾的沉默已經很久。
熊稷從始至終都沒有往世自在王佛的方向走,即便於陵殊憐身懷【借道】神通,能夠從枯榮院走到洗月庵,從過去禪功走到至高神祇,終究無法借道於……不順路的人。
她曾借尹觀的咒翳奪天,借重玄遵的斬妄割緣,在天海戰爭大放異彩。她亦了悟生死之禪,參透紅塵之仙,行於過去道中,而後走向至高神祇的路。
過去佛有許多尊,世自在王佛是其一,天海戰場燃燒過去的薑無咎,也是【執地藏】認可的其中一尊。
如今眺望禪緣。過去的道果無以繼之,未來的道果從枝頭跌落。
今天她終於明白——
在三大霸國聯手撲殺下,薑無咎本就有確定的結局,從來都沒有歸來的希望。
是後來的大齊帝國,有遠勝於當年的強盛,才能在天海托舉斷橋。亦是她青燈古佛,千年來不移此誌,才差點走通這不可能的路。
而薑無咎竭盡餘力留下過去的路,隻是為了讓她走向未來。
在國史對鏡梳妝,隻留下一個神秘莫測的天妃名號,正是為了今日可以獨行的於陵殊憐。
以紅塵托舉,卻不以紅塵禁錮。難道這不是愛嗎?
於陵殊憐終於往前走。
此時此刻,熊稷在須彌山上迎接未來,宋淮在蓬萊島上行於不朽,鍾玄胤在《蕩魔演義》改寫魔界,姬鳳洲對嬴昭,應江鴻對姬伯庸,虞兆鸞對上了塗扈……
天下各方自顧不暇,蓬萊島已被推出東海。海族自囚於東海龍宮和娑婆龍域,現在連迷界都過不來。
前路像東海的褶皺一樣被撫平,此時靜如鏡。
不能不說,這是齊武帝留下了長久的火種,齊聖文帝備好了豐富的食材,中間廢帝薑無量也加了幾味提鮮的藥材……而今帝把握了絕妙的火候。
在這樣的時機煮一鍋湯,沒有不成的理由。
這是一條與東國息息相關的路,本身就見證了薑氏皇朝這多年累代相繼的努力。
於陵殊憐對鏡梳妝,亦在其中照出自己的一生。
她沒有悲,也沒有喜,隻是往前走——自古老星穹,走向人間,自高高在上的尊位,走向東海無數奉祀她的凡人。
海風吹起她披身的輕紗,飄飄揚揚往天海去。
輕紗竟有畫……雞鳴犬吠竹林月,流雲草蘆清溪水。
而後滴滴答答有雨落,日暮倦鳥歸。
那雨聲愈清脆,雨珠在未盡的黃昏圓潤光華。細看來,哪是雨珠,分明為旒珠——
一顆顆滾圓的天道旒珠,淅淅瀝瀝,落在畫中的世界。
蓬萊島上空,宋淮頭頂的天道冠冕,隻剩幾根彩線!稀稀落落地垂在額前,遮掩他情緒洶湧的眼睛。
在登證的同時,他還想要幹涉東海。在不朽同證的情況下,相較於走向未來的熊稷,還是同掌天道權柄的天妃,更被他視作威脅。
把天妃往下拽,他也借勢往上走。東海若提前得證,他在蓬萊也身不得遠。
可這些旒珠所化的天道棋子,縱然跳過了近海總督府的現實防線,落在不可測度的天意中……卻被這輕紗席卷,終不過一幕畫中的雨。
再看畫中那倦歸的飛鳥,豈是普通的飛鳥,分明昂翅而貴,是一隻藍色的鳳凰!
鳳凰九類,藍者曰空鴛,生來便掌控天道的力量。
此刻畫中羽已濕,鳳凰卻低鳴。像是小小燕雀,飛於日暮入簷來。
倦鳥歸也,日暮雨,都入畫。
當然這不是一件普通的輕紗,而是薑無咎當年親自落筆成就、薑望後來自損本源以補全的隔世畫!
此時飄揚在天海,鎮壓了所有天海的波瀾。將天道冠冕的幹擾,空鴛的窺視,都封在畫中。
如此從容。
“古今天人知多少,超然自我能幾尊?”
“在魔為七恨,在人為薑望,在神為我於陵殊憐!”
於陵殊憐視人不視天,一路履塵不回頭:“如何敢……小覷於我呢?”
此聲問於孽海無罪天人,問於山海道主凰唯真!
她的腳下正是懷島。
羅明月淨就是被斬屍於此。
就連洗月庵相關的因果,也了結於茶歇時。至此已無可堪回首的過去。
那一次,在月上之月視人間,於陵殊憐沒有和羅明月淨正麵衝突,省下了一張底牌,正好應在今日。
其時也。
天如鏡,海如鏡。
神光遊蕩於澄天碧海間,獨照於陵殊憐。
她合掌垂眸視人間,隻有輕歎的一聲:“我憐東國淚,惟願海波平。”
此刻天下向東皆可見——
一尊頂天立海的尊菩薩。
為天之鏡懸,為海之鏡照。
無盡天竹在她身後綿延,暈染紫微星的紫。
東海為她珠淚,天海是她頭紗。
證為……海神菩薩!
……
“嘖!熊稷心氣太高。好在是身死道消的下一刻,於陵殊憐才登證。不然他不能永眠。”
孽海上空的陰雲中,無罪天人靠在躺椅上,翹著二郎腿,嗑上了瓜子……喋喋不休地做點評,像是一個愛看熱鬧的熱心人。
終究那扇紅塵之門,擠出一條猶有泥痕的腿,隨意地晃了晃,就把泥點化在孽海中。
“我說——”沈執先懶洋洋的聲音響起來:“收起你那些小動作。於陵殊憐都已經警告你了,難道一定要祂打上門來,跟你鬧一場?我可不想加班!”
無罪天人有些嫌棄地看了看水中漾開的泥痕,翻了個白眼:“加班攔祂?”
沈執先打了個哈欠:“加班打你。”
對於孽海二凶來說,無根世界就是一座監牢。雖廣有無垠,卻狹未能行。
無論誰來打囚犯,值守的獄卒肯定是要搭把手的。
但打死無罪天人又不是一件那容易的事情,所以沈執先也懶得費勁。
無罪天人拿著瓜子沒有說話。
懶得露麵的沈執先,也便抖了抖褲腳,把腿收了回去。紅塵之門又掩上。
“直娘賊!把這當洗腳盆了。”無罪天人將瓜子皮吐了一地:“一點素質都沒有!”
……
……
不同於梵金、海藍,描述宋淮的曆史一頁,澄天無色。
大家在各自的傳記獨立成章,但在廣闊的時間長河中,同行曆史。
熊稷在未來道途迎接薑夢熊的拳頭,宋淮亦在蓬萊島上,感受來自季祚的雷霆——
洶湧的天道力量,填補了雷霆道軀炸出來的天海空白。
可宋淮的眼睫之間,也已密布了微如牛毫的遊電。
這掌中雷獄幾是一個雷電所形的大世界!
其以雷電為最基礎的元力,構建了完整的生態。有雷山雷池,雷電草木……有雷電生靈,當然也有雷電城池,雷霆的國度。
身為蓬萊島東天師,宋淮自己也是雷法的宗師級人物,尤其能看到這花鳥樹木所代表的精彩。
他行走在雷霆的世界,穿雷林,擷電花,一路不語。直至走到雷城前,終於停下腳步,仰看城門樓上‘列缺’二字,發出由衷的讚歎:“遠古修士認為閃電是天空裂開的一道縫隙,故以‘列缺’名之……刑權即天權,生機亦天機,掌教以此見天道,真絕世也!”
這具被雷電鞭笞得肉綻見骨、血盡透光的道身,此刻愈發燦亮,竟然耀眼於電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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