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墳升起的黑煙,是明凝霜遺體內怨執的揮發。
煎熬苦等、長生折磨、愛恨沉澱……種種的一切,都雜糅壓製在這具軀體內,李追遠隻是將她封印,並未去除。
沒有常規手段可以做到這一點,她不是普通人,搭個柴堆就能燒成骨灰,敢這做,隻會釋放出那尊恐怖的邪祟。
換言之,李追遠將她帶回,此舉和曆代龍王將難以及時處理的邪祟帶回祖宅如出一轍,合葬,則是針對她的鎮磨方式。
當塵歸塵、土歸土後,明凝霜迎來了自我的消解與釋懷。
等其怨執釋放幹淨,她就會徹底化作虛無,不複留痕跡。
丁大林抿了口酒。
預製小供桌都是以最低量配比,這杯黃酒也就將將夠一口,不能喝完,喝完了待會兒新人敬酒時,自己杯中就空了。
李三江醉醺醺的,臉上焦躁不見,嘴角露出笑容,右手虛握,左手插兜。
這是在夢,準備迎接新人敬酒,端起自己酒杯的同時,入兜去掏紅包。
按本地習俗,結婚吃席,上禮是上禮,但長輩親屬在席間被新人敬酒時,要拿出早就預備好的改口費遞過去。
黑煙仍在繼續升騰,似無窮無盡,某種意義上,這已經是在引發一場災禍,倘若平鋪散開,那整個村、鎮……不,是這一大片,都將被覆沒。
不過,它在地上隻形成了一個小圈,堪堪將老李家祖墳這一塊區域給填充,隨後如黑色火柱般,向空中傾瀉。
氣象站預報中的驚雷轟鳴,在對它進行消融,可縱使如此,融的還是沒升的多,頭頂天幕上,蕩起一層不斷放大的水墨。
如夢似幻,當虛假濃厚到一定程度後,自然就開始擠壓真實。
眼下,是龍王執念的呈現,如人瀕死間,眼前出現的走馬燈。
你可以進去參觀,也可以視而不見,進與不進,決定權在你。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砸場子,天上的轟鳴雷聲就是這樣做的。
雷聲連綿不絕,但前麵的驚雷已銷聲匿跡,再喜歡損人不利己的人,也不會衝向一個正在自焚的人。清簡的墳前婚禮,隻是個引子。
如今,真正的婚禮才正式開始。
堂堂正正、不加遮掩,早已死去的明凝霜,請諸賓入席!
太爺是第一個進去的。
深醉的狀態近似走陰,對酒的慣性渴望,讓他哪有酒就去哪。
太爺早就坐在小板凳上候著排隊了,“門”一開,就直接往進。
丁大林保持端酒姿勢,閉上了眼。
他們要來敬酒了。
清安要去見她,也要去見他。
蓋棺定論,隻有等那棺已蓋、墳已填,才是去看那定論的時候。
李追遠看向阿璃,女孩眨了眨眼。
少年還記得自己與女孩的第一次破冰接觸,就是在貓臉老太來家借用紙人桌椅碗碟、開的那場壽宴上無需多言,女孩回來時,在村口,少年就對她說,今晚要帶她去參加婚禮。
二人牽手,緩緩閉眼。
然而,當少年將眼睛再睜開時,女孩的身影早已不見。
他正獨自坐在一座不高不矮的山坡上,一麵溝穀,一麵河流,一麵林海,最後一麵……是一片晉風村落建築群。
居高臨下,少年一眼就發現了那座位於建築群中的“小院”。
此時的小院並不孤單,是這一片建築中的一員,處中心位置。
曆史上的明家人,還未對這進行搬遷,這處區域也沒被立下穹頂,成為明家禁地。
這,是明凝霜記憶中完整的家。
村落入口處的牌坊上,張燈結彩,主道路麵上,亦是做了裝飾,而那座小院,更是被著重做了喜慶裝點李追遠不禁思索,要是自己沒執念把白事辦成紅事,是不是就沒辦法成功觸發出明凝霜最後的執念宣發,就沒有這一幕可看了。
紅事是鑰匙,鑰匙拿錯了,門肯定打不開。
果然,在開關門這件事上,自己的確擅長。
硬要找茬,也可以,那就是正常情況下,婚禮應該在男方家辦,怎兜來轉去,從這把親接出去,繞了一大圈後,又回到了“明家”。
隻能解釋為,魏正道沒有家。
這並非說明魏正道是孤兒出身,沒爹沒媽,反而可能意味著,魏正道的原生家庭,挺幸福美滿。代入自己……
算了,
代入李蘭更貼切。
明凝霜也想幻想在男方家舉辦婚禮,嫁進去,可她連一個模版都沒有,那就隻能繼續幻想在自己家了。“你怎在這呀?”
一道稚嫩的童音自身後傳來。
李追遠側身看去,一個與笨笨年紀差不多大的男童,手拿著一串山楂糖葫蘆,等待自己回答時,他還舔了一下上麵掛著的糖霜。
在這種虛假環境下,見到一個小孩子,很好應對,反正你曉得他是假的,隨便逗弄意思即可。可麵對眼前這位小孩,李追遠無法隨意,更不能敷衍,甚至你還得格外重視,不能失了禮數。因為這小孩他見過,雖不是真人隻是成年後的虛影,但李追遠還是能從麵相上,捕捉其身份。這孩子,是明家龍王……明餘慶。
哪怕是在夢,你把堂堂一代龍王,塑造成一個小小稚童,亦是一種大不敬。
但在明凝霜的視角,這般塑造,又很合理。
以她的輩分、實力、貢獻,其旁係後代龍王們,在她眼,就是個可愛小孩。
“喂,我問你話呢,你怎還在這呀?”
明餘慶繼續發問。
“我……”
正當李追遠打算找一個恰當合適的借口,來闡述自己來參加這場婚禮的原因時,山坡下,傳來好幾道童音呼喊。
明餘慶探下身子,對下麵好幾個男孩女孩使勁揮手:
“哎,我找到了,他在這兒呢!”
“哈,終於找到了,真不容易。”
“原來在這呀,不能讓他跑了!”
“我剛滑了一跤,磕破皮了,好痛。”
明餘慶揮手招呼小夥伴時,力氣太大,一不小心,把手的山楂糖葫蘆甩下了溝。
他愣了一下,看了看手握著的空蕩蕩竹簽,嘴巴一抿,眼蓄出淚水:
“我的糖葫蘆,我的糖葫產………”
李追遠沒有去安慰眼前這位因遺落糖葫蘆而哽咽的龍王,因為當他將視線掃向下方山坡時,發現這些孩子,一個個的,都能對得上號。
而當這些孩子來到坡上,小手拉小手、目光警惕中夾雜不善地將自己圍住時……
李追遠,被一群龍王,包圍了。
窯廠。
大白鼠心滿意足地收拾起灶台,它剛剛收獲了一大筆功德,此刻迫切地想要回去照鏡子,欣賞自己的美顏。
它家原本跟發廊似的,貼了很多帥哥海報,如今已撕下一小半,那些沒自己英俊的模特,沒資格繼續掛著。
令五行:“陶兄,你可真大方。”
陶竹明剛大手一揮,像個暴發戶吃飯付錢,說不用找了,餘下的當小費。
“不是大方,趁著功德還沒借給趙毅前,我不得自己花花?”
“趙兄要是知道了,肯定會心痛到門縫開裂。”
“哈哈,該心痛的是我們才對,唉,這古往今來,哪有把功德借給自己江上競爭對手的道理。這要是下一浪碰上了,且他站在對立麵,我這印,是砸還是不砸?砸了,痛在他身,疼在我心。”
“他要是沒養好傷,你還有機會。”
“要是養好了呢?”
令五行:“那位的風格你又不是不清楚,你付出多少,保底就能雙倍得到多少,趙兄這次的傷,重得我檢查時都心驚膽跳,等他傷愈複出,我不覺得自己在他麵前,還能有什機會。”
陶竹明:“沒辦法,這就是來得早的優勢,人在點燈前就認識那位了,還跟那位爭奪過秦家小姐。”令五行:“你是真盼趙兄死啊。”
陶竹明:“說真的,令兄,回來時經過狼山時,你沒瞧見那山上佛氣不同?
論人先到,你我都比不過趙兄他們了,但你還有機會,把新令家搬到這來。”
令五行沉默了,他在認真考慮,既然它青龍寺可以遷,那他新令家,為何不能搬至南通?
就在這時,驚雷響起,天上如被滴下重墨。
陶竹明:“這是什意思,請君入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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