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了這真人麵上的悲色,諦琰的神色在昏昏的夕陽之下也不再平靜如水,可麵對郭南杌此刻有些無禮的詢問,他的語氣很坦然:
一字而已。
這一字,卻把所有過往串聯起來了,從他被親手帶出那貧瘠的外海,到成神通後馬上被引薦給李曦明,乃至於當年在海外和湖上來回的奔波,甚至是前去西海的助力…
“我成就紫府後,是靠了這些才有了大陣和自己得來的第一份紫府資糧,這一切早有征兆,若非我激流勇退,我早早該到魏王麾下去的。’
郭南杌沉默。
“是,現下一想,如何不是呢?若非如此,我郭南杌不過是那小小外海的一介下修,曲巳既不缺天才,也不缺資糧,我又有什資格…值得這位大真人親自接來南泊水鄉呢?'
諦琰見了他沉默,並不意外,道:
“明陽六姓,我本惦念在心,當年在海外尋得了你,悉心培養,本就是為了今日,一晃眼,明陽已經昭著,你的宗族也站穩了腳跟…”
“我想,也是時候了。”
兩人都明白其中的區別,投入明陽摩下,不是多壞的事情,等到大勢過去,這些真人終究哪來回哪去,不至於統統被清算…
可六王不同。
“白麒麟證罷,同為六王之意向,活下來的可能…太低太低了…
諦琰輕聲道:
“你恨我也好,怨誰也罷,郭氏,我會看護著。”
郭南杌蒼白的麵色微微回暖,這真人終究是穩住了心緒,臉上流出一點自嘲的笑容,道:
“晚輩豈敢有怨心?哪怕大人並未無故領我修行,卻也是潑天之恩,若非如此,晚輩早就死在了外海的島嶼之上,豈能有今日…”
他道:
“晚輩亦知道,不是大人推我入的明陽局,卻是大人助我成的紫府,我能安穩修行至今,立下這樣的家業,至今還沒有被大勢推著到明陽麾下去,正是有大人的庇護。”
諦琰不語,郭南杌卻很坦然了,他笑道:
“興許也是一機緣…隻是晚輩白白躲了這多年,卻沒有想到…這終究是躲不掉的事。”
眼前的大真人沉默許久,終於點了點頭,道:
“我會派人去郭氏收徒,曲巳道統…不會虧待他們。”
郭南杌動了動唇,似乎還想要問什,可他終究沒有開口,抬起手來,飲下了桌上的那一碗茶,對著這畢生最大的恩人行了一禮,恭聲道:
“多謝大人!”
他輕聲道:
“今後…晚輩再不能奉命尊前,護衛道統,還請大人一一珍重。”
諦琰靜靜地看著他,終於挪開了視線,看著自己當年親手從外海帶回來、悉心教導的孩子,終於顯露出一點黯然。
這一點黯然快得像是幻覺,從那一雙烏金色的眼睛中消散,這大真人在夕陽中站起身來,對著前方稍行一禮,道:
“見過王上。”
郭南杌恍然而驚,匆匆的轉過身來,看到了站在山頂不遠處的墨袍青年,威勢極重,身後還跟了一位少年。
那一張英武的臉龐在夕陽下顯得光彩熠熠,不曾著甲,那飄柔的墨袍卻反而襯著他極為精悍,點了點頭,金燦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郭南杌說不清口中是酸還是苦,轉過身來,鄭重拜下,恭聲道:
“庸欽王之後郭南杌,拜見大王!”
這一聲在天地之中響徹,讓那青年眼中閃過一絲了然,李周巍上前一步,一手將他扶起,輕聲道:“不必多禮。”
他匆匆起身,退到側麵去了,諦琰則微微側臉,笑道:
“司徒霍!”
這三個字叫的那少年渾身一震,他抬起頭來,一路以來的沉思與陰霾一時掩蓋下去,道:
“原來是諦琰真人!”
諦琰似乎認得他,笑道:
“你這老東西,有了這樣的福分,還在這憂心忡忡,你續的那些許壽命,是能求金還是能成道?死也就死了,對你來說,多活幾十年,少活幾十年…有甚區別?”
“好好效力魏王,一時成了,你也能攀附個神丹坐一坐!”
司徒霍的麵色變化不定,一時間找不到理由,也沒有立場去反駁他,諦琰這才收了笑容,淡淡道:“沒有魏王,誰給你魔胎續命!”
司徒霍沉默不語,隻看上去老老實實的呆著魏王身後,李周巍偏了偏頭,道:
“你們先退下罷。”
司徒霍與郭南杌一同應了是,退到台下去了,諦琰笑道:
“老賊仍不死心!”
李周巍並不在意,隨口道:
“方才歸附而已,自以為有些份量,等他到了海內,鬥上那一兩次,他便死心了,到時才趁手。”他轉而道:
“南疆的事情,還要謝過老真人。”
諦琰搖頭,道:
“這也是曲巳道統的事情,王上不必掛心,郭南杌我已帶到,這司徒霍是金一的一番心意,那家道統比我考慮的周全的多,我勢單力薄,也隻能培養出一二個紫府初期…”
“真人言重了。”
李周巍頓了頓,道:
“真人通曉明陽之儀,既然捉來了司徒霍,我卻有一疑要問這真人。”
他麵色多了幾分疑慮,靜靜地道:
“我明白金一道統培養司徒家、乃至於放任司徒霍,都是在為了明陽做準備,他們布局一向長久不顯,隻是有一點…”
李周巍道:
“金一既然如此小心,也要顧及我的氣象,我看,必然不會真的在他的魔軀留什手段控製他,既然如此,兜這大一個圈子,煉這一枚魔胎,隻是為了給司徒霍添一添壽?”
他轉動眸子,道:
“未免太過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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