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3章 交臂(六)
楊顏盯了一會兒,從那些臉上辨認出狂熱的情緒,這時候他的頭腦才意識到在發生什。
新令要即刻熔鑄武蓮,那就是說,六柱已經把他們的武經投下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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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要上交自己的武經,就能先獲得分潤武學的資格————那可是六柱們的武學啊,怪不得人們如此瘋狂。
聖地大派的武學,一直以來都是江湖中人可望而不可即之物。莫說六柱這樣的古派,就是更下一層,新蟾山、明珠水榭這樣的山門,也已經是修者們夢中的奢想,《入淵冊》若流落江湖,一定足以引動覆蓋兩隴的血雨腥風。
武經秘笈向來是江湖中最珍貴之物,就如仕人求進,商人重利,每個修行之人見到高明武學也都會眼紅。
一門高妙的武學,尤其劍術,將直接意味著武功突飛猛進。而在江湖,有了武功,往往就什都有了。
放到門派自然也是一樣。
更好的武學才能招收更具天賦的弟子,培養更強的門人,在江湖中立得更高。
楊顏定定望著越來越龐大的人群。心想,那湖山劍門也是一樣嗎?
對湖山劍門來說,其實也應該把《崩雪》《吞海》投進去嗎?這確實是兩門獨樹一幟的刀劍術,但當然也不能跟六柱的傳承相比。它們能夠換到更強的武學的。
以往楊顏當然是不用考慮這個問題的,這兩年也從來沒有從“湖山劍門”的角度去思考什。但現在他忽然意識到,所謂“湖山劍門”,好像確實隻剩他說了算了。
兩本武經也都在他身上。
楊顏怔怔收回目光,也把腳往回收了收,讓急切的人們從麵前衝過。
他潛意識還是覺得不應該自己來做決定,要思考這個問題,不得不代入到師父和師兄的想法去。
師父會把武經交出去嗎?楊顏嚐試回想。
實在是有些遙遠的記憶了,兩年過去,老人的麵容和身形還很清晰,但仿佛失去了溫度,變成了某種圖畫的質感。
“小顏,你過來,去給我抓副藥,別給你師兄說————”老人有一張枯皺疲憊的麵容,“武蓮的事情?上不上交武經————我知道,我再想想————”
師父是很難一下下決定的,他肯定是皺著一雙眉深思熟慮。至於深思什,又熟慮什,楊顏想像不到,也就弄不清老人的決定。
而師兄————師兄應該還活著吧。
“交個屁!不交。咱們隻管去偷學他們的。”師兄肯定是這樣。
楊顏笑了笑,低頭看向自己的破包袱,兩本同樣生蓮的武經就裹在麵。
肯定是不交啊。他忽然想。
他沒從回憶中尋得答案,但答案自然而然地冒出來了。
說到底,真的還有什“湖山劍門”嗎?
師兄師姐們都死了,山門也被仙人台封鎖。也許他能把那片地方要回來吧,如果跟裴液說一聲的話。
但有什意義呢,他不會當掌門,也不想當,甚至都不敢回到那片地方。
唯一可供摩挲之物,隻有身上這柄刀和這兩本武經了。
有這兩本武經,他才覺得湖山劍門還在。
他成長中的絕大部分時光,都是在這兩本武經上度過。研讀、背誦、習練————怎可能把自己門派的武經隻當做往上爬的工具呢?
他無法想像《崩雪》和《吞海》被武蓮吞噬,從此消失的場景,就好像自己身體上某條珍貴的線被忽然剪斷,從此心中惶惶。
一本武經,來自師父的傳授,成於曆代祖師的心血,是一座門派的精魂啊。
要在門派中度過許多時光,才能習得這門武學,正因對其抱有珍惜之情,承繼了其中精神,才會在境界精深之後把心血反哺,令其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武道流淌至今,不就是這樣一點點發展而來嗎?
怎會忽然就理所應當地歸於什瑤池呢?
布告說一切武學的起源都是瑤池,是古代先民吞服武蓮所得。即便如此,那四千年來,這多習武之人的努力就不作數了嗎?
武經上麵的字,難道是瑤池寫下來的?
何況融於一池之後,就算吞服的武蓮千好萬好,彼此又有什分別呢?
無須師長,不必傳承,隻要吃一口蓮花就好。要想更強,就去吃更高處的蓮
花,也不必深思、不必精研————更不必對自己的武學投以什感情。
一切武蓮之間,沒有各擅勝場,隻剩高與低的差別。
那吞服武蓮的修者們又會怎樣呢?
當然隻有不停地往上爬。
肯定是這樣的,那時候門派哪還有意義?江湖會變成什樣子?
楊顏怔怔看著空處。他肯定不會把《崩雪》和《吞海》交出去的。
他從來沒有想得這深,但他覺得自己想得沒有錯。像他這樣想的,難道隻有他自己嗎?
當然不會,一定有很多人也是不願意交出自己門派的武經的————和之前不願意看見武蓮之禍的是同一批人。
隻是他們不會出現在這罷了。
誰會出現在這呢?
楊顏看著人群的邊緣,他看見了韋蛟觀。
絕對不會錯,一身黑綢,一柄長劍,剛從人群中出來,立在簷下和兩個陌生的麵孔談笑著,做出和善熱絡的表情。就跟邀他進入九城幫的那夜一樣。
確實是八麵玲瓏。
楊顏定定坐著,有人撞了他一下,他踉蹌地站起來,牽著馬往後挪了挪,退回到了屋簷下。
灰冷的雨淅淅瀝瀝,人潮從麵前匆匆而過。
九城幫應當是一飛衝天了,韋蛟觀看起來也確實春風得意。徐五元庇護下的小派全由其人接手,加上前些天亂局中的收獲,不知道他會拿到一本怎樣品秩的武經,又能博取到什地位。
想必即便不能與梅穀赤霞一列,也僅在其下吧。
隻看其人臉上的笑容就知道,他和兩人寒暄罷了,轉身壓了壓鬥笠,離開了人群。
楊顏低頭看了看手的韁繩,牽著這匹馬,馱著這具屍體,感覺到無處可去。他隻好轉頭看向馬背上的聖手張,這好像是將其放上馬後頭一次這樣仔細地看他。
一雙青而浮腫的眼,發白發紫的微微張開的唇,臉頰沒有光澤,像破廟荒廢的塑像。
日夜來回的奔波,被水淹雨淋,竟然已經有些腐臭的異味了。
————你多半也累了吧。”楊顏自語。
聖手張活著的時候也不像有什出息,要是人被殺了還能活,說不定要些銀子這事兒就過去了。來來回回地討要公道,確也不是他的做派。
可惜人死不能複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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