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用它抽人的效果如此之好,若是不堅固瓷實,哪能當得起牢房。
李追遠將閉合著的無字書再次打開,依舊是那一頁,隻是這次,畫中不再是蓬頭垢麵的老者手抓欄杆咆哮,而是變為一青衣女子蜷坐在牢房角落,掩麵哭泣。
寥寥幾筆,盡顯我見猶憐。
那本《邪書》還真是不寂寞,即使到了如今地步,它還在自個兒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絞盡腦汁地散著邪性。
李追遠將書閉合後又快速打開,畫中牢房內,青衣女子變為紅衣,烏黑的長發披落,站在板凳上,雙手抓著上方落下的繩環,預備上吊。
少年將手指在書頁上輕輕摩挲。
正欲上吊的女人,向前探出一隻手,如泣如訴。
她的表現很細膩,即使是翻遍舊書市場,怕是也很難找出另一本有著如此煽情畫風的連環畫。
李追遠將書閉合,丟到書桌上。
“戲可真多。”
無字書自帶看押封印效果, 《邪書》被吸收後,也就沒必要再行封印之舉了。
端著臉盆出去洗了把臉,李追遠上床準備休息。
他今天刻意沒做容易費腦子的研究,是因為明天還得出門。
回來途中雖舟車勞頓了些,但畢竟比不得正走江時的消耗,所以該將養的也早就養了回來。
因此,覺有點短,醒來時阿璃還沒過來。
不過,李追遠卻已聽到了東屋的開門聲,女孩腳步雖是輕盈,卻也是他最為熟悉。
將頭回正,閉眼,假寐。
女孩進了屋,先走到床邊看了一會兒,然後再站到畫桌前繼續完成昨晚的畫作。
李追遠也就適時蘇醒,側過頭,看向女孩,卻見女孩雖手持畫筆,今日卻半側著身子,眼角餘光一直在看著自己。
他在裝睡,她也知道他在裝睡,因為連李追遠自己都不曉得,他睡著時眉宇間會比醒來時多一絲鬆弛。
二人相視一笑,有默契地完成了今日的見麵禮。
李追遠先去洗漱,然後回來幫阿璃研墨調色,等她畫好一處格局後,二人走出房間往藤椅上一坐,開始下棋。
一個一直輸,一個一直贏,兩個人卻怎都下不膩。
剛給廚房灶上燒著水的劉姨,倚靠在廚房門口,目光看向露台,唇邊不時微抿,愛嗑瓜子的人,就算沒瓜子也能嗑起來。
原本平靜的清晨,因為一輛出租車的到來被打破。
開車來的是劉昌平,那位因免了譚文彬車費而認識小護士對象的金陵出租車司機。
他前不久剛舉行了婚禮,昨日拉了一單長途,從金陵來南通,臨出發前,就往車裝了些老家江西的特產以及一些喜糖慶禮。
昨晚他就到了,但不願意夜上門打攪到人家,就在車睡了半宿,大清早地就登門送禮。
其實,他上次離開時,李三江雖然按照本地習俗給了他第一次登門的紅包,但他也留下了特意自鎮上買來的回禮,本是沒什相欠的。
但越是這種互相都不願意占對方便宜的關係,才越是能處得長久。
李三江起床出屋,下去和劉昌平說話聊天,將他留下來吃早飯。
李追遠本就要出門,就幹脆包了他今天的車。
飯後,李追遠帶著潤生坐上了劉昌平的
車。
劉昌平從車抽屜拿出一個紅封,又從口袋拿出錢放入,再夾著一塊糖,遞給坐在後座的少年。
“這是給你的。”
李追遠沒拒絕,伸手接過,回了句:
“早生貴子。”
讀書人葬妻的地點,在太湖靠蘇州那一側,距離南通也不遠。
這也是李追遠選擇先回家再去完成與對方承諾的原因。
到達大概區域後,李追遠拿出羅盤,開始指揮劉昌平開車。
等沒有路可以繼續往前開後,李追遠和潤生就下了車,劉昌平也跟著一起下來,少年看了他一眼,沒說什。
蘇州工業發達,開發程度也很高,幸運的是,讀書人葬妻的位置至今還是一派原始風貌,這就減去了很多麻煩。
潤生出門時家夥事是帶齊了的,取出黃河鏟將其延展開後,順著李追遠指定的位置,開始挖掘。
劉昌平本來手夾著一根煙,見到這一幕後,煙頭都開始哆嗦。
他是給少年這幫人當過幾次包車司機了,
但見到的最奇異的事還是因自己提前收了衣服導致薛亮亮的裸奔。
一個少年,帶著一個人,來到一處地方,二話不說就開始挖洞。
劉昌平咽了口唾沫,左看看右看看,本能慌亂的同時,又幹起了放哨的活兒。
潤生手腳很麻利,很快,挖出的洞與下方本就存在的岩洞相通。
潤生蹲下來,將少年背起後,縱身躍下。
岩洞頭麵積不大,讀書人在這布置過陣法以維係墓穴的基本環境,但隨著歲月腐蝕,陣法早已形同虛設。
地上,已經蓄積起沒過人膝蓋的水。
盛屍台上,女屍被完全冰封,屍體並未腐爛,但盛屍台內的陣法早已停止運轉,記憶中用以維係屍體不腐的玉佩也已經崩碎,最後一點餘力將女屍冰凍。
要是自己不來,用不了多久,屍體解凍後就會腐爛,墓穴會被湖水充滿,屍體以及頭的陪葬品都會被卷入湖中。
“這陣法,確實糙。”
記憶就看過一遍,現實再親眼目睹,李追遠確定了,那位讀書人……其實就是一個喜歡讀書人打扮的“潤生”。
“潤生哥,那,那,還有那……”
李追遠一口氣吩咐了很多,潤生聽完後,隻應了一聲:“好!”
潤生開始對墓穴進行開挖,先將蓄積的水放出去,然後按照少年要求重新布置起陣旗。
李追遠則專注修改起盛屍台上的陣法。
一切完工後,李追遠將幾處新布置的陣法啟動,陣眼立在西方位,與太湖潮汐相呼應,借太湖之勢,讓陣法可以更久遠的維係。
做完這些後,李追遠和潤生又一起把被積水泡過和衝倒的陪葬品整理了一下,淤泥也被潤生以黃河鏟鏟走,整個墓室一下子變得清爽多了。
潤生拄著鏟子說道:“還是燒成灰好,省得打掃。”
李追遠:“這話你可別對你爺爺說。”
山大爺和太爺早已選好了壽棺和吉穴,還等著土葬呢。
李追遠又補充了一句:“也別對萌萌說。”
潤生聞言,笑了。
做棺材的,天然反感火葬。
李追遠其實挺支持火葬的,不僅能節約用地,還能極大降低屍體變成死倒或僵屍的風險。
但一代人有一代人自己的認知想法,那位讀書人自己能接受灰飛煙滅,心中卻依舊希望
愛妻的屍體能得到妥善保存。
李追遠:“好了,我們回去吧。”
出來後,潤生將洞口複原。
一開始沒看見劉昌平,但過了一會兒,劉昌平就躡手躡腳地跑來,壓低聲音道:
“快走,我剛看了,這會兒沒人。”
說著,他的目光落在了潤生的登山包上,隻是來時就是鼓鼓的,現在也是鼓鼓的,真看不出是否挖出了什好東西。
開車返程時,劉昌平有些心神不寧,幾次嘴唇囁嚅,卻終究還是沒問什。
到南通時,李追遠示意劉昌平先開去市百貨大樓,他進去買了些母嬰用品後,讓劉昌平把車開到江邊。
這地兒,劉昌平熟的。
李追遠示意潤生留車上,自己提著東西下了車。
走至江邊,先抽出一張符紙甩出,符紙自燃,飄落於江麵。
很快,伴隨著“咕嘟咕嘟”的聲響,一塊水幕自江底浮現,顯露出一身雅白長裙的女人,女人腹部微微隆起,顯懷得並不明顯。
看來,這孩子並不會那好生。
女人後退三步,雙手置於身前,準備鄭重
行禮。
“免了。 ”
“是。 ”
女人半低著頭,不敢直視。
薛亮亮雖未打電話求自己這做,但既然回來一趟,李追遠覺得自己應該來送點東西,打個招呼。
隻是,這活兒本該由譚文彬來負責,但譚文彬現在不在,他親自過來,反而會給對方太大壓力。
將禮品丟入江中後,禮品被一層特殊的水流包裹,快速浸沒。
李追遠沒再說什,轉身離開。
後方,女人將未行的大禮,對著少年行完。
等少年走遠身影不再可見後,才緩緩下沉,沒入江麵。
接下來,就是回思源村了。
李追遠準備給劉昌平算今日的車費,還沒開口,劉昌平的傳呼機就響了。
“我老婆,我回個電話。”
將車往路邊小賣部一停,劉昌平下車去回電話,不一會兒,他就興奮地跑回來,似是忘記自己是司機了,居然拍打起了車窗。
李追遠將車窗搖下。
劉昌平:“哈哈,我老婆懷了,我老婆懷了!”
這一喜訊,頃刻間衝刷掉上午疑似陪同盜墓的陰霾。
他是一路傻笑著將李追遠和潤生送回思源村的,中途李追遠要給他車費,被他給推掉了,說今兒個喜慶,不收錢。
李追遠也就沒強求。
車開回李三江家壩子上,劉昌平對坐在壩子上的李三江高興地喊道:
“李大爺,我老婆有了,我要當爸爸了。”
李三江笑著道:“哎喲,這可是好消息,來,我和你好好喝一杯……算了,你還是先回去吧,路上開車注意安全。”
“那我就先走了,大爺。”
劉昌平把車往後倒出去,開出了村。
也真是巧了,他覺得每次遇到這幫人幫他們開車時,自己總能收到好消息。
從認識對象、到結婚再到懷孕,整個一條龍給包圓兒了。
壩子上,李三江笑地道:“這小子,看樣子就高興傻了,恨不得自己現在開的不是出租車而是火箭。”
說著,李三江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李追遠身上,然後又自然而然地開始搜索那女孩的身影。
搜索到一半,李三江一拍額頭,呀兒還小哩,自己到底在想些個什東西,真不害臊。
“小遠侯,陪我再去看看你爺爺。”
“好。”
壩子上,正坐在那喝茶的柳玉梅,目光先落在少年的身上,又挪向自家孫女。
阿璃作為秦柳兩家唯一血脈,要說柳玉梅沒想過這一茬,那當然是不可能的。
隻是以前阿璃病情嚴重,她基本就熄了讓阿璃以後成親結婚的念頭,現在見阿璃病情不斷好轉,她已經在琢磨姓氏該怎分了。
反正小遠也是跟母姓的李,應該對姓氏沒那看重,到時候自己厚著老臉求一求,應該也能……
劉姨忽然出現在柳玉梅麵前。
柳玉梅被嚇了一跳,麵露慍色。
劉姨委屈道:“我都喊您好幾聲了,問您晚上想吃什,您沒反應,所以,您剛剛到底在想啥呢?”
柳玉梅慍色化作微紅,回答道:“在想阿璃的新衣裳,用什料子好。”
劉姨:“生一個!”
柳玉梅:“哪夠!”
劉姨笑了。
柳玉梅舉起手:“賤皮子,討打!”
劉姨笑吟吟地在前麵跑,老太太在後頭追。
秦叔扛著鋤頭站在田地,遙望壩子上的這一幕,臉上也露出了笑意。
仿佛一切又都回到了自己和阿婷小時候,阿婷每次犯錯時,主母都是這般追著她教訓,而明明有著一身功夫的主母,卻怎都追不上不願意吃苦練功的阿婷。
在二樓屋畫畫的阿璃,走出房間,看了一眼奶奶和劉姨的追逐,就又轉身回房,繼續畫畫。
畫中本已畫出莊重肅穆的祥雲,被女孩又加了幾筆,更添了些許鮮活明亮。
李三江帶著李追遠再次來到李維漢家,恰好瞧見李追遠的小伯父也在這,手端著一個碗,碗盛著肉。
李追遠昨晚吃飯時,就吩咐熊善去送肉了。
小伯父見到李三江,先嚇得縮了縮脖子,然後硬擠出笑容:“三江爺。”
他曉得,李三江不待見他們哥四個,有時候村見到了,隔著老遠都會“呸”他們一聲,罵
一句“白眼狼”。
李三江笑地湊過去,無視了對方碗的肉,轉而問道:“你爸跟我說,他得去窯廠搬磚,來還你們四兄弟給他出的住院手術費哩。”
小伯父:“我是不要的,是我哥他們……”
見李三江在地上撿起木棍。
小伯父馬上端著碗撒腿開跑。
李三江將木棍一甩,砸中小伯父後背,小伯父“哎喲”一聲挺了一下身子,卻還繼續護著碗的肉不撒,繼續往家跑。
李維漢和崔桂英聽到動靜,自屋走了出來。
崔桂英見到李追遠,先跑上去抱住,摸摸頭又摸摸臉,很是親昵。
李三江則怒眼瞪向李維漢,李維漢解釋道:
“善侯今兒個送來的肉,我看四侯家伢兒多也小,就讓他拿去給呀兒們……”
李三江聞言,先低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小遠侯,又看著李維漢,發出一聲冷笑,罵道:
“這年景不是以前了,有手有腳的想餓死個人也不容易,你他娘的到底在演給誰看呢!”
李維漢懵了,昨兒個就被三江叔訓了一頓,誰知道今兒個三江叔罵得更厲害。
李三江:“明兒個你和桂英侯去善侯那兒,幫忙種桃樹收桃子,算工錢,管兩頓飯。”
李維漢馬上應了一聲:“哎,幫三江叔你幹活兒是應該的,工錢就不……”
李三江罵道:“老比日相的,不要工錢你怎還你四個兒子的錢!”
李維漢見三江叔火氣這大,隻能點頭。
李三江又說道:“管飯隻能吃不能拿,別想著占老子便宜!”
李維漢忙擺手道:“不會的,不會的,我們懂。”
李三江歎了口氣,也懶得再發火了,隻是淡淡說了句:“自個兒寶貝點身體,別最後都活不過我。”
“是是是,曉得,曉得。”李維漢陪著笑臉不斷點頭,心想的是:活過三叔您,還真沒那個信心。
李三江又道:“你和桂英侯要是哪天身子不行了,躺床上需要伺候時,好戲才剛剛開始哩。”
說完,李三江就牽著李追遠走了。
行走在田埂上時,李追遠剝著剛剛奶奶塞給自己的煮雞蛋,先給太爺遞去,太爺低頭,小咬了一口:
“小遠侯,你自個兒吃。”
“嗯。 ”
李追遠怕太爺生氣,因為太爺應該猜出來,是誰讓熊善送肉的了。
“小遠侯啊……”
“嗯,太爺。”
“太爺我活了這大把歲數,悟出了一個道理,有些人啊,他活得就是那個命,別想著去改別人的命,你為他好,他不一定領情。”
“我懂了,太爺。”
“來,太爺背你!”
李追遠上了李三江的背,李三江掂了掂:“謔,麻雀兒越來越大了哦。”
回到家,吃了晚飯。
李追遠和阿璃回到房間,二人麵對麵坐著,無字書被攤放在二人麵前。
這一頁畫中牢籠內,紅衣女人已經上吊,臉色發紫,舌頭吐出老長。
李追遠現在最大的問題是, 《邪書》是被收進去關起來了,但關起來之後該怎用呢?
隻是關有什意義,自己還指望著它勞改呢。
將書就攤放在邊上,李追遠取出一條紅線,在指尖不停穿繞,同時開始推演起團隊陣法。
隻是剛推演一會兒,少年就覺得自己大腦一乏。
女孩站起身。
少年抬頭看著女孩,有點擔心她會出門去廚房,給自己做紅糖臥雞蛋。
不過,女孩並未離開,而是伸手從少年這也取下一根紅線,模仿著少年先前的步驟,開始在指尖穿梭。
她在幫自己一起推演。
李追遠一邊看著女孩指尖翻滾的紅繩,一邊右手掐動。
沒多久,阿璃也停下了動作。
女孩微微皺眉,似是想強行繼續,卻被李追遠製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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