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曦明在山中待了一陣,卻也不多留了,抬起手來告辭,天霍多看了飛真人一眼,道:
“好…飛,你代我們送真人回湖上。”
這飛真人連忙行禮點頭,也不容李曦明推辭,客氣地送他出去,踏出了這高聳的山門,漸到了這大漠。
離開了金羽宗,劉長迭的麵色明顯好看起來,隻是三人走了一陣,看到金如雨下,密密麻麻,將視野全都遮蔽住,太虛高聳如山,地上元磁陣陣。
原本一片黃沙的大地已經結成了一塊,光滑如鏡,此刻仿佛是精心打磨過的石台,放眼望去,大有無邊無際的模樣。
那光滑的地麵上,正插著成千上萬,如同尖棱一般的劍形薄片,一道道恨指長天,引動天地飄渺的金氣紛紛垂瀉而下,混合著秋露引動雷霆,轟然作響。
一時間金沙、秋露、雷霆交相輝映,混合著變動不一的元磁,驚人之至,李曦明的麵色微微變了,他轉過身來,駭道:
“是誰隕落了?”
劉長迭終於歎了口氣,答道:
“金一道子張易革,於穀煙斬殺淩袂大真人,奪其意象,回洞天閉關突破。”
“李…程前輩?!”
李曦明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轟然應驗,隻覺得唇舌微麻,心中怦怦地跳著,猛然間理解了天霍意味深長的眼神,呆立在原地。
相較於冰冷無情的程郇之,其實李曦明更熟悉的是他的前身李袂,當年他拜訪過,那時的李袂自然出塵,既與他談笑風生,又能不自矜地與一群修為低下的築基老人好聲好氣地詳談。
後來鹹湖事變,程郇之突破出關,威勢已經大不相同,實力與性情皆大變,再也不與外界多溝通,成日要閉關,要練劍,不常見人,卻依舊在大漠上強勢為自己出手。
可僅僅是一個來回之間,威震江南,五法俱全的大真人、劍仙程郇之,就這樣突兀地、悄無聲息地暴死此處。
在天下時局變動劇烈的如今,半點水花也沒濺起來,甚至沒有幾個人知道死的是他。
李曦明才借了他的威勢,得意非常,如今猝然得了這個消息,麵色蒼白,顧及到站在一旁的飛,好一陣沒有開口,隻是濕潤了眼眶,閉起雙眼來,喃喃道:
“何必…”
劉長迭低聲道:
“都是注定的,都是命。”
他緊閉雙眼,李曦明雖然沒有聽他細說,卻知道多半是做了他人的墊腳石,甚至表麵上還有自己的因果,張了張口,無言以對,澀聲道:
“遺物呢?寶劍呢?”
劉長迭道:
“送去劍門了。”
李曦明再度啞口無言,他猛然抬起頭來,麵色稍變:
“請他來大漠,本就是為了…”
這個時機自然是很好的,李周巍正在蜀都與帝王相爭,背後站的就是金一,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蜀地,半點難堪的情景都不會有。
李曦明的後半句話被堵在咽喉,頓覺無力,低著頭步步向前,很快就穿過了這一片元磁閃動的寶地,那飛還是一言不發,跟在後方。
李曦明轉頭去看他,發覺這真人也把手背起來了,顯得有些沉默。
見到了他的目光,飛笑了笑,轉開了話題,道:
“前輩…恐怕是要看不起我了。”
李曦明知道他的意思,當年他這位昭景真人前去玄妙觀做客,見過齊秋心,那位素免老真人麵善心冷,卻隻把這齊秋心看作真正的弟子…
素免也不算太看重玄妙觀,如今齊秋心不認玄妙,不算太過分,可這齊秋心三個字也不肯用,倒顯得對不起為他嘔心瀝血的素免。
李曦明平日興許會敷衍他幾句,可此刻心情真是糟糕到了極點,隻勉強撐起笑容,道:
“這是哪話…金一的門庭,多少人想攀附,尚且不得這門路。”
飛笑了笑,道:
“前輩客氣了,其實我家真人留過信給我,金一原原本本交到我手,是誰害的他,又做了什事,我心底是知道的,又囑咐我在南海留了什基業,實在無處可去,可以去暫避…其實也是想著我為他複仇呢。”
“可我實在是不同了,我在那洞天中看了,才知道什才是大神通,他報仇的願想,未免太過天真…那人的神通我拍馬不能及,金一仙道也不會允許…”
他歎了口氣,道:
“其實,如果沒有洞天中那一樁機緣,得以留在仙宗,我此刻應該亡命天涯,不知何時丟了性命。”李曦明並不應他,飛哂笑道:
“終究是多餘的話…隻是天下認得齊秋心的人不多,玄妙也亡了,我做起這事也沒什負擔,曾經聽說金羽隻覺得恐懼可怕,如今看一看,仙宗對待自己的人…實在是好。”
他頓了頓,似乎也隻能說到這了,低頭不言,叫李曦明心中戚戚。
“瞎!這恐怕是做給我看了。’
金羽宗這道軌運轉明確,仙宗中有才能的修士,往往是會到洞天中去修行的,而洞天中會派遣張家人來治理仙宗,兩不相誤,齊秋心如今能進入張家諸位真人的眼中,越過規矩協理宗門,其實很大一部分和李家有關。
尤其是李闕宛。
起初李曦明還不太確認,可那天霍說的雲淡風輕,什臨死之前托付,又是什“走後無依無靠,徒留一個女兒’,李曦明已經察覺到異樣了,如今這齊秋心又特地跟來,說上這一句,無非就一個意思。“隻要不和他金一撕破臉,麒麟殞後,李闕宛的事情,他們會盡力。’
這飛真人,其實張家就是給李氏打的樣,示意即便不同他們姓張,同樣可以被一眾真人接納。李曦明心中是很清楚的,可自家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見他們把事情安排得這樣詳細,未免看得心酸,又念及程郇之的死,頓覺袖中放著的那一金盒都覺得燙手了,心中萬分悲痛複雜,強忍著酸楚,道:“不必再送了,你回去罷…你回去罷!和天霍說…說他的好意,我已經知曉了。”
飛深深一禮,駕著風離去了,李曦明悶著頭一路越過西屏,落到了自家山上,雙目一閉,終於歎出一囗氣來。
他道:
“程前輩…是怎走的?”
劉長迭一路靜靜地跟著他,聽了這話,一邊為他斟茶,一邊把自己大漠上的所見所聞講了,說得這位真人坐立不安,方才道:
“全力相搏,堂堂正正戰死的…不算遺憾了。”
李曦明道:
“殺妻害子大仇未報,欲海量力未除,便做他人踏腳石,如何不遺憾!”
劉長迭默然。
這位真人親眼看著兩位大真人搏殺,看著那改天換地的神通,仿佛被索了魂魄,失神至今,此刻更不知道說什話來安慰他,李曦明歎了口氣,終於不再多說了,隻道:
“他可有…什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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