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雨已經下了一十三日,而周湖白也看了一十三日。
這一日,他終是走出山嶽廟內,撐著一柄油布傘,剛出去沒多久,傘麵上已是積了薄薄一層紅漬,順著傘骨滴落,在石板上砸出細密血點。
街上行人寥寥,偶有幾個匆匆跑過的,都用衣袖遮著頭麵。
周湖白走著看著,他知這小半個月血雨算不得什,再過個十天半月,魔王和法王就將在雨中布下惡病,如此沾了這雨水,便是奇癢難當。
一路走來,街邊有許多縮在屋簷下的百姓,眼神呆滯地望著雨幕。
血災雖在,可人依舊被生計催促,冒著這雨中不可知的奇禍,在城中辛苦的討生活。
一間米鋪門前的雨棚下,已排著長長的隊伍。
周湖白收了傘,站到隊伍末尾。
在前頭是個佝僂的老婦,用一塊發黑的布巾裹著頭臉,隻露出一雙渾濁的眼睛。她懷抱著個瓦罐,罐口用油紙封著,卻還是滲出一圈暗紅。
“老人家”
周湖白剛開口,老婦隻回頭看他一眼,在周湖白那身幹淨的道袍上停了停,打斷道:“外鄉人吧!勸你早些走,這城已經留不得人了。”
“我是來救人的。”
周湖白含糊一句,問道,“這鋪子的米怎賣?”
“賣?”
老婦嗤笑一聲,笑聲帶著痰音,道:“如今誰還賣米,這是官府發的賑糧,一人一日一合。我老婆子已排了半日的隊,你也是運氣好,一來就排到我這婆子後麵。”
周湖白心中一動,抬眼望向米鋪門內。
隻見幾個人正抬著一袋袋米糧出來,那米袋子一抬起來,底下便滲出一股漿水,淌了一地。“米都黴了。”
前頭有人嘀咕,“艱難時日,咱們連陳米都沒得吃了,這倉漚爛的米,發出來也是喂蛆的貨。”“有的吃就不錯了。”
另一個聲音道,“你沒見金丘港營那邊,船進不來,貨出不去,米商手有糧也運不到城。這賑糧再不吃,下個月連黴米都沒得領。”
“真不知積光寺何時才能撥雲見日?
靠道通、圓覺、仰山那些師傅真能濟事嗎?
難道真如那些個牛鼻子所言,城中僧眾獲罪於天,使咱們漁丘人人吃齋念佛,生生將此處糟踐為佛土,已為上天所棄,這才下了三災,而今才是第一災。”
“邪說魔語。”
站在周湖白前頭的老婦尖聲大叫,“我輩果真愚昧,外邪一起,便生內魔,此等性中孽根除之複生,就是由得百診大師那等佛法在你心中稱量百次善惡是非,亦是難去彼岸。”
這一番話說得前麵幾人羞愧難當,不敢辯駁。
周湖白默默退出隊伍,往金丘港營方向走去。
越往東走,腥臭味越重。
那不是單純的魚腥,或者血腥,而是一種混雜了腐爛海產、黴變貨物,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惡臭的氣味,黏稠地附著在每一口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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