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液轉過身,也倚著欄杆坐了下來。
“等到了?”李神意道。
“沒等到。”
裴液低下頭,翻開《周書》:“我大概睡兩三個時辰。”
“先潤潤嗓子吧。”李神意遞來一杯清香的茶,裴液道謝接過,慢慢飲盡。
“我就在這兒。”李神意接回空杯,“什時候找到,咱們就什時候啟程。”
裴液點點頭,目光落在《周書》上。
他知道被打斷的地方在哪,姬滿正挖到了玄圃的根係。
裴液手指在紙張上摩挲兩下,心中帶著一些模糊的希望。
……
……
姬滿說這句話時是堅定的,後來在回憶中才咂摸出絕望。
“我們挖穿了天帝花盆的浮土。”他道。
這些詭異的觸須顯然就是玄圃之中妖獸存在的緣由。姬滿帶著他的隨從們從玄圃中返回無牆之城,他知道自己將要觸到玄圃完整的形狀。
處理好傷口,他登上神山和少女相見,這次分別又很漫長,她能知覺的範圍越來越小了,大多時候要貼得很近才能感覺到他的存在。
“說明西庭也快要閉上眼啦。”少女道,她輕輕把頭靠在他肩上,沒有怪他不告而別,“姬滿,你可以留下來陪著我嗎?我想閉上眼睛的最後一瞬,還能看到你。”
姬滿把她擁在懷,低聲道:“好的。”
姬滿沒有留在她的身邊。
在傷剛剛好一些之後,他又回到了當初的玄圃深處。
他有四種方法追溯玄圃的根脈,最終選擇了其中的兩種。他先在那天挖掘到的深處置入法器,令法器攀援這些根係,順著靈玄的流動,他開始在西境的大地上行走。同時他也學著使用【降婁】的權柄,嚐試在地底的深處穿梭。
每走一百,他就往下挖,去看看那些根係是不是依然存在。每次答案都是確定的。
於是姬滿就一直走,要弄清這些根通往什地方,它們如何運行,玄圃是如何被支撐起來……妖獸之潮怎才能阻止。
於是他發現了江河。
一百,這些根係在延伸;二百,這些根係在延伸;五百、八百,在河床之下的黑暗深處,它們依然伸長、分叉、變得越來越粗壯。
一千,兩千……大地上奔流的水係,像經絡一樣脈動、輸送。姬滿越走越沉默,有時候他半個月都不會說話,不寢不飲不食,隨從們隻在身後擔憂地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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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他走完了整副脈絡。
大地上的妖獸越來越多了,姬滿立在它們的屍體上往回眺望神山,它遙遠得像天邊一點白漆。
腳下妖獸的血流在草地上,又滲透進泥土。大河從旁邊寬厚地流過。
這種事情,你要怎阻止呢?
他知道了玄圃就是這回事,就像知道了大地在腳下,天空在頭上。
“回去吧。”他低啞道。
“是回鎬京嗎?”赤驥的禦者在身後猶豫了一下。
“回神山。”
姬滿又在無牆之城待了很久。
他確實知道了玄圃的真相,也知道了瑤池的真相,它們也從未阻止他的探知。
一千年、兩千年,它們就這樣存在著,天山的水流遍天下,注入東海,雪白的蓮花從中生長,生靈的屍骨在土中腐爛。姬滿意識到自己對抗的不是某個他者,而是上下四方、古往今來。
裴液切實地感知到了這種絕望,他心中模糊的希望也消失了。
姬滿再沒有提過抗西庭的事情,一生從未折誌的穆天子自此變得沉默寡言。
連最親近的隨從也不知道他心在想什,他帶領著隊伍在無牆之城中抵禦那些源源不絕的妖獸,又在神山之上一個人走來走去、在瑤池邊上久久佇立,或者把自己關在屋中,連續幾天不出現。偶爾再現身時,一雙眸子隻變得越來越像獸類。
裴液知道他在做什。
為了抵抗妖獸,他在無牆之城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是鑄造了十五柄劍,分發給八位扶馭和七位侍鑾;第二件是環繞神山,他鑄造了一個龐大的環形陣式,占了巨大的土地,為此不惜毀去那些修仙者的庭院,所有阻攔的修仙者都被他殺了。
花費了無牆之城一半的青銅,這座陣最終建成了,姬滿給它取名為“生生”。
這是姬滿陣術造詣的頂點,也是大周在陣術上最高的成就,它從此環繞在無牆之城上,用來幫助它撐過妖潮。
即便這時這座城的人已經死去了四分之一。
做完這兩件事後,姬滿把他的近侍和戰士們聚在了一起。
“你們要留在這。”姬滿看著這一張張熟悉的麵孔。經年離鄉,在西境黑暗離奇的土地上奔波廝殺,這些麵孔都變得疲憊而麻木。
“你們要留在這。”姬滿重複道,他知道每一個人都想回去,也知道這句話可能代表著他們再也回不到周的土地了,但他說得很清晰,“這是我的旨意。”
每一張麻木的臉都變得肅然,他們躬身拜了下去。
“遵我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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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你們在這把守玄圃之門,竭盡所能地阻擋妖獸,並把一切玄圃變動的消息傳遞回鎬京。”姬滿道,“當西庭消失,整個玄圃也會崩塌。那時候西境會被妖獸淹沒,周的子民也會死於尖牙利爪。”
“是!”
做完這一切之後,他到神山頂上去見了少女。
兩個人依然坐在神龍的角上,姬滿也依然給她講無牆之城發生的有趣的事。
“我要回鎬京一趟。”談話的末尾,他溫聲道。
“啊。”少女仰頭怔怔看著他。
“國不可久而無君,我已經出來太久了。”
“……哦。”
“嗯。”
“你還會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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