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空明徹。
無窮的天際之上,沉沉的青金之下,一片華色正如同長河一般流淌開,顯露出一重又一重的景象,好似有萬丈玄像,或立或倒,又有間間廟宇,錯落在危崖倒懸之處。
無數視線如同利劍一般刺過去,青年仍然斜持著金槍,抬起頭來,望著那看似遠在天邊,又似近在眼前的寶地。
【寶牙金地】。
所有阻礙都已經消散,他身上的神通一點一點的明亮,九重搜的色彩披拂而下,如同一件羅衣,噴湧的離火則從他的升陽之中飛出,在空中化為灼灼的赤光,一瞬間有大日光明。
望日述。
而順平征已在他的腳下化為光明閃閃的長階,一路沿著天際向上,一直勾連到那遙遠的寶地中。他沉默著,一步步向上。
這台階萬分光明,他卻好似從血海中走來,殘破的衣物飄飛,身後的台階留下一道道金色的血跡…這些血滴迅速在日光中凝結了,化為一片片褪下的薄如蟬翼的碎鱗。
於是,李絳遷的身影光明了,他的升陽轟轟烈烈地在日光之中融化,最後一道神通終於破蛹而出。這卻是一道光,此光東西起伏,有無窮景象,如雲彩般的金色偈文明亮,似雨一般的寶符墜落,後立眾多玄神,各自談笑,足底無邊香海。
十方界!
天地寂然。
柔和的華光之下,龐異目光複雜地低下頭。
“華烝神通…難怪…
“難怪金地親迎!’
天底下修士眾多,誰不知道華燕被蘇悉空所竊,投入釋道,從此渺無音訊…李絳遷利用玄庫借出,而今投釋,借的就是這個氣象!
堂堂世尊的緣法!
這真人閉上雙眼,長長一歎。
洛下的眾真人依舊沉默,可明悟與驚歎開始接連閃動,李絳遷一側如鷲的高岩回旋,另一側如象的雄山聳立,在無數視線下踏出了那最後一步。
這一步,他好像踏進了畫,徹底與這無數的景象融為一色,李絳遷看著無數參差起伏的雕塑,終於彎下腰來。
滿地都是金沙。
他兩手相攏,用自己沾滿金血的雙手捏起金沙來,搓揉捏合,捏出一小人來,抬至唇邊,輕輕吐了口氣。
這小人向後倒去,跌出他的手,在地上打了兩個滾,一霎化為了一個灰衣的和尚。
和尚不過常人高,脖頸以上空空如也,披著一身灰衣,裸露的胸口卻好像有著巨大的、殘破般裂隙,內隱隱跳動著太陽色彩的光燧。
青年隻是向前。
這和尚雙手合十,虔誠地行了一禮,從他手接過金槍,攙扶著青年,沿著金沙一路遠去,一高一矮兩道身影慢慢消失在參差的樓宇之間。
“咚…”
“咚…”
悠揚的鍾聲響徹天地,最後一縷金光飄散,天邊的一切如同海市蜃樓一般破滅,這一處無上的金地徹底與三界斷開了聯係,歸去冥冥的無須有之鄉。
直到此刻,彌漫天地的青金之光方才褪去,白氣消散,天空中參差聳立的摩訶一個接一個的消失了,四處隻有一片寂然。
遠方這才傳來尖叫聲與哭泣聲,紛然的騷亂開始在人群之間彌漫,女子抹了抹淚,終於站起身來,亮出手中的令牌,喝道:
“諸修聽令!”
這一聲清亮的喝聲響過,龐異已經自然地站起身來,一挑袍擺,單膝跪地,可眾多目光依舊猶豫地望來“轟隆!”
滾滾的真火在天地中炸響,那大真人已駕火而下,帶著一眾真人拜下,恭聲道:
“高服聽命。”
李闕宛眼中猶含著淚,隻是微微點頭,毫不猶豫地將手中的令牌送到他手中,道:
“洛下…就看真人的了,還請先清點傷亡…”
高服鄭重接過,起身下去了,這位終究是多年為王的大真人,無論是威望與實力,都足以鎮守此地,一時間四處都有序起來。
李闕宛這才回身,重新抬頭。
不知何時,玄台之上的那一處大殿已經重新出現。
此殿從法寶之間歸來,門楣完好,窗牖光明,沒有一點損壞,隻有本該在殿的陣法徹底消失,讓它成為一座普通的長殿,於是將一切都暴露出來。
李闕宛呆住了,她靜靜地、不安凝視著,像是在注視什恐怖之物。
她抬起手,輕輕地推開了門扉。
龐異似乎一點也不好奇,靜靜轉過頭去不看。
大殿之中出奇地黑暗,彌漫著一點暗色的烝,滿地都是金色的血,靜靜地倒映著,顯得分外寧靜。殿中的柱子前坐著一人一一或者說是半個人。
他隻剩下半邊身子,渾身焦黑如炭,隱約能見到一些紫黑色的衣物,一把燒毀的長劍搭在膝上,隻留下一點短柄。
那雙眼睛空洞洞的睜著,麵什也沒有。
距離殿前更近的地方,正麵朝地趴著一具無頭屍體,四肢僵硬,似乎死前經受了極大的苦楚,腦袋已經不翼而飛,隻留下滿地的碎末,可他的衣物仍然完好,威風凜凜,金紋長袍散亂,紫色的綬帶飄落在血。李闕宛認出來了。
紫光金紋服說明他是紫金殿持玄,奉真綬帶證明他曾是奉武殿司使,當然,還有那碎片之中、滾落在地的一枚眼珠。
金燦燦的、如琉璃一般美麗的眼珠。
似乎是因為她的闖入打破了謫烝維持在此的某些平衡,滾滾的天光開始在地麵上回蕩,如同金色的霧氣,兩具屍體都如同融化一般沁出更多的血來,爭先恐後地越過地麵與台階,求救般爬向她的腳下。李闕宛閃電般轉過身去,一隻手捂住朱唇,另一隻手迅速抬起,將身後的殿門關起來了。
女子無力地低下頭,臻首抵著殿門,閉起雙眼,兩滴淚飛速從眼角滑落,如同琉璃一般砸落在大殿。頭暈目眩間,她不清楚自己是怎拿出玉盒,怎趁著兩具屍骨在謫熙中還沒有完全轉化成靈資,將之收殮起來,隻記得自己失魂落魄地走出大殿,在玄台邊緣坐下了。
龐異仍然恭敬地等在一旁,聽著一側的劉長迭癡癡地道:
“是法寶帶過來的。”
李闕宛隻是沉默,過了許久,劉長迭輕聲道:
“到法寶中的那一刻,他們就知道不可能活著出去了,設計多年,就是為了今日。”
女子轉過頭,隻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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