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朔朔,暗沉沉的天日被遮蔽,四周沉在暗色中,烏塗山頂鎖閉多時,台階上已盡是青苔,蕭暮雲抬了抬眼,扶住一旁的老人,輕聲道:
“慢些…”
他接過那蒼老、斑駁的手,挪著步去托她,歎道:
“兒子送你上去不好…一定要自己走·…”
可母親沒有答他,隻是靜靜的邁著步,穿過了那山林,終於看到了山頂灰色的牆,滿頭白發,精神鬟鑠的老人正靜靜站著。
未見人影,他已道:
“曉兒!”
蕭暮雲隻覺得手中一緊,母親略顯笨拙地越過了他,走到了庭院前,抬頭去看。
陳冬河在暗色的黃昏中看見了女兒,她老態龍鍾、頭發稀疏,眼中是沉沉的白靄,雙唇微微動著,要抬起頭才能看見他。
那個笑盈盈的小女孩好像是昨天下山去的,如今眉眼一點也找不到了,陳冬河大半輩子沒見她,早已識不得,他把那雙老手握起來,喃喃道:
“曉兒。”
老女人端詳了他,流出清淚來,道:
“爹!”
在蒼老的聲音中,終於帶有那一絲獨特的聲線,帶著那點女兒時的親呢,陳冬河觸電似的睜大了眼睛,幾乎是下意識的,他像當初牽起那個小女孩般牽起她,駭道:
“苦了你了!”
山風嗚咽,蕭暮雲靜靜站著,看著兩個老人相擁而泣,過了許久,母親直了腰板,眷戀似地看了看來時的路,說出了上山來的第二句話。
她說:
“阿憲來娶我時,走的也是這條路。”
陳冬河閉目流淚,白須顫動。
自己這個女兒,嫁給蕭憲不過數載,餘山一脈幾乎舉族沒在魔災之中,血淚橫流,她一介婦人,拉扯孩子長大,坐鎮餘山,這一百多年是怎過來的,其中辛苦可想而知…
他咽了淚,蕭暮雲已上前來,勸道:
“阿翁…到頭說吧…”
陳冬河點了頭,推了門進去,頭便見門扉、石桌、灶台,雖然還算整潔,卻了無煙火氣,黑洞洞地沉在暗處,連慣用的燈火都沒有。
陳冬河扶了女兒坐下,李清曉看了眼前的一切,問道:
“母親去後,您老都不回來了。”
那老頭不應她,隻衝了茶水上來,把匆匆要來幫襯的蕭暮雲推開,往玉桌前一站,抹了抹臉,道:“蕭前輩呢?”
“在山下等著真人。”
李清曉把頭低下去,問道:
“父親過得還好?”
陳冬河把杯放下,臉龐沉在屋中的黑暗,麵上的淚水已經完全幹了,他用雙手搓了搓臉龐,道:“我聽說,你回來…是有事要求我。”
李清曉的頭更低了,露出稀疏的發一一似乎鬥法之時被什術法燒過,頭頂有難看的瘢,老女人聲音很沉,道:
“是…父親…蕭家,近來難了,好多人都求到我這,那個蕭歸圖…父親記不記得蕭歸圖,他還拖著病軀出來求我,跪在我榻前哭…”
陳冬河連忙把頭轉過去,把濕潤的眸子朝向屋子的黑暗,澀聲道:
“我不會多說。”
他用兩指抹了抹眼角,道:
“你既是真人的長輩,也應該自重。”
老女人抬了抬頭,泣道:
“父親!家那七十二枚靈石,我都記著的,清曉記了一輩子…獨獨無可相報…”
“這次來…這次來求真人是其次…也是女兒時辰快到了,是壽盡而亡,不欲多折騰,想著當年夫君死無全屍,不知灑落在山中的哪一個角落,隻留下衣冠塚,想要回到餘山故地,陪他最後一程…”蕭暮雲始終沉默,終究掩了門出去,在這山中站定了,低低地歎了口氣。
可就是這一站,他突然睹見庭院前已站有二人,一男一女,男子身材挺拔,五官端正,眉心一點金光,在紅灼昏暗的夕陽更顯得如神仙一般。
真人。
當然,也是他的表兄。
蕭暮雲是見過這位真人的,心中驚駭之至,一時間拜倒,卻隻見這真人抬起手來,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叫他張口結舌,發不出半點動靜。
李曦明轉過身去,那間小屋好像已經與外界完全隔絕了,而在他身前,已經多了兩人,一人身披甲衣,獨臂,神色疲憊,一人手拿長杖,麵色忐忑。
李曦明僅僅用一隻手就把師尊扶起來,另一邊身披甲衣的男人已經跪倒了,跪得結結實實、如同一小廝,他抬起頭來,露出那剛毅卻蒼白的臉龐,泣道:
“拜見真人!”
那真人站在山巔,眉心的天光微微閃動,語氣略有疑惑,卻帶了一絲慢條斯理的氣度:
“這位是…”
男人抬了頭,露出恭順的笑容,因為病痛而蒼白的雙唇顫抖,道:
“下修是蕭家嫡係…名歸圖…是鸞兒的兄長!”
“蕭歸圖。”
真人眼瞼微低,語氣中多了一絲詫異,卻依舊沒有動彈,輕聲道:
“原來是外舅,當年早就聽聞外舅英姿神武,有過人之才,隻可惜聽其名而不見其人一一還不快扶起來?”
李明宮上前去扶他,這位真人則轉過身來,淡淡地道:
“隻是…舅舅,怎不走修行之正道,納了身外的仙基?還傷得這樣重!”
他的話平平淡淡,卻好像讓整座山都傾倒過來,壓在眼前的獨臂男人身上,發出如同雷鳴般的轟響,又好像什也沒發生,披在男人身上的隻有靜謐的夕陽。
蕭歸圖抬起頭來,用自己那隻獨臂在身前作揖,麵上都是冷汗,道:
“真人一走,滄州便大亂,不得不為…這傷勢也是當時留下的…”
蕭元思靜靜的站在這真人身後,沒有半點舉動或者言語,臉龐沉在暗色的夕陽,隻見了那漢子一隻手作揖,雙眼終於閉起來了。
真人轉過身來,凝視了獨臂男人一眼,似乎是師尊的沉默讓他冷靜下來,又好像是想起了什,李曦明終於抬起手來。
他那隻手懸在空中,稍稍一頓,像驅散蚊蟲那樣揚了揚。
霎時間,籠罩在山林間的陰霾退散了,燦燦的光芒充斥了山林的每一個角落,蕭歸圖的臉龐重新有了血色,雙唇也紅潤了,那困頓他數年、一日比一日嚴重,幾乎要掉他性命的傷勢無影無蹤,那隻消失的獨臂也長了出來,靜靜的垂落在身側。
李曦明開口了,他道:
“你我兩家修好多年,既是治哥兒的舅舅,那就是自己人,無論是大事小事…”
他把頭轉過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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