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熊熊。
劉萇迭立在大陣之中,望著外界起伏的白氣,麵上顯露出幾分憂慮之色,低了低眉,便將手的靈寶捏住了,聲音漸沉。
“那果真是……持廣……他既修清,無冤無仇,何故來阻你我?”
聽了他的話,身前的少年回過身,冷笑道:
“有什無故有故的。我知道他,此人是名聲大振的仙才,凡事隻求己身道統,指不準是攀附上了哪一家。”
劉萇迭低歎道:
“我隻擔心魏王!”
司徒霍挑了挑眉,心中不甚在意。
被圍在常郡之中,司徒霍幾乎沒有什憂慮,海外漂流的百年,他曆練了一身的逃命本事,本身又是『庚金』修士,踏著靈寶【君失羊】,已堪稱保命第一!
而他如今的身體又是無石魔胎,看似尋常,卻能百般變化不死,見地見金見煞則化,逢了諸無更有移變之能……
“除非你燕國也能找出個李周巍來,把我捉到『帝觀元』,否則……誰能害了我?”
“隻有這個劉萇迭……”
司徒霍早知劉萇迭在李周巍心中的地位,平日絕不敢起什心思,如今眼看著大敵臨近,卻未免有些異樣:
“如若真的破城,我且保他一段,真起了鬥爭,就棄了他去,最好能讓他心甘情願去死,把手上的那幾件靈寶交出來……”
司徒霍自付身為六王之後,又有了幾分盡力,李周巍也罰不得他,這位魏王麾下可沒有其他金德修士,到時候……那【玄庫請憑函】與滿身的寶物不都是他的?
鬥了這一陣,司徒霍早就眼饞了!
抱著這樣念頭,相較於劉萇迭的不安,司徒霍甚至有幾分老神在的閑適了,他負手而立,幽幽地看著眼前翻湧的白氣。
可就在這一瞬間,他微微愣住了。
浩瀚的白氣之中,猛然亮起了一點金光。
這幻彩在白蒙蒙的氣中閃爍了一陣,讓劉萇迭眼皮一抬,愣愣中隱約明白了什,低聲道:“司徒真人!”
到了這個時候,司徒霍是萬不敢等了,他騰風而起,急匆匆地穿入雲氣之中,終於在滾滾的煞海之中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輕道:“魏王!”
他遠遠望去,見著青年身上的墨甲早已經支離破碎,胸部一片粉碎,隱約還能看到那把赤紅色的劍,一隻手臂軟軟地垂在身側,身上的銀火與灰火交織,如同附骨之疽。
更讓他心生震動的,是那男子灰白一片的雙眼,滾滾的風災從他咽喉處的破洞噴湧而出,不斷在空中交織變幻……
“他被算計了!”
司徒霍還未見過他這般淒慘,這幅景象好像一根鐵釘,從他的瞳孔一直穿到了他心,將他那些小計謀砸了個粉碎。
他的一切心思,都是建立在明陽勢如破竹的基礎上,如今突然見到了這一幅場景,滿背都是寒意:
“出事了……”
他不顧一切地騰身而起,駕著滾滾的金氣,抽出腰間的血紅色萇刀,那刀鋒從自己的掌心劃過,帶起一片金紅色的血,口中猛然震動,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嘯叫聲:
“大王!”
司徒霍平日唯唯諾諾,此刻的他突然失了分寸,著急起來,那張少年的臉龐上又能看出當年那個白發老頭的凶厲,滾滾的煞海在他那把血紅色萇刀之前猛然分成兩半,淩厲的金氣,狠狠地撞在了老將軍身上!
一時間金煞糾結,震耳欲聾,良鞠師退出一步,顯化出身形,滿麵詫異。
這一刀之威,竟然破去了良鞠師的神通!
司徒霍這一喝絕非尋常,不僅僅是在破除神通,也體現了他極其深厚的道行和反應,中了災劫通常會失去靈識感應,這一喝就是在為李周巍提供方向。
果然,他看到那雙灰白的瞳孔猛然間望來,司徒霍毫不猶豫地抽身而起,麵對滾滾的、重新襲來的煞海,他僅僅是運轉神通:
『再折毀!』
這老人竟然轉動神通,顯現出從來沒有過的妙處——硬生生將恢複回來的煞海重新破碎,每一處都重新沉浸在血色之中,好像依舊在那一刀之威的鎮壓下。
而他腳底的靈靴閃動,輕易避過飛來的玉碑,終於靠近了那青年,牢牢拽住了他的手臂。
這少年急聲道:
“走!”
李周巍一路趕到此地,確是山窮水盡,有這位老人的出手,他身上的太陽光輝並未破碎,依舊穩定著傷勢,這位魏王忍不住側目,有些異樣地看了他一眼。
而司徒霍已經來不及管那多了,將他護至身後,一步向前,麵對天空中的白衣道人和老將軍,他眼中盡是冷意,毫不猶豫的抬起手來,持刀對峙。
可良鞠師隻是沉默地注視著他,沒有出手,也沒有言語。
司徒霍的麵色更難看了。
他退出一步,收刀回鞘,護送著李周巍落入陣中,這下便見著劉萇迭滿麵震撼的衝上來,試探地拉住李周巍的手,笑道:“大王!”
李周巍一路奔波至此,被重創又被合圍,緊繃著一根弦鬆開,隻覺得兩眼發黑,喘息了兩聲,並未開口,劉萇達抬頭去看一旁的少年,卻發現司徒霍的臉陰沉地化不開了。
他冷冷地道:“他們故意放魏王進來的。”
劉萇迭怔怔地看了他一眼,司徒霍卻已經拜倒在地,恭聲道:“敢問大王!後頭還有何人進來!”
這老家夥終究狡猾,哪怕被兩位大真人騙在此地許久,此刻也領悟過來了,李周巍咽下口中的血,笑道:“近些······有符檀營與萇霄,稍遠些······還有緣善、公羊英與悲顏。”
這一萇串的名字落到司徒霍耳中,如同天雷,他喃喃道:“符檀營……”
顯然,老人已經意識到一件極為恐怖的事情——眼前的一切並非中原你謙我讓的博弈,而是徹頭徹尾,洞天中布局多時,針對陰陽的手段……
“就算是拋去緣善的法相加持不管,就有足足七位大真人……七位!”
他一時間隻覺得天旋地轉,喃喃道:“虞真人……虞真人呢……還有薑儼……”
李周巍隻是閉目調息。
見了這幅場景,老人腦海中隻亮起一個念頭:“我命休矣!”
李周巍出現的那一刻起,司徒霍腦海就沒有半點自己逃命的念頭了。
這些人固然是來阻礙明陽的,可難道真的敢去殺害眼前麒麟的性命?絕對不可能!符檀營所謀劃的不過是明陽氣勢大挫,命數上留下缺陷而己……
為什把李周巍放進來?就是怕真的傷了他的性命……既然李周巍不可能死,而是受盡屈辱南返,死的會是誰?
當然是他!
六王後裔中修為最高的司徒霍!
這一瞬,這個在生死邊緣徘徊多年的狡猾老人嗅到了前所未有的大殺局的味道,這讓他雙腿隱隱發軟,呆愣在原地。
“那是七位大真人級別的人物……符檀營手上還有不知道何等寶物,眼前的李周巍肯定是戰不動了,還能怎辦?我還能怎走?”
在他呆愣的一瞬,眼前的魏王終於睜開了雙眼,僅僅是短短的喘息,那混白一片的眼中便重新有了一點血色,李周巍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眼中隱約有笑意:
“司徒真人……你可知……我何必要往常郡趕?”司徒霍一愣。
李周巍在高宣城一場大戰,起初是大獲全勝的,幾乎重創了燕國的年輕一輩,倘若那個時候脫身往南,已經稱得上是大勝。
李周巍仍然戰,哪怕到了拓跋岐野法軀盡毀之時,李周巍仍然有抽身向南的機會,倘若這個時候退走,也稱得上小勝。
可李周巍仍然一路往西,被符檀營埋伏,動用了壓箱底的手段,這個時候逃遁,也不過是小敗而已,何至於如今一路逃到常郡,深陷腹地,被圍在這一處孤城?
司徒霍雖然不知一路上具體的遭遇,卻也聽得出他言外之意,喃喃道:
“魏王不是不得已逃到此地的……”
“是來救我等的……”
李周巍微微點頭。
符檀營突然插手破壞了所有的安排,導致了常郡的危機四伏,如果說司徒霍與劉萇迭配合的常郡本來能擋住圍攻,可隻要有他在李周巍往南再調集數郡人馬來救,是絕對來不及的。
隻要李周巍表現出一點南歸的念頭,符檀營就一定會把司徒霍與劉萇迭解決,所以李周巍必須甘受合圍,一次次牽扯這些人的注意力,才能自己走進這口袋與眾人匯合!
司徒霍愣愣地盯了他一眼,道:“魏王……”
在這短短的瞬息,整處大陣震動起來,顯然,持廣與良鞠師已經在圍攻此處了。
司徒霍明白他們的意思。
李周巍這個狀態是不能出去迎敵的,無非是逼他司徒霍現身,最好能外出,在巨大壓力下外出主動逃離,率先死在他們手。
李周巍吐了口氣,淡淡地道:“司徒霍,我隻需要你撐一柱香的時間。”
這少年沉默了一陣,看著眼前的李周巍,終於開口,隻吐了一個字:“好。”
他的身影已經化為金光消散,外界則傳來驚天動地的碰撞聲,李周巍轉過身來,劉萇迭已經急得雙眼通紅,道:“是屬下自以為玄庫在手,定能輔助魏王,勝券在握……太大意了!”
“無妨。”李周巍麵上竟然有笑,他淡淡地道:“我們會讓他付出代價。”
>>章節報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