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山。
山中烈火熊熊,土石赤紅,煉丹煉器之土往來其間,一片暄鬧,滿山果樹無花,拳頭大小的果實晃動著,閃著燦燦的無形之火。
三十年以來,密林山與密林坊市,已成了整個宋國北部乃至於江淮的樞紐,來往其中的修士眾多,商業極其繁盛,也供給了整個李家六成以上的支出。
畢竟,李氏在那個動亂年代本是江南最大的靈穀糧倉,隨著近年來年年豐收,各地的世家如同雨後春筍一般冒出頭,宋國的靈稻產出一年過一年高,價格也越來越賤……
“有這一處密林寶庫,真是鯨吞南北財貨,也就有這位魏王,大宋要仰其鼻息……否則……誰能不動心!”
無花果樹下,灰衣的道士攏著袖子,神色略微黯淡,靜靜地等了一陣,終於看到那一位青年人從山上下來,道:“良望坊主!”
沮良望連忙起身,道:“見過山主……”
李遂寬隻笑著搖頭,道:“你家之事……我已經聽說了,我家雖然少涉婚娶,可青功畢竟不同些,是湖上的叔脈獨苗,今日真人要見幾個晚輩,正巧一同稟上。”
沮良望深行一禮,道:“屬下謹聽吩咐!”
李遂寬回了一禮,便到山上去,很快人影就少了,到了最高處的殿閣,這便見著一漢子正拜在殿前,身邊站著一孩子,看上去十歲左右,衣物素淨,卻隱約能見不俗。
見到李遂寬上前,這孩子很快抬了抬頭,那金色的眸子一閃而過。
李遂寬喜道:“丁客卿!你……出關了!”
丁威這才抬起頭看他,還未來得及多說,麵的使者已經出來傳話,這漢子頓時顧不上他了,匆匆一點頭,帶著孩子就進去。
這才見到殿間光明肅靜,那真人正側身站著,左手用三根指頭捏著一根香,另一隻手拍了一點點火,正在緩緩烤燃。
聽到了動靜,他才側臉笑道:
“這是荀家人送到湖上來的寶香,聽說是消災的,正屬衡祝一道,我不曾用過,聽聞你來了,正好拿出來試一試。”
丁威本就對他萬分感激,聽了這話,撲通一聲跪下來,道:“見過真人!”
“恭喜!”
丁威唯唯道:“不敢……”
他這一拜,旁邊那個孩子也跟著跪下,同他一起叫真人,李曦明隨手將這香插進香爐,這才回身,快步下去,把孩子拉起來,道:“這就是青岸了!”
他有了幾分笑意,道:“那時他出生,我還未出關……後來又顛簸隻見過幾麵,如今已經長得這般大了!”
“是!”
丁威道:“予菁專注修行,這多年了還不曾得過一子,隻好在殿下賞了少主幾個妾,其中有萬一之幸,有了這孩子……予菁一向待他如親生一般……”
他口中的公子當然是李遂還,而眼前這十歲左右的孩子,乃是李遂還膝下唯一的子嗣,李青崖!
李曦明上下看了一眼孩子的氣質,就知道一定是沒有虧待過的,笑道:“予菁的性子,我自然知道……是遂還太專注修行了……”
李遂還已經停留在築基巔峰多年,一直以來在修行秘法,本應該大有些時間,可夫妻二人都是天才,早就築基了,極難生養,這位少主又少近女色,如今能偶然得到這一個孩子,已經是潑天之幸!
李曦明摸了摸他,打了一眼那對標誌性的、金燦燦的眼睛,又像在笑,又像在歎氣,道:“怎不見遂還?”
丁威程道:“少主閉關去了,他一向覺得這孩子太衝動,便讓人帶他去山底下曆練,我今日出關,正好撞見,就一同帶來拜見真人。”
李曦明終於將目光轉回來,歎道:“不容易!”
丁威程如今出關,顯然就是兩道秘法已經練完了——花了整整二十四年。
以他的天資,二十四年能夠練完兩道秘法,不僅是家中多有相助,更是自己刻苦鑽研,難得可貴,李曦明頗有些欣慰,隻道:“你很是爭氣!當年為你備下靈資,如今卻連靈物也有了,可想好閉關的地界了?”
他取出一玉盒交到對方手,丁威白萬分感激,道:“但憑真人吩咐!”
李曦明稍稍一沉。
丁威修行「衡視」,當今之世,這一道統當然歸屬以本道統命名的衡視道,可這一處道統早早避世,如今是半點蹤跡也尋不到。
他思慮道:‘好在雨兒與衡視道人有些交情,可以請她問一問,如果可行,興許能借幾分氣韻,倘若她也聯係不上,那也隻能在湖上尋一處閉關靠他自己了……’
於是示意他先坐下,把孩子的手拉過來,細細問了些修行上的東西,忍不住轉頭笑道:“遂還說他衝動,我焉不然,年紀輕輕,自是有些心氣的……”
這會兒問了一陣,一旁的人上來,道:“青功公子與譙道人……都在山間候著了。”
李曦明和眼前的孩子聊著,隨意道:“都進來罷!”聽著殿間響動,兩位一前一後的入內了,都在殿間拜了,一時鴉雀無聲,李曦明的目光卻仍然停留在眼前的孩子身上,拍了拍他的後膀,道:“用功……用功……不可墮了你父親賢名!”
這孩子匆匆點頭,目光亮晶晶地轉過去,看著那一眾拜在殿前,足以左右江湖的大人物,心中忍不住暗道:‘難怪父親要求神道!!’
眼前的真人隻是低著頭笑著看他,拍了拍後膀,先讓這孩子下去了,這才回過身來,端了茶,笑道:“你也到火候了!”
下方的譙嶽知道是在說自己,往前挪了挪,恭聲道:
“弟子見過師尊!”
李曦明真身閉關,派此分神外出,本就是為了譙嶽、丁威來的,這兩人都已經修完了各自的秘法,已經是隨時可以閉關突破的地步了!
而對於譙嶽,李曦明其實是很上心的。
“他到底是紫府血裔,根基比丁威牢固得多,從小受到了極好的教育,既能在丹道取得成就,又能修行上不落下風,足見聰慧上又遠超常人。”
他李曦明之所以能在築基時期丹道與修行兩不誤,更多的是依靠了紫氣對火焰的絕對把控,從這點來看,譙嶽其實還要勝於那個時候的李曦明。
這位真人暗自點頭:‘加之「牡火」一物乃是韜光之火,與這一處密林正同出一源,他曆經一族起落,無邊幻想也好渡······甚至······家宅「牡火」之物亦不少······’
他思量了一陣,問道:
“不曾娶妻罷!”
譙嶽愣了愣,道:
“尚未······”
他低聲道:
“我譙氏有家訓,有誌紫府之人,不得娶妻。”
“不錯。”
李曦明琢磨了一陣,點頭道:
“這倒是個好主意,牡火高效而韜光,泛而不精,修行此火之人,男則多情,女則多悍,外不失泄,內不亂生,最好不必破身。”
譙嶽聽了這話,生出幾分喜色來,李曦明從袖中取出丹藥,又躊躇片刻,取出一份靈物,道:
“這是【杜絕靈花】,你自在山中閉關罷!”
譙嶽雙手接過,卻沒有想到師尊給的並非靈資,而是靈物,一時間呆在原地,雙手緊了緊,張口無言以對。
無論是哪一道世家,隻要真人一斷,地位必然是如同斷崖般滑落,譙家自從北方搬到江淮,家底早就被掏了個一幹二淨,靈資都尚且困難,更別說靈物了!
李曦明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長地道:“莫要多說了!”
譙嶽這才反應過來,左右還有客卿和李家人看著,哪怕是李家修士,也未必個個能得到紫府靈物閉關,這要是出了事,未免對自己不好,於是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泣道:“師尊天恩,徒兒拜謝!”於是抱了東西匆匆下去,李曦明這才看向李青功,笑道:“你又是為何而來?”
李青功如今也早已不複當年的模樣,在湖上曆練多年,頗有幾分掌事者的威嚴,見了真人也沒有那般惶恐了,隻是深深一拜,道:“有一事拿不定主意,請長輩指點······”
他自己娓娓道來,李曦明這般一聽,卻也明白了。原來,李青功這些日子除了修行,大都在坊市之中管事,與一女子情投意合,私下一問,卻是沮氏的女子······
“不錯,當年是允了沮氏······在我家坊市之中行商來著······”
“沮氏······”李曦明略略點頭。
譙氏與沮氏一同從中原遷來,走向卻完全不同,譙氏雖然倚靠他李曦明的眷愛,仍然自主地在江淮有一塊土地,卻過得很艱難。
沮氏卻已經融入了這一片密林郡——要知道,李家麾下的幾個世家雖然風光,卻一向自卑血脈低賤,沮氏憑借北方來的紫府高貴血統,願意紆尊降貴,自然是大受歡迎,與湖上的幾個望姓大有聯姻······而沮良望在密林郡下注的正確舉措,也給這個家族帶來了極其豐厚的回報,沮氏雖然不複有北方的風光,卻在這一片坊市崛起的十幾年積累了大量的人脈和資源,以李曦明的眼光,怎看不出其中的關竅?
‘對青功來說,沮氏的確很合適······’
如今的湖上,伯仲兩脈是當之無愧的大宗族,而叔季兩脈人丁稀薄,以至於有致命的缺陷——當年的李周洛掌控家族,許多地方並非自身能力不足,而是缺乏擁躉······
‘身家如此強勢的李周洛,父親當時是族中數一數二的大人物,尚且灰頭土臉,更何況他李青功?顯然,絕對不是什一見鍾情的戲碼,一來,沮氏的血脈,這個女子給他做妾,絕不會辱沒了李青功,二來,李青功需要如今與湖上各個世家交換利益,聯絡感情、家底豐厚的沮氏。
“沮良望這些日子來,隻與各大世家交情,卻從來沒跟李氏的嫡係聯姻,不僅僅是出於謹慎,更是保持自身的清白······囤積人情,待以為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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