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5章 南下(一)
青壁畫鶴,爐頂鑄山,清香的細煙繚繞在車廂之中,安靜寬敞舒適,宜靜思。
李神意闔著眼睛,長劍橫在膝上,謁天城中的喧囂從未侵擾過李家家主的耳根,裴液自入城來乘坐這駕車馬,也總能得到一段安靜的時光。
漸漸連那些隱約遙遠的細嗡都消失時,天光敞亮起來,就應已出了謁天城。
從謁天城到裴液所點出的璽江邊,約是六七百的路程,隊伍在城外馬場換了純種的麟血馬,禦者在廂外稟報,說全速之下,入夜之前可以抵達。
而從璽江邊再回到天山上,又是八九百的距離,無論如何算起來,都還要兩三天。
兩三天,天山上會出什岔子嗎?
裴液也摩挲著手上的劍鞘。
這事情其實用不到他考慮,天山之上,麒麟注視,道君遠扼,台主親身在山門前調度。黃衣若有什謀劃,對手也是他們。他考慮了,也沒有什用處。
黃衣幽深莫測,不可揣摩,大唐三位歸道的意誌高懸天幕之上,這遠遠不是他能參與的博弈,李神意這樣天下頂尖的人物也隻是其中一枚得用的棋子。
但心情的憂重依然無以紓解,作為唯一親身領受過仙君之威的人,他怎可能不焦躁呢?
黃衣的話究竟是什意思,他到底是要做什?和黃衣的相遇已經報知給李緘了,但老人也沒給出解答,隻告知了他天山的情況,說仍在如預期中惡化,不過防線還在,猙也被連玉轡扼在了玄圃內。
每多等一秒他都感覺煎熬,麟血馬已經是天下最快的馬了,但他恨不得背生雙翼,立刻飛到璽江邊上。
他希望這個位置是正確的,也希望心中穆天子留下的劍痕能夠順利消去,盡快恢複和西庭心的連結。
裴液定定看著空處,實際上是從黃衣那張臉顯露在他麵前開始,他就感覺整個世界變得搖搖晃晃,脆弱扭曲,再也不厚重踏實。
以至隻要西庭還沒有籠罩住西境,他就感覺眼中的世界滿是疏漏,黃衣會出現在任何地方。
一切都值得懷疑。
其實這幾天和李神意的見麵,倒令他心穩定了很多。
「杳香」。裴鶴檢回京的時候,給東宮帶去幾盒吧。」李神意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看著裴液,抬指示意爐中細白如絮的煙霧,「可以提神醒腦,屏噪靜心。東宮政務繁忙,想必用得上。」
裴液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一直盯著爐子:「唔,鍾先生先前也在車中給我點過。」
「這東西是我琢磨出來的,也都是我親手所製。」李神意微笑,「先把檀心研磨成粉,摻上喜好的香材,然後鑄回原形。而後用細筆於其上勾繪陣紋,香燃之後,煙霧仍是靈玄的載體,飄飄蕩蕩之處,即在嘈嘈鬧市,仍如清幽仙境。」
「原來如此————確實奇妙。」
「所以我取名為「杳香」,是因五柳之詩言心遠地自偏」者,與之恰稱。」
「哦。」
李神意瞧他心不在焉,轉入正題:「裴鶴檢還能再出那樣一劍嗎?」
「殺段澹生的?」
「嗯。」
裴液想了想,搖搖頭:「不能。」
當時身體蒙受的傷損,早已經在玄圃之中盡數修複了,對他來說,確實沒有比仙君血肉更滋補的靈藥。
唯一沒有消除的隱患在心神境,上一次和真天勾連,仙君的金瞳趁機逼近了他的心神。但有鶉首在,這倒也不是最危險的隱患,或者說這兩年來,他對「危險」的閾值已經越拔越高了。
頂著仙君的一瞥再出一劍沒什問題,裴液其實敢嚐試。
真正的問題是西庭心已不在他身上了。
欲窺真天,先有完整之仙權,再經仙人台記下真名,以得正位,與神名相融。之後,則可以通過西庭心,望見真天。
這是在神京的一年半,李緘和他艱難做成的事情。
代表著裴液—仙權—西庭心這個係統,已經向上和真天完成貫通了。來西境的目的,就是將這種貫通延續到現世人間。
所以當時西庭雖未立成,他已可借用真天之力,隻是凡軀凡心作為撬動的支點,難免遭受駭人的損傷。
而此時西庭和玉台金冊的敕封雖然仍在,仙權依然在身,世界也對他的神名有所回響,但是他和西庭心之間的連結斷開了。
不能真正勾連真天的十二分之一,他就無以撬動那種力量。
「我知道了。」李神意想了想,「但不妨讓別人繼續認為裴鶴檢可以。」
「別人,是指盛雪楓?」
「包括他吧。」李神意道,「此去仙藏,情況若妙,一個也不必對付;情況一般,就得對付葉握寒或者盛雪楓其中一個:若不幸情況最差,恐怕既要對付葉握寒,也得對付盛
雪楓,說不定還要再添一個神秘人。」
裴液想想確實如此,甚至他想不到「一個也不必對付」的情況。
盛雪楓已必然狼子野心,而葉握寒心在想什,裴液也不太樂觀。
所謂「西境第一人」,離開天山前往仙藏,廣邀江湖,要統合瑤池同盟,應當是為解決玄圃和雪蓮之事。但他既未參與連玉轡等人的計劃,也沒有聯絡仙人台,不知對現狀會是什態度。
石簪雪說葉握寒拒絕外人來做什西庭主,那肯定也不是假話。
何況其人從此失去蹤跡,若是仙藏之中有令葉握寒都棘手的東西,那又是更壞的消息了。
「家主了解葉握寒嗎?」
「堂堂西境當代劍首,若不做些調查,李家也太不稱職。」李神意笑笑,「不過葉握寒確實履曆簡單,不沾雜事,身上的事情一頁紙就能寫完。這倒不知算是了解還是不了解了。」
>>章節報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