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等大荒之年,養活一個人,讓一個人吃上飽飯,要費上不少麻煩。
而若是讓一群災民,穩定地吃上飯,甚至持續地吃飽飯,更是要花費大量靈石,耗費巨量資源。
賑災是件苦差事。
曆來各方賑災的物資,從上倒下,經層層克扣,重重盤剝,真正能花在災民身上的,本就少之又少。
考慮到這種“損耗”,那賑災所耗費的物資,更將是一筆極誇張的數字。
這是一筆巨大的,“賠本”的買賣。
無論是道廷,地宗,世家還是其他勢力,都是一樣。
但凡是“生意人”,會算賬,都不會這去做。
因此,與其賠本,耗費大量人力物力,將這些災民喂飽,倒不如一刀殺了,一了百了。
沒了人,自然就不需要浪費糧食。
解決不了問題,可以解決有問題的人。
再加上,如今青疇州界,發生的可是暴亂,這些災民的頭上,都頂著一個“暴民”的帽子。
無論他們是不是真的暴民,都可以寧殺錯,勿放過。
甚至更有甚者,不分黑白,將所有人都屠戮一空,反倒會是大功一件。
一個暴民,就是一個功勳。
人頭滾滾,戰功赫赫。
墨畫神情冰冷。
顧長懷的臉色,也有些低沉。
這些事雖然殘忍,但很可能,這些才是現實。
墨畫沉思片刻,問道:“那道廷,就放任不管了?”
話一出口,墨畫瞬間反應了過來,瞳孔微縮,“道廷莫非……就是在放任?”
顧長懷看著墨畫,感慨於墨畫心思敏銳,歎了口氣,道:
“我隻是個典司,道廷高層的安排,不敢置喙。不過當前的局麵下,道廷看似不作為,其實就是最好的作為。”
“道廷可能也在等……”
等暴亂擴大,災民死得多了,吃飯的人少了,再派兵鎮壓。
那個時候就簡單了,隻要一味地殺就行了。
餓死一批,互相殘殺了一批,鎮壓再殺一批,最後隻需要少量的賑災物資,就能將剩下的人喂活了。
畢竟無論死多少人,在道廷的卷宗上,終究隻是一串抽象的數字而已。
而數字,又是可以隨意改的。
最終誰死了,誰活了,根本無人在意。
墨畫目光一沉,看了眼周遭的災民,又忍不住抬頭看天,心中忽有所感。
此時此刻,或許就有道廷的天機大能,居高臨下,在算坤州的因果吧……
從天上往下看,那這滿城的災民,或許真的都跟“螻蟻”一般,密密麻麻。
可若站在地上,站在這滿目血瘡的大地,和飽受苦難的災民之間,便能看到這密密麻麻的“螻蟻”,無論男女老少,都有著不同的悲苦的麵容,是一個又一個活生生的人,有著一個又一個朝不保夕,破碎的人生……
從上往下,看到的是天機大局。
從下往上,看到的是人命浮沉。
天,地,人……
墨畫瞳孔深邃,心緒也隨著眼前的景象,而浮沉不定。
顧長懷見墨畫忽然陷入沉思,身上彌漫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神妙氣息,也沒打擾他。
直到墨畫收斂了氣息,回過了神,將一些心思和神念,收回了識海。
顧長懷這才道:“出發吧,先去趟青疇城。”
“嗯。”墨畫點了點頭。
無論如何,都要先做點事才好,時局不等人。
……
之後墨畫和顧長懷兩人,便動身前往青疇城。
青疇城外很亂,人多難免行動不便,會惹下未知的麻煩,因此略作思考後,墨畫便決定和顧叔叔二人,先想辦法入城,看看情況。
顧長懷則對顧安和顧全吩咐道:
“你們另尋一個偏僻的地方,安心養傷,保存體力,沒有我的命令,不可輕舉妄動……”
顧安和顧全皺眉,有些擔心顧長懷,不過轉念又想到,他們家的顧大人,有“神通廣大”的墨公子跟在身旁,理論上來說,比誰都安全。
如果遇到墨公子都解決不了的問題,那他們跟著,也是白扯。
不如留下來好好養傷,之後再幫顧大人和墨公子的忙。
顧安點頭,拱手道:“大人,您多加小心。”又對墨畫道,“墨公子,拜托了。”
墨畫點頭。
之後眾人便不再耽擱,開始分頭行動。
顧長懷手下的道廷司修士,駐紮在偏僻處養傷。
墨畫則和顧長懷二人,隱匿著身形,向遠處在戰火中破敗,卻屹立於災亂中的青疇城遁去。
墨畫自身精通小五行匿蹤術,隱匿自然不在話下。
顧長懷跟墨畫混久了,近墨者黑,現在儲物袋,也常備著幾套珍貴的隱匿法袍了。
兩人隱去身形,向青疇城進發。
一路走在災民,饑民,荒民,流民,暴民交織的人潮中,周遭所見,仍舊是種種淒涼慘狀。
衣衫襤褸,形銷骨立者,不可勝數。
偶有淩虐,殘殺之事,亂成一片。
不少災民雙眼麻木,印堂漆黑,顯然命數已盡,心中絕望,挨過一日是一日。
而這種苦命之人,放眼望去,如烏雲一般,數之不盡。
即便是墨畫見多了,都覺著有些麻木,隻能無奈歎息。
顧長懷的感受,甚至比墨畫還深一些。
他畢竟是乾學世家出身的公子,從小養尊處優,錦衣玉食,即便做了道廷司典司,緝拿罪修,也接觸過不少苦命之人。
可像是現在這樣,親身穿過如此大規模的災民潮,近在咫尺,見這些人世苦難的聚合,看著這些不成人樣的人,心中複雜的情緒,還是如同潮水一般,來回翻湧。
在此之前,他隻在道廷史書上,見過“饑災”的有關記載。
當時他隻看文字,感受平平。
如今親眼所見了,才知這兩個字,究竟有何份量,蘊含的人世苦難,當真萬言難盡。
周遭每一個活生生的人,都是苦難的具象化。
在這種密集的人群,和濃得化不開的“苦難之潮”中,墨畫和顧長懷默默向前走著。
因氣氛太沉重壓抑,兩人都沒怎說話。
沿途這些災民和暴民,修為都不高,金丹都寥寥無幾,更不可能有人能發現他們了。
就這樣,兩人穿過浩瀚的暴民潮,一直走到了青疇城下,仰頭望去。
便見青疇城牆高聳,牆壁殘破,黏著幹涸的血肉。
可見自暴亂開始,在城牆附近,發生過不知多少次,殘酷的廝殺。
而此時,青疇城牆緊閉,城門陣封鎖,外圍堅壁清野,不允許任何外來修士進入。
城牆之內,究竟是什景象,也不為人知。
墨畫看了眼高高的城牆,又轉頭看向顧長懷,問道:“青疇城內,真有道廷司修士,能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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