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6章 南下(二)
一直駛出七百外,雨都沒有停,雖然雨勢頗小,並無太多積水,但路麵也慢慢被浸得泥滑,多少黏些馬蹄。因此抵達璽江邊上,已經是月升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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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也不太亮,陰也不太陰,一彎晦月在雲雨之後,三十二騎排開於兩側,裴液從馬車上走下來,果然正見兩道身影立在江邊望來。
彼此間隔兩步距離,都既無雨篷,也未撐傘,長發男人身周水滴不進,道袍老人則任由點點細雨飄在身上。
兩人身上都沒有兵器。
身後李神意下車,“吱呀”撐起一柄青傘。
走得近了,李神意手一禮:“思斷道長,迢迢遠道,勞動玉趾,實在慚愧。”
裴液一同望去。
兩年過去,這名【紫微】照主幾乎沒有變化。依然一張長形的臉,額頭朱點七星,神情平實,宛如林中老鹿。衣裳也還是粗布衲衣,微微髒舊,不知是新的又穿髒了,還是仍是當年那一身。
思斷手還禮:“既已仙人台在職,此即分內之責。”
而後他轉眸看向裴液,裴液抱拳:“晚輩裴液,從前在奉懷有幸見過前輩。”
“我知道。”思斷微微頷首,“李台主已交代過,道君也有示下。還請勿離我等身側。”
“多謝。”
這位道宗前輩雖然供職仙人台,但真正接受的應是玉皇山的調動。裴液在神京的時候就發現台沒有調度“照主”的流程,它完全由仙人台發函至門派完成。一般都是李緘的親筆。
“照主”實際是仙人台和門派之間的一種合作模式。
裴液想起上次見麵,這位紫微照主也是沒有笑容的樣子,但也不顯得拒人千,一定要說一種氣質,那就是平平常常。
那次兩人之間的問話正是關於【稟祿】,現在裴液想來,其人當時未必不知道所謂《丹田種仙之法》就在他丹田,但或許李緘的授意是無需插手。
那道君又是什態度呢?
這時裴液知道了在核心的事情上,照主一定是遵循門派的意誌,所以無論當年還是如今,這紫微照主都應是被道君所遣。
考慮到道家和大唐的緊密聯係,這位“道君”站在大唐一方很容易理解,那在稟祿、西庭之事上,他的態度就完全和李緘一致嗎?
對於這個天門之內的尊號,不止裴液知之甚少,世人都知之甚少。
李神意轉眸:“唐節度,久見。”
“久見。”
唐燎有一頭濃密粗黑的長發,用枚鐵環束著,但臉上很幹淨,樹木一樣的臉上鑲一雙漆黑的大眼,長唇微紫,很令人記憶深刻。
這位西軍總帥有一雙很重的黑眼圈,話又講得少,難免有些冷淡懨懨之感。
但西線外的荒人們肯定不會這樣想,二十年來,在綿延萬的雪山之中,唐燎如同一尊火神,永遠酷烈,永遠暴戾,一切嚐試南下的荒人們都會步入煉獄。
大唐一共十道,唐燎一人便獨攬兩道,乃是真正的封疆大吏。不過其人主責還是鎮守西線,對兩道軍政人事有獨裁之權,乃是為此擔保,以免關鍵時候有所掣肘。
實際上兩道的治理並不全送到唐燎的案前,這也是少隴西隴兩道都督之位重要的緣由。
此時其人轉目看向裴液,向少年點了點頭。
“唐節度,久仰威名。”裴液抱拳。
“嗯,長孫提到過你。”唐燎轉回頭去,看李神意,“是要打葉握寒嗎?”
“也許。”李神意道,“唐節度覺得如何?”
“一定要殺了他的話,咱們多半得死一個。”唐燎淡聲道。
思斷道:“老朽殘年,死我就是。”
唐燎看他一眼:“道長,咱們說了不算,得看他想殺誰。要我說,家主死的概率高些”
李神意笑笑:“既如此,我自盡心談判,盡量不使打起來了。”
他斂了笑容,看向前方的璽江:“就是這?”
裴液點頭。
其實視野之中什也沒有,除了江水就是曠野。
璽江的落差在西境諸水之中名列前茅,江水顏色淡灰,壯闊地奔騰而過,像給雨天增添的隱雷。
而所謂仙藏,實在看不見絲毫痕跡。
當然即便真在這,盛雪楓也絕不會留下絲毫痕跡。過去四千年它都沒有被發現,此時自當依然如此,任何把守都是畫蛇添足的蠢行。
“快些吧,一天之後無論事情是否了結,我都會返回西關。”唐燎垂目,“是在江水之下?”
“應當遠比江水更深。”
“要開江嗎?”
“倒不必如此苦力。”李神意偏頭,“有勞鶴檢了。”
裴液越過幾人,走向前方,將身上葫蘆拿出來拔開,把幾隻小紅魚倒了進去。
“請幾位前輩隨我來吧。”
他回頭說了一聲,兩臂抱著小貓朝著江中走去。
從半隻靴子踏入開始,江水就開始朝著兩側避開,擠到上空,又被風雨吹散,卻也不能回到原處,就懸在那,宛如一條條飄卷的綢帶。
將它們的水君迎入其中。
確實也很久沒有回到水國了,魚兒們都搖著尾巴湊在兩側的水壁上,裴液伸出手指,一一劃過它們的口沿,遣它們離開。
三人跟在後麵。
璽江在此段有百尺之深,一行人一路走到江底,寂靜無比,頭頂早已被水做的穹頂遮蓋了,風雨聲也完全消去。
螭火在江底層層鋪開,將數十丈照得明亮透徹。奔騰的江水是渾濁的,裴液令它們靜了下來。
“這是往何處而去?”唐燎道。
“順著魚蝦的指引。它們能注意到一些原本不屬於水界的東西。”裴液道,“也許是人的氣味行跡,也許是青銅的味道,或者其他別的異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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