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袖手對青天
腰間刀劍錯的裴錢沒有走入涼亭,而是坐在台階上,盯看那些身份赫的山水神靈,既有各國朝廷封正的,更有文屆親目封正的。回到了各自衙署,哪個不是自家地界的老天爺。
師父尚未現身,你們就耐心等著。
若說“申璋"類似合歡山趙浮陽,那裴錢與說出一句"無此道而為止服者,其罪死"的道士程虔,何其相似。
涼亭邊小米粒正襟危坐,雙拳虛握,輕輕放在膝蓋上,雙腳剛好點地。
黃葉是女鬼,亭外景象無比耀眼,虧得她是在涼亭之內,好像無形中隔絕出了一座天地,恐怕就要當場魂飛魄散。
出身於狐娘娘廟的夏玉篇也好不到哪去,內心懦懦,她這輩子哪見過這多的山水正神,鍾倩慢悠悠嗑著瓜子,先前亭內有兩個陌生姑娘,他有些等到亭外擺出這種陣仗,鍾倩整個人反而鬆弛了。
在家鄉發跡之前,鍾倩是給人抬橋子的,坐得起轎子的非富即貴,所以鍾倩比起一般的平頭百姓還是要多知道些內幕。
天底下的衙門,哪有經得起查的舊賬。相信寶瓶洲的山水官場自然也不例外。
水神王憲本想起身去涼亭外邊找個邊緣位置默默站著,隻是想到自已早就不是金帶河水神了,隻得待在原地,如坐針氈。
寶瓶洲中嶽擎紫山,晉青神號“明燭”,擁有兩座儲君之山,除了璞山的傅德充,還有雨霖山的女子山神萬樹桂。
萬樹桂卻隻是在大驪京城禦書房會議上見過陳國師,屬於在不遠不近的位置上,聆聽過大驪國師教誨而已。
說近,是相較於一洲多如牛毛的山水神靈,遠,是說她在禦書房的座位。
相較而言,傅德充跟陳國師就要熟穩許多,畢竟禦書房會議的休歇間隙,就會有三個好旱煙的,一起在台階那邊吞雲吐霧。
神君晉青跟那位陳國師是有些交情的,而且稱得上是私誼,如今擎紫山這邊還跟落魄山做著買賣,當然大驪朝廷那邊早已獲悉,任何一筆錢財往來,戶部和禮部都會錄檔。此外晉青還曾贈送給陳平安兩千餘片的珍稀碑帖。
戰場遺址那邊,申府君魔下兵馬和藩屬盟友們,此刻都已肝膽欲裂,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何謂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隻見數十尊身高數丈的金甲神將,率領看數千位黃幣力士,在地麵,在雲上,高高低低各有布陣,早已將戰場圍了個水泄不通。
隻等一聲令下,這些神靈就可以入陣點檢,分別拘押記錄罪狀。膽敢反抗?斬立決!
當丹玉國水神舒邈看到那幾尊一洲高位神靈,她終於不裝瘋了。
她也與吳巡檢一般無二,癱坐在地。因為已經沒有任何意義,她與山神古胃走的是等級森嚴的神道一途,不是煉氣成仙的修道之士還能夠用諸多術法遮掩痕跡,別說是中嶽紫山,隻要是雨霖山勘磨司出動官更徹底調查此事,就無遺漏。何況擎紫山還有請來轄境之內的各級城隍,這就意味著今天這場差點被申府君捅破天的風波,絕對沒有半點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可能了。
山君古胃依舊跪地不起,不過換了個位置,將一顆腦袋朝向了神君晉青那邊。
一個儲君之山的巡檢司二把手,就能讓他們這些地方小國的帝王將相、山水正神供起來當那座上賓。
傅德充以心聲請示神君晉青,“我們需不需要將丹玉國皇帝和禮部尚書一起喊過來問話?”
晉青置若罔聞。
與傅德充品秩相同的女子山君萬樹桂,她神色肅穆,從頭到尾,並未開口說話。
但是雨霖山一脈的神官背更,在這炎炎夏日,皆有如墜冰窟之感。
傅德充還真沒有落井下石的想法,就算璞山轄境全在大瀆以北,就能置身事外?有資格看雨霖山的笑話?同樣不寒而栗!
位置相對靠後的隊列之中,那位雨霖山巡檢司的主官,也就是吳巡檢的頂頭上司,此刻這位瞧著麵如冠玉調貴公子的已經心生絕望。
巡檢司之外的十五司署主官,何嚐好受了?
裴錢坐在台階上,雙手掌心抵住劍銷、刀柄。
小米粒坐在鍾倩身邊,因為她個頭小,剛好給鍾倩擋住了亭外的視線。
黃葉和夏玉篇看了眼坐在對麵的水神王憲,王憲倍感無奈,看我做啥子,出去是有地方站嗎??
璞山和雨霖山兩座儲君之山,位於紫山的一北一南,雖說雨霖山離著丹玉國還很遠,但是也有尾部數峰的山神,轄境毗鄰丹玉國。“夜遊神君”魏檗的北嶽披雲山和"翠微神君”範峻茂的南嶽,要地界全部位於大驪國境之內,要在地理形勢上完全跟大驪不沾邊,各自的邊境線十分明確,沒什可搗漿糊的餘地。但是中嶽最為特殊,包括了大瀆南北的廣表地界,故而雨霖山諸司擔心南邊諸國構陷他們偏祖大驪,招意非議。所以就有了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就是隻要處理南邊的山水事務,不可不查,放任不管,但是講究一個從寬不從嚴。
怕就怕那些小國皇帝、禮部借題發揮,將官司打到大驪朝廷或是儒家書院那邊去,真要鬧大了,總是雨霖山最吃虧。
所以一旦捅出什婁子了,往往是高手過招,點到即止。務必將麻煩"局限於一時一地,尤其不能讓仙家門派的邸報。
傅德充身邊站著的就是女子山君萬樹桂,她臉上既無淒側神色,好像也不曾有絲毫惶恐失色。
但是身為與她品秩相當的山君,傅德充卻能夠清楚感受她在雨霖山祠廟邊那尊神像的震動。
傅德充欲言又止,好像自己說什,都顯得不合時宜。
她曾是修行水法的修士,半路轉為江河神靈,因緣際會之下,竟能憑借陰功受封為山神,最終一路累官至雨霖山正神。名,她能夠從水神轉為山君,在寶瓶洲是獨一份的。
古話說大雨不久,細雨連綿。可要誰敢奢望是今天雷聲大雨點小的光景,好像就是過於著望了。
傅德充百感交集,其實當下最不好受的,還是站在最前邊的晉神君吧??
先前也不怪那位吳巡檢的眼睛長在腦門上,實在是他們現在太風光了,在寶瓶洲,修士低頭神靈得勢,是事實。
大嶽諸司的官更神女,隻要外出,不管是處理公事還是休沐交遊,就像手握一把尚方寶劍,如今誰敢不避其鋒芒。
山上雅集,朋友相聚,難免自嘲幾句,如今寶瓶洲最不受待見的,就是我們這些個修道之人了。
此事完全歸功於,或者說是歸咎於大驪鐵騎和那頭繡虎。
不要說什大瀆以南、諸國山水內務跟北邊大驪無關的鬼話,今日一洲山水神靈的聲望地位,本就是他師兄授予的權柄。
此外,根據小道消息,寶瓶洲五嶽能夠獲封神號,正是年輕國師從中土文廟那邊討要而來,大驪朝廷的公文,不過是個過場。
晉青輕輕扯了扯領口,看了眼涼亭。
縣城門口,見陳靈均猶猶豫豫,全無酒桌上的豪爽,荊蒿笑道:
“有話直說,何必見外。”
陳靈均說道:“荊老哥,先前在一艘名為'槐序'的渡船上邊,有人請我喝了頓酒,花銷不小。他也是個妙人,下桌結賬比桌上喝酒還快。他隻說了個名字,叫何攸,此人也沒有報出道號、說明師承,隻知道他家門派剛剛搬遷到了中嶽地界,自家祖師爺拴緊褲腰帶參加過一場夜遊宴。”
陳靈均竟是未能搶先結賬,本意就是請他喝酒,便點了一壺死貴死貴的船上仙釀。若是錢財寬裕的譜修士,請陳靈均喝頓好酒,也算一樁四海之內皆兄弟的美談。對方偏是個手頭拮據的,陳靈均過意不去。
別看陳靈均平時大手大腳,太曉得一文錢難倒英雄漢的道理了。
荊嵩聽過了大概,撫須笑道:“好說,此事簡單。下次流霞洲相會,就與你說他的背景根腳。“
去那艘槐序渡船翻一翻檔案即可,隻需按圖索驥,就能找到對方的門派。哪怕用上了一道假冒關,荊蒿也自有手段將其找見。還可以幫景清道友掌掌眼,對方若是品行端正,桌上桌外"酒品”一致,便是暗中送他一樁不大不小的造化又何妨,就像荊蒿自己所言,他這輩子沒少做錦上添花的事情。
陳靈均撓頭道:“若是會給荊老哥惹麻煩就算了。“
畢竟這是寶瓶洲,不是荊老神仙的自家地盤。
絕不讓朋友為難,是陳靈均行走江湖的第一宗旨。
荊蒿笑道:“小事情,我是尋朋找友去的,又不是做那報仇雪恨的勾當。”
陳靈均嘿了一聲。
荊蒿正色道:“景清道友,還需好好看護畫軸,尤其不能遺失了那支白拂。”
陳靈均試探性問道:“不如交由荊老哥代為保管??“
荊蒿頓時一個頭兩個大,連連擺手道:“這件東西,恐怕就隻有幾個地方能夠保管好,大驪國師府,中土文廟,穗山神君府,東海水君府。
陳靈均拍了拍荊高的胳膊,眼神誠摯道:“約好了啊,到了流霞洲,咱哥倆結結實實喝頓大酒。“
荊蒿笑著點頭說必須,突然問道:“景清,就不怕陳山主?“
陳靈均歪著腦袋,不明白荊老神仙為何這問。
荊蒿笑道:“隨口一說,不要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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