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衣轉身,似乎要就此離去。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樣,其人出現和消失俱無征兆,無可阻攔。
李神意忽然拔劍。
黃衣微微一笑,停下了腳步。
隻在一霎之間,整層樓、整棟樓都陷入靜止,李神意前衝三步,從飄揚的青衣間掣出一道劍光,俊眉一豎,刺向了黃衣的後頸。
麒麟的意誌同時降臨於此。
裴液第一次如此鮮明地感受到麒麟,那種從天上投下的直視,身在大唐之中,就像身處它爪下的盂缽之內。
然後他也感知到了李神意的劍。
他看不清天樓的出手,但他嗅劍術的質感。
心劍。
心劍·【割歲】
“天命”於此刻加諸李神意之身。
大唐境內,在麒麟的允諾之下,這一劍必定建功。
它朝黃衣而去,朝李神意而去,也朝裴液而去。
看到這一劍的時候,裴液就明白了李神意在想什,也明白了黃衣是如何出現在兩人麵前。
他沒有實體,因而也沒有重量,碰不到畢羅,端不起白粥,在這個真實的世界之中,就像一個不存在的幻影。
所以,他是心神的投射。
對黃衣的封鎖當然是考慮了心神的,當他完全被排除在大唐之外,人們看不到他、聽不到他,也就無從受到心神方麵的影響。
但有些人已經見過他了。
他自己就見過他,李神意也知道他的存在,於是這種基於心神的聯係就建立了起來。
世上能理解這種玄妙聯係的人少之又少,裴液算是其中一個。
因為在薪蒼山直麵仙君的時候,他就見證過了——隻要心中閃念有那個尊名,祂就能即刻憑之進入你的心神。
知曉等於抵達,鶉首能夠做到這種事情。黃衣擁有一部分這種能力,裴液並不覺愕。
因而某種程度上可以說,麵前的黃衣正來自他們兩人心神的投影。
李神意修補漏洞的果斷有些超出裴液的預料,在認清這些之後,他即刻向上勾連麒麟,刺出了這樣一劍。
盡管知道麟血世家的家主不可能沒有應對心神境的手段,但這一劍還是驚到了裴液,因為他是在修劍院讀到過這一劍的,但他沒有見過。
【割歲】,這是昆侖的至高心劍。
割心之念,如割肉之瘤。
痛苦的歲月,都可以一劍割去。
李神意將它用功利——斬去兩人關於“黃衣”的記憶,這道身影自然就會消失。
裴液讀懂了他的意圖,他自己身負鶉首,又有小貓在側,自然可以保留記憶的備份。而這是一個暫時斬斷他和黃衣聯係的手段。
他敞開心神,接納了這一劍。
李神意果斷交出了底牌,鋒銳的長針哪怕隻露出個頭,也是不容忽視的企圖。
黃衣理應沒有反抗的能力,因為他隻是一道幻影,他的任何舉動都無以影響現實,而這一式【割歲】是在現實之中。他轉回身來,這一劍應當是正麵貫穿他的咽喉。麒麟的天命已經生效。
但黃衣轉回來的臉上掛著笑。
正是剛剛李神意拔劍時露出的那個微笑。裴液心髒漏跳了一拍,因為他忽然能夠辨認這張臉上的笑了——哪些笑是慵懶的,哪些笑是開懷的,哪些笑是“如我所料”。
黃衣抬指,從側麵輕輕一叩這柄劍,而後的事情發生了,李神意的佩劍離析出一柄一模一樣的幻影。
它向下墜去,落入了黃衣手。
“你知道嗎?天下敢在我麵前拔劍的人,隻有兩個。”他道。
黃衣持著這柄劍的倒影在李神意劍上一敲。
這式心劍滯住,李神意身心俱僵。麒麟在一瞬間改命,李神意即刻就要中斷此劍,撤去跟黃衣的接觸。
但已經晚了。
天馬行空的才華,神乎其技的揮灑。
沒有聲響的一次交劍,黃衣什劍都沒有用出來,他依然影響不了現實。他在心神之中,唯一能接觸並影響的,就隻有朝他而來的這一式心劍。
但隻這輕輕一次接觸,就已發生。他改變了這式劍的一切。
不是它的劍路,不是它的真玄,不是它的劍理……他是整個改變了它。
從一式心劍到另一式心劍。
李神意完全不會這道心劍,也沒有親眼見過。
裴液同樣完全不會,但他曾在八水上見過一次。
事枝劍·【觀世十二寸】
李神意失去了對這一劍的掌控,他眼見著它變成了一個無法理解的形狀,依然朝三人的心神境同時斬去,於是一瞬之間,麒麟的天命被暫時推擠出去了。
他沒能遵循麒麟的天命中止此劍,一種必然的發生降臨此地,正因此處三人這一刻都堅信這一劍會繼續刺向黃衣,所以它也真的刺過去了。這正是“事枝劍”的精妙之處。
而這一劍沒能刺穿黃衣的咽喉,反被他輕輕一撥,消去劍勢,舉重若輕地握在了手。
黃衣這一刻才真的將這一劍從現實承接了過來,他悠然挽個劍花,將之歸入鞘中,別在了腰間。
“多謝借劍,這樣,我就有一點點‘心劍’可以用了。”黃衣的微笑在此時結束。
他的影子確實變淡遙遠了,但那柄劍變實了。
即便有這樣一合交劍,他依然沒能做到什,什也沒有發生,什也沒有改變,心劍造就的影響就隻在那一劍之中,李神意本來也隻是要斬去裴液和他自己的記憶。
但又確實有一些不一樣了,仿佛在剛剛的一瞬間,“劍”構成了“記憶”之外的第二道橋梁,使衣獲一式來自現實的心劍。盡管那隻是一點微末的殘留。
“你恐懼了。所以才對我出劍。”黃衣淡淡看了一眼李神意。他轉身離去,身形像被從畫上擦去。
一枚黃葉飄回了秋天,初夏再無他的痕跡。
細雨飄起來了,冷涼的風從露台灌入,吹起剩餘兩人的衣發。
裴液緩緩轉頭,看向李神意,男人靜靜立著,低頭看著手的劍,沒有言語,沒有動作,也沒有否認。
“你說的是。”李神意深吸口氣,緩緩還劍於鞘,“確實是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我失措了。”
天樓對於危險的感覺大概更加敏銳,抑或黃衣本就在他身上下了工夫。這一劍也許不該出的,它確實削弱了黃衣的投影,但又反過來被他利用,至於會造成什後果就不知。
再往深處想想……也許他此番現身,就是為了借樣一劍。
“情況嚴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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