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利劍在掌心
亭外,一座不知名的山,山頂站滿了一洲高位山水正神,金光萬丈,氣象壯觀。
亭內,王憲見對麵的黑衣小姑娘,悄無聲息做著些古怪動作,她也不發出聲。
由於她"躲"在鍾倩旁邊坐看,亭外察覺不到這邊的細微動靜。
瞧見金帶河水神老爺的探詢神色,小米粒眨了眨眼睛,公案演義都這寫的啊。
當官的將那驚堂木驟然一拍,衙役殺威棒戳地,口喊威武,便要升堂辦案了。有苦訴苦,有緣喊冤,天理昭昭報應不爽..等到沉冤得雪,無事退堂,堂外群呼青天大老爺。
王憲此刻卻不敢言語附和,一來外邊隨便單拎出一位,都是往年金帶河水神高不可攀的存在,再者眼前這位"小姑娘"是那落魄山的右護法,不知道法高深到了何種境界,估計她與流霞洲荊高類似,都是喜好遊戲紅塵的山巔修士。
陳平安耐著性子等了片刻,山頂依舊寂然,沒有誰就此事直抒胸臆,事實上,浩浩蕩蕩百餘位山水正神、大衙神女官吏,膽敢正視他這位大驪國師的屈指可數,多是悄悄抬起頭,快速一臀便重新低頭,之所以如此"偕越"行事,緣於他們實在是太過好奇這位充滿傳奇色彩的大劍仙了。故而哪怕明知即將迎來一場雷霆震怒,都要看他一眼,所求之事,無非是一句"我確實近距離見過陳平安”。
陳平安微笑道:“既然你們無話可說,那就輪到我說幾句了。“
傅德充見前邊自家那尊晉神君...不知是胸有成竹還是心不在焉,反正就跟個未頭人似的,他作為下屬,隻好硬著頭皮低頭抱拳,率先開口道:“謹聽國師教誨!”
璞山山君,貴為中嶽地界神道之屬的二把手,傅德充都如此表態了,一眾山水神靈也就順著台階跟著照本宣科起來。
陳平安扯了扯嘴角,雙指並攏,輕輕抬起...不必言語提醒,山頂要時間安靜,落針可聞。
“丹玉國山君古胃,水神舒邀,身為一國山水正神,大逆不道,徇私舞弊,勾結鬼物申璋,構陷金帶河水神王憲,依循律例,即刻起剝奪神位,逐出祠廟,譜除名。“
“暗中阻撓王憲投申訴,古胃、舒邈知法枉法,罪加一等,按例交由丹玉國禮部定案、打碎金身,丹玉國都城隍屆負責拘押再審。“
此事由中嶽擎紫山通全境,同時告知觀湖書院,派遣君子賢人徹查此事,案件錄檔之後,副本交予大驪禮部勘驗、存檔。”
古胃跪地不起,身軀顫抖,這位山君尚未受審,臉龐和脖頸處就已經出現一陣陣脆裂聲響。
水神舒邈呆滯無言,遠在千之外的祠屆神像,當場崩碎。剛巧在大殿之內的許多香客頓時目瞪口呆,大可咳怪,一位珠光寶氣的屆祝婦人更是倉皇失措,哭倒在地。
雨霖山巡檢司副使吳,大肆收受賄賂,包庇古胃、舒邈,放縱鬼物申璋在此地操控齋,與古胃舒邈作等罪處置,就地打碎金身。”
就地!
一尊紫山功過司主官神將,身高兩丈,紅臉大髯,大踏步來到吳巡檢那邊,抬起胳膊,手持一柄金瓜錘,當頭砸下。
雨霖山巡檢司主官周嘉,用人不當,責任連帶,金身神位連降三級,百年之內不得擢升,每屆中嶽山水蔡計一律降等錄檔。”
那位俊逸青年模樣的巡檢司一把手,立即跪倒在地,哪敢有絲毫質疑,使勁磕頭,顫聲道:“小神領罪受罰!”
哪怕苦不堪言,可是比起一尊金身當場崩碎的副手吳巡檢,他自認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不敢抬頭,他長久以臉貼地。
雨霖山勘磨司,形同虛設,所有官更神女,今日起皆降一級,罰俸百年。”
整座勘磨司神將官吏俱是臉色慘然,金光黯淡幾分。
雨霖山總計十六司署,“既有巡視查案之權、又能便宜行事"的巡檢司,本來是儲君之山首屈一指的大衙門,現在好了,以後再有議事,肯定就得敬陪末席,當那"門神"去了。
再者還有極為關鍵的"罰俸”一說,可不是山下官場那不痛不癢的扣除官俸新水,他們山水神靈是吃香火的!沒了香火,就是無源之水。那所謂罰俸,就是百年之內,他們所有的精粹香火都要上繳,歸公於雨霖山香火院。
本以為逃過一劫的巡檢司周嘉,也虧得他不是修道之人,否則一顆道心都要崩潰了。
可想而知,未來整座雨霖山勘磨司不得都同仇敵氣,將他視為罪魁禍首?
若無記錯,勘磨司大大小小兩百餘號官吏,他們一百年的罰俸,匯總起來得是多少香火"虧空"?這筆賬算誰頭上?
“作為直屬上司的紫山勘磨司,同罪降等,罰俸一甲子。“
聽到這道法令的大嶽勘磨司諸位官吏,都是驚駭無言,久久訝然,始終不敢反駁半句。
王憲驚歎之餘,不得不佩服那位陳國師的手腕,老辣!
在官場,不論是山下還是山上,登堂入室的位高權重者,都有兩怕,既怕更上邊的某人將其漸漸疏遠,也怕下邊的人同氣連枝,抱團反換成是他王憲來"辦案”,至多就是將那吳巡檢幾個緝掌歸案,再將雨霖山諸君訓斥幾句,一場不歸檔的誡勉,最後語重心長叮矚幾句那撥高位神靈,也就算是“恩威並施”了?
也對,聽說陳國師雖然年輕,可他終究是那頭繡虎的師弟啊。
想來陳國師橫空出世之前,師兄崔一定是早就對其傾囊相授,悉心栽培,善加護道。
結果陳國師的下一句話,差點嚇得王憲跳起身。
“山君萬樹桂,用人不察,嚴重失職,神位降低一等。“
此言一出,山頂嘩然。
饒是傅德充都差點忍不住開口,想要為萬樹桂求情幾句。
不得不承認,官場尤其是山水官場,一尊儲君之山的山君,如果品秩降一級,絕不是巡檢司周嘉的連降三級能比的。
女子山君瞪圓眼睛片刻,法然欲泣,終於好似認命,神色淒慘道:“雨霖山萬樹桂領命。”
她不敢再節外生枝了。傅德充幫忙緩頰也好,甚至是神君晉青親目出馬為她也罷,相信都隻會讓那個年輕國師更為惱怒,降下的責罰隻會更重。
聖人。
口含天憲的大神通。
遠在雨霖山的山君府主殿,那尊彩繪神像搖搖欲墜,陣陣金光晃動如水流。
那之間,整座空曠森嚴的大殿,異象橫生,來此敬香的善男信女們無所察覺,因為他們方才被屆祝、神女們請出殿外,後者迅速關上了大殿正門,跪在蒲團上邊。隻見神像矮了幾分,且身形瘦了一圈,“山君娘娘"便愈發顯得衣袖寬大、飄然欲飛了。
山頂這邊,萬樹桂滿臉"淚珠”,俱是金色,它們滑落臉頰,一顆顆墜落在地,竟是有靈芝仙草當場生發。
若是三年之內,雨霖山地界氣運不如先前百年水準,追罰,神位再降一等,奪山君稱號。”
萬樹桂悚然,趕緊擦拭眼淚,立即躬身道:“雨霖山領命!“
年輕國師的言語就像一道無形的法旨,在山君大殿之內,繞梁而懸,宛如一條白練。
言出法隨。
相較於大傷元氣的雨霖山,璞山那邊的處境就要好太多了。
璞山勾銷司的一位領銜女官,神色據傲,她此刻內心覺得大為快意,早該如此了。
雨霖山巡檢司內部的一團漿糊,在外最講排場,尤其喜好刁難修士,在中嶽早就是出了名的。
傅德充察覺到這位神女的異樣心緒,正要提醒她一句,卻與陳國師對上視線,隻好作罷。
他魔下這個鬱寶珠,別說是璞山,就是整座中嶽山水官場,也是個厲害人物,以至於傅德充都隻能將她放到注銷司,不然別說整座璞山地界,估計她都能管到擎紫山和神君府去。
鬱寶珠冷笑不已,你們也有今關!
就在此時,鬱寶珠驚駭發現那位年輕國師的視線,已經來到了她這邊。
我也有份?!
鬱寶珠愣在當場。
璞山注銷司主官鬱寶珠,雖非知情不報,故意隱瞞,但是察覺到端倪而不作追究,降級留任,罰俸三十年。”
鬱寶珠錯愣不已,隻是想了想,她認!
非但沒有失落,鬱寶珠反而精神抖擻。
我輩山水正神,論心論跡本就都要有!
傅德充心中歎息。姑奶奶唉,你是一點神性清澈通明了,咱們璞山...
果不其然。
璞山傅德充禦下不嚴,罰俸百年。在此期間,整頓璞山諸司,大驪禮部會定期巡查此事。”
“雨霖山巡檢司,整座衙署就此除名,百年之內不得恢複此司名號,巡檢司職權轉移給其餘司署。”
“萬樹桂,有無異議?“
萬樹桂戰戰兢兢道:“無。“
縣城酒樓,靠窗位置,白衣少年擰轉酒杯,感歎道:“又是逃過一劫。”
到底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還是陳靈均的福至心靈使然呢。”
晃了晃腦袋,少年望向對麵,喘笑道:“把你從書簡湖拽到這,沒白走一遭吧?怎樣?還覺得是小題大做嗎?還是一群人圍著小水坑釣魚嗎?魚竿比魚兒多嗎?”
桌對麵的中年男子,雙鬢微霜,收起了掌觀山河的神通,手指輕敲眉心用以凝神,再提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由衷佩服道:“著實小了這個申府君,如果是在書簡湖混,想必成就不輸劉老成、劉誌茂.他娘的,如今境界太低,看個熱鬧都模糊不清。要知道當年在北俱蘆洲,我還是個金丹,就能施展掌管山河的手段,遠遠看個年輕女元嬰,去那武義山溫泉..寫字作畫。”
少年噴噴道:“好雅致的婆娘。“
男人立即岔開話題,好漢不提當年勇。
少年嘿嘿笑道:“怪誰呢,讓你意氣用事,非要逞強當一條英雄好漢。”
男人揉著下巴說道:“如今再去北俱蘆洲尋親訪友的話,不曉得會不會沒那受歡迎了。“
少年晃了晃酒杯,“想啥呢,肯定是歡迎依舊啊,他們至多是法寶盡出之後,再給你豎個大拇指。”
北俱蘆洲民風彪悍,總有一些別洲絕無的豪言壯語。
例如一句跌境算得什,否則升境是能吃利息嗎?
以此類推,同理可得,就是"你家祖師堂留著做什,幫你換新的,不道謝還理怨我?”
最懂北俱蘆洲的,興許是個外鄉人。
薑尚真笑道:“看來荊蒿是真將陳靈均當做朋友了。“
崔東山撇撇嘴,“一老一小倆傻帽,都是好酒的,話不投機就怪了。”
崔東山起身道:“走,咱們給景清祖師道喜去。“
薑副山主微笑道:“理所當然。“
陳靈均未來能不能當上落魄山的護山供奉,他薑尚真當然說了不算,但是那場霧色峰祖師堂議事,總得他這個副山主赴在掌律長命之前,率先走個過場,點個頭吧?
到了主街,守株待兔。
薑尚真感慨道:“趙須陀圖什呢。“
霍東山雙手插袖,寬大袖子如瀑布。
白袍玉帶美少年,引人側目。
少女們放慢腳步,飽了眼福。
可惜文聖一脈,從老秀才到齊靜春,幾乎都沒什兒女情長。
都是能讓月老跳腳罵人的那種。
尤其是左呆子,最是不懂裝懂。
直到出了個關門弟子。
之後就不一樣了。
崔東山散漫道:“聰明反被聰明誤唄。“
薑尚真惋惜道:“可惜無法窺探土坡那邊的天地內景,聽不見山主跟他的對話。“
崔東山說道:“用膝蓋想、屁股猜也能猜到啊。“
薑尚真說道:“那你用屁股猜猜看。”
崔東山果真抬起腿,一拍膝蓋,說道:“肯定是趙須陀布置了重重禁製,大師姐勢如破竹,荊高大展拳腳,差點撿漏。趙須陀苦心孤詣,胸有成竹,不管大師姐武道境界再高,荊老神仙術法如何神通廣大,趙須陀這廝都是半點不怕的。”
於己,“申璋一死,斬三戶功成,隻需閉關一次,就可以順利身仙人,有望證道。”
隻要活看離開土坡,趙須陀就算出關。”
於大驪而言,就是一份投名狀,新任國師隻要推崇事功,不肯將崔混推翻重來,隻要大驪朝廷想要再次南下,趙須陀就有機會去往廟堂,占據一席之地,不說板上釘釘的下任國師人選,代替紫照晏氏,奪權曹耕心,管理大驪地支,替大驪對付山上人,憑他趙須陀還是有機會做成的。”
“可惜棋差一著,碰到了我家先生。“
“大概...見了麵,大概趙須陀會說自己也是“陳平安之一吧。
聽到這,薑尚真笑道:“像我者生,學我者死?“
霍東山撇撤嘴,“還是老話說得好啊,富貴險中求,也在險中去,求時十之一,去時十之九。趙須陀賭了個大的,精心布置出一座小天庭,外,申璋請至高,內,趙須陀請我先生,可惜申璋做到了,趙須陀卻沒能求到這個..一。
薑尚真問道:“趙須陀的遺言,會說什內容?”
霍東山不置可否,反問道:“聽說過一個叫"朱履曲的曲牌名嗎?”
薑尚真虧得跟崔東山相處久了,頓時醒悟,撫掌讚歎道:“趙須陀果真敢說這幾句話,我非要記住他的名字一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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