諦琰憤怒的話語在天地中回蕩,身為神通圓滿的大真人,他的一舉一動牽動天象,在整片山門上凝聚為極其恐怖的赤白色光輝。
而筵休隻低著頭。
麵對這位大真人的怒火,他神情平淡,目光避開側身的李周巍,冷冷地道:
“諦琰道友,很稀?”
他低頭道:
“神通所化,血肉骨髓,無一不是靈資靈物,我煉此一寶,就是為了鎮壓修士,此人既為我所捉,不去煉化修行,難道任由其散離天地不成!”
此言還未落罷,諦琰含著震怒的一掌已經從天而降,狠狠的貫入了他的頭顱,從他後脖頸穿出,打的琉璃聲響,金砂散漫,嘩啦啦,滿地碎片。
這和尚整個腦袋支離破碎,胸腹中卻仍有聲音笑道:
“這種手段,你們仙道擅長,如今被本座學去了一二,便惱羞成怒了?”
諦琰聽了這話,一下抬起頭來,好似聽懂了,這一會眉頭舒展,萬分鎮定從容,笑道:
“好好好!”
他道:
“正要叫你見一見手段。”
於是一震袖子,重新挽起腰間那長長的紳帶來,一扯一收,竟然將這個偌大的金身都收到靈寶頭去了。
李周巍從始至終隻注視著,這才張開五指,露出掌心那點晶瑩的舍利。
他輕輕吹了口氣,便見燦燦的金光傾瀉而出,將那舍利震動不休,照耀出五彩的光芒來,又一老和尚從中翻了個身,轟隆隆地落到地上。
正是筵圖!
這和尚被六合之光所封,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滿麵卻都是憎怒之色,諦琰的怒火同樣如山似海,毫不遜色半分,輕輕一抖,靈寶照舊將他收進去了。
滿山靜針可聞。
不知過了多久,遠方的山林中這才傳來空樞苦澀的聲音:
“諦琰道友!”
他被鎮壓在重重的六合之光下,低了低眉,終究說不出話。
顯然,筵休將那枚寶塔拿出來的一瞬間,這位拜壇未接量力同樣驚詫失言,他終於徹底失去了任何辯駁與勸解的空間,連收進廟,由自家處置的心思都不再有了!
他隻是抬著頭,失神地望著天際,看著遍體鱗傷的山門和縮在廢墟中瑟瑟發抖的僧侶們。
“骨碌碌…”
天空中的車架已經乘著光彩落下,一位又一位的紫府浮現於天際,李周巍轉過身來,輕輕招手。
鎮壓在那和尚身上的六合之光,再次徜徉而過,如同乳燕投巢一般落入了他掌心,李周巍同樣看著這遍體鱗傷的法界山門,聲音漸低。
“空樞,法界的孽障不少。”
此言一出,下方劇烈的慌亂起來,躲在廢墟下的僧侶尚且好些,隻是麵麵相覷,一眾摩訶憐憫卻心虛地移開目光,一個接一個惶恐的沉默下去。
空樞低下頭。
如果真的要拿七相來比較,法界的諸釋已經算是極好了,不同於慈悲道、大欲道的大肆為之,法界的主旨仍然奉修古代道統,明麵上有許久禁忌。
可一些經書上的禁忌,怎抵七相大行於道的術法?法界本身的根基更是立在今釋之上,又如何能杜絕?一眾摩訶憐湣大有借用、潛修今法的,最次也是從慈悲、大欲兩道手中換取,法常一般的人物固然有,卻實在不多。
這些東西,空樞豈能不知?許多明麵上的規矩,甚至本就是他維護的…可釋修可沒有什清濁氣上湧,性命更是不為他這個外人所掌控,有法相縱容,實在不可能監督…
他甚至從不覺休二人無罪,從頭到尾,隻是希望能由他代表法界自己處置而已!
可這黑衣和尚並未多說,他隻是低下頭來,輕聲道:
“空樞督促不嚴,今奉揭諦王命,掌控法界,定然蕩清諸台,以昭清正之理。”
他麵色仍然平靜,隻是微微低頭,道:
“待到晉地清明,空樞自去如意身、九世果謝罪。”
李周巍心中仍有隱怒未發,可他也明白此中的算計:
‘空樞從前一直困法相手中,可不入釋土,終究不算法界的人,如今走上這一遭,那法相是想讓他清平一道,借著這個大功主法界…或者幹脆是做什事情…’
可對李周巍來說,他根本不在乎空樞的修行或者未來,可此人能留在法界,卻是晉地的大好事!
“不必了!”
他壓製著怒火,隻能冷冷地道:
“你這和尚,一夕去了法身,治不住這滿山的邪徒,又與你從前困於法相手中有何不同!”
李周巍冷聲道:
“武登!”
這兩個字在天地中炸開,嚇雲端中眼觀鼻鼻觀心的燈頭首原地跳起來,匆匆下去,顫聲道:
“臣在!”
此二字一出,眾多紫府心中直罵:
‘揭諦都不叫!稱起臣來了,真是臉都不要了!’
可燈頭首可管不了那多,他自從離開了大羊山的丹屍相,就進入了那玄天,哪怕隻匆匆看過一眼,眼下早把明陽看天都大了,隻聽著眼前的魏王道:
“看好了。”
他說了這話,也不管沉默在原地的空樞,一揮袖子,快步回到了車輿之中。
他抽身而去,滿天的神通色彩便一並退走,如同消散的天光一般收回雲,大片的僧侶已經放下心來,天空中的一個個金身,卻依舊麵色難看。
諦琰仍然在山間站了一陣,他一手負在身後,目光冰寒地掃過大地,好一陣子才抬起頭來,身影消散於天地。
隻有燈頭首站在原地。
他此刻已經一改先前的卑微姿態,雙手負在身後,高高抬起下巴,冷冷地望著下方。
此時此刻,滿天的呼聲才響起:
“恭送揭諦!”
這聲音前所未有的整一,接連響徹,上到摩訶憐湣,下到僧侶法師,無一不稱口讚頌,這才見到半空中站出個和尚來。
正是法常的師弟法脈!
他呼道:
“筵圖、筵休二獠,破戒嗜殺,有違我法界之道,欺上瞞下,潛藏多年,揭諦親臨法界,揭破二邪,與大人講法演道…我等小僧…幸甚幸甚!”
他的聲音響徹天際,使個個金身巨像都凝固了表情,空樞更像是第一次認識他一般抬起起頭來,目光疑惑。
燈頭首撫掌而歎。
可左右已經有了竊竊私語,天空中的摩訶對視著,恨不清嫌疑,爭先恐後地道:
“是啊!”
“妙哉…妙哉…”
法脈眼中沒有不安與惶恐,反而熊熊燃燒著明媚的色彩,更不在乎那兩位長老的死,他轉過頭來撲通一聲,跪在這空樞身前,道:
“願為揭諦立法身玄相,日夜供奉,入主清諒台!”
此言一出,滿山也聽明白了,喝道:
“願為揭諦立法身玄相!”
空樞被這排山倒海的呼聲給驚醒,他的目光掃過大地,無視了漫天憂慮不安的摩訶憐湣,看到了遍布大地的、一位位僧侶的熾熱目光,似乎有些恍然。
這些法界僧侶根本不在乎這幾個躲在廟素不相識的長老的生死,卻通通被方才驚天動地的鬥法所震撼,所謂魏王,卻也是堂堂揭諦,把這樣的人迎入他法界之道,引之為靠山、道統,何人不歡!何人不喜!
這讓空樞久久不能言語,他低下頭來,注視著法脈,看著這一位同樣是自己教導出來的弟子,聲音漸低:
“你們是為神力所伏,豈是…果真崇我古道…”
法脈愣了愣,先是站起來牽他,低下頭來,側耳道:
‘師叔祖,又有何分別!’
空樞麵色變了又變,長長的歎了一聲,道:
“為力所伏者,終將又被他力所伏,這天下事本壞在心不正,而非力不能!你看這滿山的景象,已經是教壞了根本…”
法脈見了他的模樣,眼中已經有淚了,他撲通一聲跪下,磕了兩個頭,道:
“師叔祖…師兄已經跟去了寶牙…死期將至,他曾經教導我們的,無非想有一日清平,如今機會就在眼前,行若不正,何以正心,分別太清,必誤了大事!”
空樞終究長歎一聲,他摸了摸臉上的傷勢,聲音低沉,甚至帶著一點平和:
“是…好歹要做了先,這一點上…法常可以為我師尊了…”
這一聲落罷,整個法界山門的天際都開始翻湧起來,無窮無盡的河水在雲層穿梭,如同無數條飄飛在天上的遊龍,將蔓延彎曲的爪牙,覆蓋大地。
“轟隆!”
滾滾的雷霆在天地中翻動,燈頭首笑道:
“空樞大士,這些人的真靈早已經被法界隔斷,失去了聯係與借力,我來助你一臂之力,使你收了這些人的真靈,好好辨別善惡!”
這黑暗的陰影在幾個摩訶憐湣的臉上跳動,帶來越來越深的恐懼,空樞轉過頭來時,麵上的慈祥與和善已經消失了,而是充滿了一種金剛威武的冰冷。
他靜靜地道:
“有勞了。”
…
車輿之中。
道道銅燈跳動著白色的光焰,墨衣青年端坐上首,目光中不見什喜悅,仍有冰冷的怒意,隻是稍稍按下來,神色沉靜。
可坐在他下首的諦琰稍稍側過臉,已經平靜了許多,隻是一隻手按著那長紳,祭煉火焰,靈寶隻微微震動,好像麵有什龐然大物在掙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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