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李三江的話，清安低頭轉動著手中酒杯。

    宿命早已在紙上留下文字，內容無法更改，可宿命自己都沒料到，會有人因為不喜歡這字體，壓根就沒讀這內容，選擇翻頁……直接不看。

    至於李三江說，他覺得李蘭假，這確實。

    但李三江又說，他覺得李蘭的兒子，他的寶貝曾孫小遠侯真誠善良……

    清安都有點替李蘭委屈。

    在村時的李蘭，病情尚處於輕症，身上仍掛著破洞的人皮，所以才會被李三江所察覺，對其不喜。而十歲那年來到南通的李追遠，因自幼受其母親激化，他的病情早已加重到無以複加，當你連人皮都沒有時，你也就沒了破綻。

    所以，不是李三江慧眼識珠，他是被一件更高端的贗品打了眼，騙了過去。

    隻是，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極致的假，反而越接近真，當沒有人皮時，也就代表著可以生長出人皮了。

    李三江是選錯了，可他又選對了。

    清安看著酒杯中，自己的臉。

    書呆子從魏正道那繼承的，不僅是那數不勝數的藏書秘籍，更是魏正道對天道規則的理解。當年他們五個一起走江時，每一浪結束，書呆子都會把上一浪經曆細致寫下，做歸納總結後，再去請魏正道斧正。

    他的夙願，就是要寫出一本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書。

    “所以，你究竟要寫的，是哪本書？”

    “你的母親，是我寫下的第一卷，可它卻無疾而終。

    而你，是我不得不倉促補上的第二卷。

    結果，你是走出來了，可發展路徑，卻和我預想的，很多地方對不上。”

    李追遠：“讓你失望了。”

    書呆子：“我想過你會平靜，但你比我預設中，還要平靜得多。

    麵對一個影響過你出生，幹預過你人生，且自一開始就打算將你打入某種既定軌跡的人，你心多少都應該有點……憤怒或者畏懼？”

    李追遠：“你知道一直以來，我最擔心的是什嗎？

    當我越來越了解魏正道的生平，也不斷感知到他巔峰時的強大，我就越來越害怕，有這多與他相似之處的我，會是魏正道留下的分身、轉世、後手、布置……

    即使我一次次做了否定，可無法否認的是，這種可能，依舊存在。

    所以，謝謝你，今晚在我給魏正道蓋棺定論前，先給我蓋棺定論。

    真好，我確實不是他。

    而你，對我的人生幹預與安排，在現在的我眼，就像是一個千方百計，讓我被傳染上流感的人。也是很可惡，但你至少讓我知道，我並不是一個被拐賣來身份未知的孩子。”

    其實，每個人自出生時起，就被安上了宿命的劇本，且這世上絕大部分父母，都不是一個完美合格的編劇。

    所以，李追遠並不覺得自己有什特殊的，也不認為自己有需要去喊和憤怒的理由。

    當他能平靜地與李蘭通電話時，即代表著他和過去那段與李蘭互相傷害的歲月做了切割，他不再是那個渴望向母親證明、希冀得到母親認可的孩子，而是一個可以主宰自己人生的成年人。

    成年人，就該為自己的故事負責，一味沉浸於過去，責怪原生家庭，這是心智上還未斷奶的孩子。書呆子：“我知道問題出在哪了，第一卷雖然失敗了，但它影響了第二卷，你的病情，比同時期的魏正道要重得多，醒悟過來想要治病，也比他要早得多。

    魏正道是走江結束後，才發生了變化，下定了去治病的決心，而你，在走江之前就在做這件事了。人物底色不一樣，故事走向自然也就發生了偏差。”

    李追遠的目光變得銳利，坐在主座的他，以魏正道的身段，居高臨下地看著書呆子，沉聲道：“往事不可追，來者猶可待。”

    過去的事可以擱置，他與書呆子的真正矛盾，在現在以及未來。

    對方布局，試圖誕生出第二個魏正道，可不是對魏正道念念不忘，眼前的這個書呆子，可不是虞天南的那條老狗。

    書呆子：“我想寫出一本書，一本……天書。”

    進入會客廳時，表現得怯懦如大白鼠，可說出的話，卻讓李追遠的意識，也震出一道驚雷。清安對自己說過，你最好期待，他們的長生，隻是為了長生。

    長生，是書呆子為了實現目標的手段，他真正想要的，是取代這天道。

    李追遠：“你是想看，狗咬狗？”

    書呆子：“用詞不雅，卻又精準。

    可惜，它居然不急著折刀，而你，竟也願意給它當刀使。

    這是我精心設計的矛盾衝突爆發，你們雙方卻各自克製。”

    李追遠：“我想跳過一句廢話。”

    書呆子：“同意。”

    跳過的是，李追遠詢問他是否願意放手。

    書呆子不會願意，因為長生很痛苦，吃了苦，就必須要一個結果。

    今晚確認魏正道已死後，書呆子就會正式出山，不惜一切推動自己與天道之間的矛盾，引爆那場衝突，他存在了那多年，肯定不止給自己寫過書，還給其他很多很多人都寫過，包括……自己身邊的人。李追遠指了指身後：“先入席吧，清安在等著你。”

    書呆子淺淺彎腰後，走向會客廳後門，在穿過中庭後，他走入宴客廳。

    角落那桌的說書仍在繼續，一人講二人捧，更凸顯出一人的格格不入。

    書呆子卷起手中的書，舉起，揮了揮，當清安的視線落在他身上時，他道：“活苦你了。”清安起身，坐到旁邊另一桌，李三江對此不以為意，反正這人不愛講話，陶竹明與令五行留意到新來的人與變化，但二人都選擇靜觀其變。

    書呆子走到清安身側，坐下：

    “我切身體會到，長生是一種煎熬，而你這種長生，則是煎熬中的煎熬。”

    “你一直知道，我沉睡在南通。”

    “嗯，我猶豫過，要不要寫下隻言片語，比如設計個藏寶圖，指引群利欲熏心的水猴子，來挖你的墓，讓你蘇醒。

    我想，當你被打擾醒來時，應該能猜出是我的手筆，我這隔空問候，也算是送到了。”

    清安的指尖，輕輕敲擊麵前的桌麵。

    書呆子端起酒壺，給他和自己倒酒。

    “黑皮書秘術，是你給他的吧？我在“小地獄’，見他使過。”

    “嗯，當時我想確認，他能有多像“他’。”

    “我編的故事，你放心。”

    除開小胖子的視角以及江湖記錄，書呆子並不知道其它，在本體隱藏時，他落筆成字，卻又受困於文字王霖在麗江那一浪與李追遠接觸，他本能地想要去靠近和記錄李追遠，卻又被李追遠反將一軍，早早壓製，壓製的不僅是小胖子本人，更是後續書呆子能獲得的視角。

    至於江湖記錄……因為趙毅的關係，早就被填入了各種關於李追遠的假消息，搞得嚴重失真。清安：“我希望，我們還是朋友。”

    書呆子：“在我心，你永遠是。”

    清安：“停筆吧。”

    書呆子笑了笑，端起酒杯，敬了一下清安，獨自飲盡。

    “清安，你是我們間最早發現魏正道病情的那個人，你看到這孩子的第一眼，就應該清楚，他不是魏正道。”

    “正因為我是最早發現的人，所以我知道他的痛苦，因此，我不希望他的遺憾，在這個孩子身上同樣發生。”

    “你多少得講點邏輯，你沒理由幫這孩子出頭。”

    “活這久，本身就是件沒有邏輯的事。”

    “我的意思是，你沉睡這多年，虛度了這多載，而我們，卻時刻保持著清醒，現在的你，還有能力在我們麵前，為那孩子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