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萌從口袋取出一支葫蘆絲,放在唇邊,吹出長音。
葫蘆絲填充的是化屍水。
主要是考慮到使用蠱術時,動輒拿出毒藥罐實在太不美觀,自家人關起門來知道無所謂,在外頭還是得注意點氣場形象。
團隊如今都成長強大到如此地步了,別每次自己一出場,就又拉低回需要同歸於盡的搏命層次。“一八”自海浮出,將潤生馱在背上。
因蠱蟲王後背甲殼太過光滑,還沒遊多遠,潤生就“噗通”一聲,滑落回海。
陰萌隻得鼓起腮幫子加力吹,“一七”和“一九”出列,三個一起,將潤生架在中間,向大船遊來。這種簡單活兒對陰萌而言恰恰最難,指揮它們去殺人反而最容易,隻需她一聲令下,然後它們蜂擁而上、自個兒商量著辦。
譚文彬把手伸在船舷外,抖了抖煙灰,自這落入海麵的煙灰,從那重新升起一頭白蜈蚣幻象,將陳曦鳶從海卷出。
劉姨抬手,海麵上架起一座蟲橋,底部蟲子蠕動,將秦叔穩穩運回船上,不帶絲毫顛簸。
李追遠本想召出黑龍,讓它找回趙毅,結果先聽到一聲“噗通”,林書友一個猛子紮入海中,去撈趙毅。
被救上船的潤生雖睜著眼,卻不能動彈,其周身被黑氣環繞,這是死倒體質在瘋狂調整修補身體。陳曦鳶還好些,她沒有直麵秦爺爺的拳頭,但域的破損致使她陷入昏迷,問題不大,睡一覺醒來再吃一頓也就好了。
承載壓力最大的是秦叔。
是他擋下了秦爺爺那一拳之下的所有餘力,迫使秦爺爺出第二拳,他那一擋,才是最關鍵。秦家人的拳頭就是這樣,尤其是到了龍王層次後,靠奪勢,連疊勢的前搖都不需要了,你自始至終都需要麵對那顆樸實無華的拳頭,不分什前中後期或秘術大招。
趙毅被林書友放在甲板上,等李追遠過來時,他連吐了好幾口血。
吐完後,趙毅解釋道:“這是真嗆水了,不是故意表演……”
阿友的心是好的,著急救他,卻也因此帶著他在海被強灌了好多水。
李追遠:“辛苦了。”
趙毅:“機會不多了,值得珍惜。”
活兒都幹完了,傷也受了,再去表現不滿與委屈沒意義,不如豁達起來加深愧疚。
李追遠轉身,看向盤膝調理的秦叔。
被人一拳打成這樣,是秦家人之恥。
但打他的,是秦公爺,是他年幼時起就仰望的本家最偉岸存在,心倒也挺舒坦。
其實,以秦家人的特性,不需要如此刻意地擺出打坐姿勢調理,秦叔完全可以像潤生那樣躺著來調節自身肌肉骨骼,重組身體狀態。
他沒有這做。
不是為了在孩子們麵前維係自己身為長輩的麵子。
劉姨推他後背,示意他躺下來好方便幫他療傷,他還是不倒,繼續直挺挺地坐著。
“……”
劉姨沒辦法,隻能十指尖爬出蠱蟲,半靠在他身上,幫他修補縫合。
李追遠:“叔。”
秦叔:“家主。”
李追遠:“秦力,尚能戰否?”
秦叔:“請家主下令。”
說完,秦叔站起身。
他這一站,把原本靠在他身上給他療傷的劉姨,也給一並連帶著扛了起來。
吉日在即。
他不想吉日再等。
李追遠沒有言語,而是目光望向遠處江麵,那站著的是柳奶奶與秦爺爺。
秦爺爺換拳打爆小舟、擊飛趙毅後,終得清醒。
李追遠這才讓柳奶奶下船去見麵。
雖然少年內心篤定,若是有柳奶奶在前,秦爺爺的拳頭肯定砸不下來,但既然條件允許,他就懶得整這一出帶風險的狗血。
在“看清”局勢後,秦爺爺身上的氣勢消散一空,他就立在海麵上,沉重的愧疚感,壓閉了他的眼皮。柳奶奶踏劍行舟,至他麵前,開口的第一句是:
“怎,我的男人,都沒勇氣睜眼看我了?”
天地鴻溝,在這一刻,被“我的男人”這四個字給填平。
秦鼎川睜開了眼。
在譚文彬的傳訊下,早就做好準備的梁豔與梁麗,開啟了望江樓傳訊。
一個,需要訴說委屈;一個,需要宣泄愧疚。
江湖之所以險惡,是因為你還不夠強大,當你擁有鎮壓一個時代的實力時,所謂江湖,也就成了你情緒上的泄壓閥。
龍王受責任擔當所約束,還需代這人間警惕頭頂上的天道。
但在祁星瀚證道龍王時,就表明秦公爺已不再是法理上的龍王,至於天道……它自己都被換了。也就是說,秦爺爺身上不再有公理束縛,甚至,就算有……怕也扛不住這聲來自發妻的哭訴。他夠對得起這人間了,是這座江湖,對不起他。
劉姨想從秦叔身上下來。
她是喜歡看著別人嗑瓜子的,卻羞於被別人嗑。
孩子們可都還看著呢!
但她掙紮了,而且不是做做樣子的那種,更是用蠱蟲去咬秦叔腰間的肉,可秦叔就這隻手抱著她,將她強行固定在自己肩膀上,巋然不動。
他很堅定。
李追遠很滿意。
少年願意抽鞭子的前提是,一鞭子下去,你至少得跟老黃牛一樣,曉得該自己往前走一段耕地。隻是,少年現在無法做回答。
得看柳奶奶與秦爺爺那。
大船駛向岸邊。
陳靖抓著輪椅,在那焦急等待。
第一眼看到小遠哥安然無恙後,他心底舒了口氣。
第二眼看到林書友背著重傷的頭兒下船時,他笑了。
隨即,他意識到自己不該笑,就馬上繃緊,一時哭笑不得。
趙毅:“沒得良心的白眼狼。”
陳靖:“不是的,毅哥……”
阿靖急得抓耳撓腮,身上的狼毛都不自覺長出。
趙毅是逗他的。
狼崽子笑,是因他提前做好了準備、得以心安。
林書友看著早就備下的輪椅以及上麵各種專治體魄皮肉傷勢的藥丸藥膏,詫異道:
“三隻眼,你早就知道……”
趙毅:“廢話,喊了這久的祖宗,哪能不知道自家祖宗究竟是個什德性。”
來這之前,他就猜到了李追遠會怎做。
建議姓李的讓柳老夫人去保護……那哪是為姓李的著想,是自己最後試圖喚醒姓李的內心良知。不出意外的失敗了。
行吧行吧,照目前情況,這算是姓李的重新練武之前的最後一劫了,正如趙毅之前所說,以後也沒這個機會了。
可惜的是,望江樓明明是他私底下搞到手的,可剛才那震懾通告江湖的一幕,他卻缺席了。去是能去的,但去了後得躺在廣場上,整得自己像是第一個被秦公爺清算一樣……
擱以往,他還真願意去躺一躺、演一演,彰顯出自己能在老龍王手底下求生的能力。
但現在已經沒有演的必要了,此消彼長、東風徹底壓過西風,他也懶得再去對麵扛旗了。
笨笨站在那掐著手指頭。
掐著掐著,指頭太少,仇家太多,小男孩就把小黑喊來,從小黑腦袋上的毛開始,一根一根地給仇家定位。
沒辦法,仇家多如狗毛。
李追遠揮手,黑龍出現,盤旋於船帆之上,《邪書》落下,女人手持紙筆,站在船頭。
船上童男童女們劃動船槳,收起船板,大船再次行駛向海麵,而後緩緩下沉。
清安與舊天道的對決仍在海麵之下繼續。
而且還得持續好一會兒。
清安劍氣如虹,與其說是在打架,不如說是在發泄,伐舊日天道殘身,告別過去那同樣殘破的自己。勝負上的懸念已經不大了,因為海麵之下,遍布桃花,每一棵桃樹下,都站著一個秦家人或柳家人。清安動用《黑皮書秘術》,將這些當年戰死的秦柳兩家強者盡數複蘇,讓他們與自己,同戰這一場。他不僅是在為自己一個人謝幕,也是帶著他們一起謝幕。
身為凡夫,敢直麵天道奮起而戰者,皆是人間無冕龍王。
這,就是獨屬於清安的風流浪漫。
舊日天道麵對這種陣仗,打又打不過,逃又逃不走,敗亡隻是時間上的事。
清安事先說過,這一戰,他不需要李追遠插手,李追遠也沒打算插手,少年隻是留黑龍在這壓陣,再遣《邪書》於此記錄。
除此之外,李追遠還感受到,頭頂上空,垂有一道微弱的天道目光。
本體也在盯著這。
身為新天道,徹底抹去舊天道的殘留是他必須要做的事。
有天道之眼在這盯著,相當於扼殺掉了所有意外可能。
李追遠隻需等,等清安沐浴著舊天道之血凱旋,再將他與蘇洛等人的靈給剝離出來即可。
當然,要是清安願意,他這最後一戰後的最後一場酒宴,將會格外熱鬧。
兩撥人,在岸邊間隔比較遠,彼此不作打擾。
秦爺爺站在柳奶奶麵前,眼眸,是清晰的痛苦與愧疚的渾濁交替往複。
在柳玉梅記憶深處,年輕時的他,跟現在一樣,喜歡像根木頭似的,釘在自己的視線。
於望江樓時,畢竟是投影,就如同往日夜指著老狗牌位罵的複演,區別在於這次,老狗的牌位做出了回應。
可真麵對麵站著時,預備下的千言萬語,反倒落得個相顧無言。
柳玉梅好幾次想開口,卻因提前察覺到自己語氣即將流露出的關切,而提前作罷。
遍尋內心每一處角落,實在是找不到能罵他的詞兒,反倒是被他現在與過去的身影填滿。
>>章節報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