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禮尚往來
一艘戒備森嚴的大驪渡船,跨洲遠遊,還有數艘軍方渡船隨行護駕。
船頭站看一位背劍女子和個身材高大的老者,海麵遼闊,碧波萬,如同一塊綠色琉璃。
女子劍仙竹素,好事多磨,幾次閉關出關之後,終於是仙人境了。
老者化名蘇勘,平日給大驪皇室當車夫,跟新任國師關係一般,還挨了寧姚一劍。
當初淮王宋長鏡帶著一雙少年少女回到京城,蘇勘就負責暗中盯看王朱。
因為他曾是遠古天庭玉樞院斬勘司的主官神靈,比那撥十二高位隻差一等。
此外,玉樞院斬勘司還兼管行刑台,曾經不知多少蛟龍之屬見他如見天劫。
如果王朱扶不起,被確定為不堪大用,蘇勘就會親自"行刑”,至於誰來撈取好處,自然是那少年皮囊崔東山的。如此一來,這場因果和引發的天厭,依舊追蹤、落在了蘇勘這尊“舊神"頭上,崔東山則可以大搖大擺,置身事外。
關鍵是蘇勘這尊雷部神靈也是心甘情願的,果真能夠在萬年之後,再斬一條真龍,何樂不為?
繡虎連那連行刑地址都幫蘇勘選好了,正是老龍城那座位於大海之畔的高台。
屆時蘇勘就會金身降世,重持權柄,迫使王朱現出真身,扯住脖頸,拽向高台,將其斬首。
蘇勘感慨道:“陳清都的生死之間,都活得太憋屈了。“
最後一戰,竟然都未與蠻荒遞劍,真是個天大的笑話。
竹素說道:“你最好不要當著我們隱官的麵說這種話。“
蘇勘扯了扯嘴角,“別說什陳平安,就是寧姚在場,我也會這說。”
竹素也不與他廢話半句,隻見她雙指並攏,調動本命飛劍,憑借本命神通,將老車夫的言語凝聚為一封密信,手指一抹,便造就出一把傳信飛劍,掠向寶瓶洲國師府那邊。
蘇勘雙手負後,板著臉,片刻之後,終於繃不住,伸手一抓,將那傳信飛劍給遙遙捏碎。
蘇勘自己給自己找台階,“你們這些純粹劍修,過了一萬年還是老樣子,喜歡較真。“
竹素說道:“練氣士門類眾多,不較真,劍修如何能夠脫穎而出,在山頂獨樹一幟。”
方才皇帝陛下和皇後娘娘還在船頭這邊賞景,與竹素聊了些劍氣長城的風土人情,還提及了那個名叫柴蕪的小姑娘,畢竟在劍仙隊列當中,小姑娘與貂帽少女容貌的謝狗,一樣引人注目。而且柴蕪年紀小,卻喜歡喝酒,甚至與皇帝宋和還有過一場關於飲酒的"約定”,官場上,這叫簡在帝心,在山上,一位劍仙"奉旨喝酒”,何嚐不是一樁美談。
竹素說道:“宋和是個好皇帝。”
蘇勘笑道:“你才見過幾個皇帝?”
竹素說道:“我見過很多人心。“
渡船下邊的大海,宛如一把遠古神靈塑造的水鏡。
而人間有無數把名為"人心"的鏡子。
蘇勘笑道:“跟我比閱曆?“
竹素默然。
蘇勘說道:“你以為宋和為何要跟一個小姑娘做出約定?隻因為覺得她年紀小,機緣好,境界高,是落魄山新一代的扛旗人物嗎?當然,大道可期的柴蕪,幾乎必定能夠飛升。”
那她年紀越小,今日對大驪的好印象,未來修行路上,就會越深刻,那她就會對大驪朝的正確,多些護和親近,對待未來大驪山河版圖上邊的錯誤,也能多些耐心。宋和當然是與小姑娘心生親近的,但是這類算計,根本無需過腦子,這就叫真正的帝王心性,發乎本心,順乎自然.那頭繡虎,教得好,宋和也學得好。”
竹素問道:“隱官能夠從國師這位置上全身而退嗎?”
隱官的一國即道身之舉,肯定瞞不過蘇勘。
蘇勘說道:“參加國師府議事的所有人加起來,心眼子都沒他一個人多。”
“少年們"在官場是活不長久的,但是能夠青史留名的,總是那些滿腔熱血的"少年作為”。
竹素剛要抬手,蘇勘無奈道:“跟你聊天真費勁。”
竹素收回手,說道:“有一事相求,到了北俱蘆洲,若有心性、資質都好的劍修胚子,幫我揀選一二。”
蘇勘倒是不介意做些錦上添花的事情,晞噓道:“我的眼光實在一般。”
竹素說道:“劍氣長城也不是誰都早早看好隱官的,前輩不必妄目菲薄。”
蘇勘笑道:“這話中聽。找徒弟這件事,包在我身上了,定要好事成雙。”
竹素剛要致謝,卻聽蘇勘補了一句,“道侶要不要一並找了?“
竹素返回屋子繼續煉劍。
蘇勘目討了個沒趣,便有些懷念槐黃小鎮的那間喜事鋪子。
老人聽到竹素以心聲說道:“前輩,糾正一點,未來落魄山,第三代人物當中,能夠扛旗的,不是境界最高的柴蕪,而是一個叫白玄的金修。”
蘇勘噴了一聲,“,這名字,不小啊。“
白也的白,於玄的玄。
皇帝宋和坐在桌邊,一邊嚼著柑橘一邊盯著薄薄的兩頁紙。
皇後餘勉慵懶趴在桌上發看呆,衣飾從簡,素麵朝天,這會兒她還光著腳呢。
在京城皇宮之外,就相對自由了,比如皇後餘勉還會經常親自下廚,也會偶爾撤嬌,會跟宋和要小脾氣,見著了什海上雲中的奇異風景,她會一驚一乍,雀躍不已。
宋和也會跟渡船隨軍修士聊他們家鄉的趣聞,或是像今天這樣去船頭那邊看看風景,跟蘇勘和竹素說些可以話趕話的題外話,宋和隻覺得身心都舒展了幾分,他也逐漸有些理解小兒子宋續的想法了,成了山上人,雖然失去了那張寶座,但是道齡悠悠,追求長生久視的仙家道路上,也能夠領略更多的風光。
母後最早是擔心宋續心邊會有芥蒂,前些年甚至暗示宋續這孩子相當不錯的,穩重..言外之意,讓宋和不敢深思。老百姓都說清官難斷家務事,其實高無可高、大無可大的帝王之家,何嚐不是一樣的光景,餘勉在讓宋續擔任大驪地支修士這件事上,同樣也覺得虧欠了小幾子。
宋和陷入追思。
“有一件事你要死死記住,國師崔混絕對不會篡位,內心不能有絲毫懷疑。”
“宋氏皇帝隻需要堅信這件事,再做好另外一件事,就足夠了,輔佐好崔!”
當時從先帝那邊聽到“輔佐"二字,皇子宋和整個人都是懵的。
餘勉輕聲問道:“想什呢?”
宋和重新看那兩張紙,搖頭笑道:“沒什。”
春山書院新任山長趙端瑾,旁邊批注有三字和一個頭銜,“未必肯";文華殿大學士。
書院副山長袁紀,批注文字較多:前國子監司業,五年之後適宜轉遷至陪都禮部,擔任靈武道學政,升遷至京城禮部衙署。
裴懋。
就隻有一個名字,沒有任何批注內容。
這意味著皇帝宋和與陳國師聊過裴懋,但是始終沒有把握,仍然需要通過一場議事來做決定。
確實,若說治大國如烹小鮮,那巡狩使裴懋就是那道最大的硬菜,最需要講究火候。
裴懋就是大驪朝一把最硬的骨頭。他官位足夠高,名聲足夠好,且此人極有主見和決斷。
餘勉笑道:“趙端瑾跟裴懋,有點類似趙跟洛王的關係?“
宋和點頭道:“好像是。”
餘勉問道:“陳國師準備將那些殿閣學士授予出去了?“
宋和說道:“不著急。”
餘勉伸手拿過一頁紙,說道:“韋閑也該升官了。“
紙上其中有一條,工部員外郎韋閑,轉遷至通政司擔任經曆。
隻說韋闊的科舉同年,其中一個都做到工部侍郎了。
相較於六部、都察院而言,通政司是個冷灶閑署,所以有個"陪都六部集大成者"的諧趣說法,官員年紀大了,尋常升遷無望,就去通政同提升品秩,養老。而在長孫茂之前的幾任大驪通政司主官邊,剛好就有韋的父親,通政使韋嶸。
宋和笑問道:“連你都聽說過韋閱?“
餘勉笑道:“餘瑜偶爾會跟我聊些京城官場的趣事。“
宋和伸了個懶腰,再單手托腮,手指輕敲桌麵,看著剩餘的那頁細張。
餘勉小聲問道:“如果陳先生要動袁崇或是之外的某位上柱國家主?”
宋和隻是盯看那一頁紙,沒有抬頭,但是微微皺了眉頭。
若是在宮內,餘勉既不會如此詢問,見著了皇帝此刻的神色也就識趣打住了,但是這會兒,她直起腰,打了個哈欠,再哎呦喂一聲,調侃一句"好大的官威哦”。
宋和忍俊不禁,抬頭說道:“那就跟你說個事好了。”
餘勉來了興致,一招手,宋和立即剝了柑橘乖乖遞過去,與她說起一段往事。
原來先帝和崔確實有過一場隱蔽約定,但是那個傳言不夠準確。
不是不能動上柱國袁曹的家主,而是不動他們的"當代家主”。
當時隻有兩位旁聽者,一個是皇子宋和,再一個就是後來吏部的關老爺子,曾經還算壯年的關氏家主,關瑩澈。
大驪設置有三殿三閣,總計六位大學士。早年大驪還增設了十二館學士,導致泛濫,越來越不值錢,不出三十年,就已經是京城相國遍地走的光景,崔混擔任國師之後,直接裁撤了十二館學士,甚至就連六個殿閣學士的頭銜,也是寧肯空缺,也絕不隨便給予朝臣。
一開始官場是覺得崔怕朝堂上多出一撥"相國”,他這個國師就會勢單力孤,容易被排擠。
後知後覺,原來是那頭繡虎真心覺得他們不配。
宋和說道:“我還是希望裴懋能夠出將入相。“
前提是裴懋能夠跟陳先生好好聊,聊好。
在大驪曆史上,已經大概有百年光陰,沒有出現一個真正意義上“出將入相"的耀眼人物了。
一位扈從武將在門外廊道說道:“陛下,大源盧氏安排了九艘渡船出海迎接,與我方一個時辰之後相聚,地點位於一個海島門派的上空。”
宋和小有驚訝,笑道:“大源皇帝這客氣。“
本以為是臨近了大源朝邊境,才會有軍方渡船升空護衛。
畢競北俱蘆洲不像目家寶瓶洲,一國軍方渡船出境,是需要跟沿途各國打聲招呼的,繁文縛節,相對比較麻煩。
這會兒尚未登陸北俱蘆洲,大源王朝的渡船隊伍就已經趕到海上。
餘勉點點頭,大驪宋氏可從來不會給予誰這份待遇,由禮部尚書或是鴻臚寺卿出麵去鳴鏑渡口接待就算最高規格的禮數了。
三大王朝締結盟約,地址既不是寶瓶洲大驪京城,也不是中土神洲,而是大源王朝的京城!
大源盧氏朝野上下,舉國歡慶,尤其是京城處處張燈結彩,比過年還熱鬧了。
北俱蘆洲的最大特點,就是最講體麵。
簡單說來,隻要你肯給我麵子,我就一定會給你更多的麵子。
大源盧氏皇帝,讓身為舊國師的雲霄營楊清恐,去海上迎接中土大端皇帝一行人。而新國師,道號轉泥的崇玄署楊後覺,負責迎接大驪皇帝。確實不好太過偏大驪,得有個一碗水端平的樣子。
宋和突然笑了起來,“還記不記得先前在村子邊,受陳先生所托,我還為那座土地廟寫了兩塊匾額?“
餘勉笑道:“一塊是承福廟,一塊是永福廟。陳先生說都好。“
宋和說道:“我有個想法,靈感來源於那邊。”
餘勉好奇道:“什?”
宋和道:“我是頭回知道,原來村子之間也有'世親'的說法。所以我想讓寶瓶洲跟北俱蘆洲結為世親!“
餘勉眼睛一亮。
宋和說道:“隻是想要促成這件事,沒有那簡單。“
那名武將去而複返,票報一事,“陛下,剛剛得到傳信,北俱蘆洲大瀆公侯都已到場,而且大源盧氏那邊明言,他們並沒有事先告知濟瀆。”
原來一條濟瀆的兩大公侯,靈源公沈霖,龍亭侯李源,兩尊高位水神都已擺開法駕,分頭走瀆入海,同時來到前方海域等候相迎。
這陣仗,這牌麵!
宋和忍不住大笑道:“陳先生,陳國師!“
明擺著是陳國師動用了自己的山上香火情,否則別洲的大瀆公侯,還真不用賣這大一個麵子給大驪一個山下王朝。
餘勉也極少見到皇帝陛下如此高興了,她也笑了起來。
宋和猛然站起身,“要禮尚往來。”
很快,大源王朝的新國師楊後覺,收到一封來自大驪皇帝親筆書楊後覺看過了密信,眼神炙熱,一番思量過去,喊來諸位文臣武將,讓他們傳閱此信,一時間屋內俱是喝彩。
原來大驪皇帝宋和,主動請求登陸之後,降低渡船航行高度,不超過任何沿途任何一座道場祖師堂。
要說以大驪宋氏和大源盧氏的雄厚國力,因此而消耗額外的神仙錢,這點開銷,根本不算什。但是這等心思,這份氣魄,確是大驪王朝才會有的。
大驪王朝,禮敬一洲!
京城國子監那邊的學子們,已經被袁紀袁司業用一篇《進學解》勸阻下來。
當然袁紀並不是與他們一味枯燥的文章訓話,這位公認不會、也不願意當官的文壇領袖,也與年輕學子們講了大驪的文武變革,以及曆史上所謂書生們滿腔熱血的治國、救國..以及土族門閥清流們把持朝政的誤國和亡國,最後袁紀承諾,他會邀請陳國師來國子監講學一次,說一說那劍氣長城的風土人情。
其實刑部侍郎趙就站在書樓那邊,他會從頭到尾,親自盯著這座學子多達萬餘人的國子監。
不過用了障眼法,整座刑部也隻有寥寥數人知曉趙侍郎會走一趟國子藍,僅此而已。
趙遙遙看看那個神色從容的袁紀,袁司業怎就不會當官了,趙就覺得袁紀很適合禮部或是鴻臚寺。
春山書院這邊,洪濤也不比那些書院學子好到哪去,此刻就怕丁皓被當場拘捕。
這個綽號魚把頭的老人曾經帶著三個少年,一路招搖撞騙,也算過足了官老爺的癮。
馬步海和胡進經由宗師“鄭錢“幫忙引薦,已經拜了四海武館的魏曆作師父,算是在大驪落了腳,老人也算了卻一樁心事,隻有丁皓來春山書院這邊求學,洪濤就在書院旁邊短租了一間屋子,等到丁皓在這邊也落定,估摸著兜還能剩下一筆銀子,老人就打算獨自回鄉了。
哪能料到會有這一出。
那少年周圍,一個個膛目結舌。
他們見少年相貌清秀,挺有書卷氣,意遲巷哪家的混賬孩子,這不要命?
若是依循這少年的說法,不但新任國師是奸臣,皇帝也是昏君,北衙、刑部是鷹犬爪牙..
那他們這哪是去跑去國師府請命,分明是由他帶頭排著隊去吃牢飯吧?
按照趙的計劃,這些想要離開書院的年輕學子,都會被一一記名,但是隻在國師府那邊存檔,禮、刑部皆不予記錄,國師府拿到了,刑部這邊就會立即銷檔。禮部想要這份記錄,就得跟國師府要了。
學子們轟然散開,那少年惱羞成怒似的,大罵不已,都是些沒卵的慫貨,有本事就跟他一起去堵國師府的門..少年點兵點將似的,與少數幾個留在原地、想要靜觀其變的年輕學子,當麵詢問,你,去不去?你,一起?你,叫什名字,何方人氏,敢不敢跟我去千步廊和國師府...
徹底散了。
絕不跟這失心瘋少年一起.造反。
少年與遠處的洪濤使了個眼色,雙方在僻靜處悄悄碰頭。
丁皓額頭滲出汗水,輕聲道:“洪把頭,能不能看出誰是諜子?”
洪濤何等人精,眼觀八麵耳聽四方,點點頭,“隻瞧出兩人比較像,他們看你的眼神,不太像是書院的讀書人。”
丁皓一咬牙說道:“得與他們說明情況,咱們剛吃過牢飯,這才出來幾天,不能再吃一回!”
洪濤點點頭,“我去。”
丁皓搖搖頭,“洪爺爺,你帶路就行了,還得是我自己去把話講清楚。”
洪濤欲言又止,少年心意已決,喃喃道:“真捅大婁子了,我也就..
少年不知是心中不舍,還是怎的,沒有說出後半截話。
不讀書了。
見那滿嘴噴糞的少年,朝目己徑直走來。
那兩個經驗老道的諜子,竟是難得有些心慌。
你小子別過來!
我們還不想沾一身屎。
一旦今天與這少年碰頭,“閑聊幾句”,他們回頭少不了走趟刑部勘磨司。
記起來了!
眼前少年就是那撥騙子邊的“狗頭軍師”,幾個無法無天的少年加一個膽大包天的老頭,假扮藩屬國使節,在鴻臚寺騙吃騙喝,差點就真給他們蒙混過關了去。
就在兩個諜子無奈對視一眼的時候,有兩個老人,湊巧出現在了道路上,替他們見了少年。
一個身材高大的老者,腳步沉穩,極有氣勢,一個氣態清瘤,瞧著是個山水漁樵野逸之人。
茅小冬笑問道:“少年郎,你叫什名字?”
少年穩住心神,照實說道:“丁皓。”
茅小冬點頭道:“膽大心細,好苗子。“
一旁老人微笑道:“確是讀書種子。“
膽子不小,心地不壞,敢想敢作且敢當。
茅小冬問道:“念過書嗎?”
丁皓說道:“剛進書院開始念書。”
茅小冬笑問道:“怎進的春山書院?”
丁皓老老實實答道:“走後門。“
陳淳化啞然失笑。
茅小冬笑道:“是誰幫忙請托?春山書院可不是誰走關係都能行得通的。”
丁皓搖頭道:“老先生,恕難奉告。“
總不能說自己是陳國師親自點的名吧,說出來,誰信。
何況丁皓也不願意與任何人炫耀此事。
心高氣傲的少年會覺得這是對陳國師的不尊重,也是對自己的不尊重。
茅小冬正色說道:“這有什難以啟齒的,比如我自己,我的學問,當年就是磕頭磕來的。“
丁皓沉默片刻,選擇轉移話題,見對方氣勢很足,問道:“老先生是我們書院的...副山長?“
茅小冬搖頭笑道:“我先是在山崖書院教學,後來去了禮記學宮,是第一次來春山書院。“
茅小冬指了指身邊的老人,“他跟你們陳國師同姓,來自南婆娑洲的醇儒陳氏,大學問家。“
丁皓立即作揖。
陳淳化伸手輕輕托起少年的胳膊,“等聽過了我的講學內容,如果覺得還行,再行禮不遲。“
茅小冬咳嗽一聲,“至於我,見了你們陳國師,他是要喊我一聲茅師兄的。“
老人故意略掉了"不記名”一說。
好在陳淳化也不會當場揭穿此事。
丁皓抬頭,看了眼高大老人,忍不住心想,咱倆同行吧?
茅小冬撫須而笑,“隻要是願將書上學問搬出書外的讀書人,就是同道中人。”
一對夫婦跨洲遊曆,來到一座水府外邊。
薑赦看那匾額,笑道:“碧遊宮,好大的口氣。”
五言提醒道:“別忘了正事,少顯擺。“
薑赦默然。
五言問道:“那個叫餘瑜的小姑娘,真不理睬?“
薑赦沒好氣道:“先晾著她。“
先前在寶瓶洲,餘瑜一路南下,注定找不見薑赦,她就在心中直呼其名,怎都有幾百遍了。
理河水神娘娘柳柔,正在考慮新增廟祝的人選,如今祠屆香火很旺,大泉王朝的達官顯貴一股腦往那邊湊,一位廟祝已經不太夠用了,愁啊。
總這拖看,容易耽誤事,大泉王朝那邊也在催。
無妨,吾有一法絕狐疑,巧了不是,正是拖字訣。
此時柳柔一腳踩在長凳上,埋頭於一隻大盆。
水府門房一路飄進大堂,“娘娘,有客人登門。“
柳柔頭也不抬,擺擺手,“老規矩。“
山上神仙一律不見,窮書生給些盤纏打發了便是。
早先有幾個文運頗重的讀書人,估計是先瞧見的祠屆那尊彩繪神像,來水府這邊見著了自己的真容,俱是一臉大失所望的模樣。
太傷人了。
門房說道:“好說歲說,就是勸不走,他們非要見著了娘娘才肯罷休,瞧著也不像是求名求財而來的庸俗人物。而且他們自稱是寶瓶洲那邊趕來的。”
柳柔卷了一大筷子麵條,懸在空中,“有無自報名號?“
門房搖頭道:“也沒講,我盤過道了,套不出話。”
柳柔皺了皺眉頭,繼續狼吞虎咽起來,思量片刻,說道:“果真是跨洲遊曆的話,這一路盤纏都要開銷多少了,那就見一次。”
柳柔放下筷子,打了個飽嗝,拍了拍肚子,一踩腳,使上了縮地法,便到了府邸門口。
見那男子身材魁梧,像個天橋底下胸口碎大石的把式。
再看那婦人,姿色也不算如何出彩,溫婉可人,柔柔弱弱的.呦,跟目己還挺像,一路人。
柳柔試探性問道:“可是陳先生的山上朋友?“
見那漢子臉色古怪。
柳柔一愣,這也能被自己猜中?
婦人笑道:“確是朋友。”
柳柔笑問道:“當真知道我說的陳先生誰?“
婦人說道:“我們就是從落魄山那邊來的。“
柳柔眼睛一亮,以拳擊掌,“早說啊!“
身材矮小的埋河水神娘娘,高高舉起手臂,“麻溜的,跟廚房那邊說一聲,貴客登門,最高規格!“
落座之後,還沒寒暄幾句,薑赦就見到一個腰係圍裙的老廚子,親自端上桌的兩大盆,紅彤彤的顏色。
輪到薑赦一愣。
好家夥。到底是吃鱔魚麵還是吃辣椒啊。
五言笑問道:“水神娘娘,你們府上是不是有個叫萱花的女子?“
柳柔心直口快,也不計較對方問這個做啥子,點頭道:“有的,她是個喜好擺弄文墨的婆娘,成天看要漲俸祿、要當水府的校書官,升官發財,誰不想,我也想啊。“
薑赦笑道:“你這位理河水神娘娘想升官發財還不容易,近的,與大泉王朝討要一個品秩更高的封正,遠的,當那嶄新大瀆的未來公侯之一,也不是沒有可能。”
柳柔擺擺手,“不是憑自家本事掙來的東西,我都不伸這個手。“
她看了眼漢子,不愧是落魄山那邊來的自己人,否則這種話可不興說啊,容易被誤會,遭人嫉恨。搞得好像一條桐葉洲大瀆是陳先生他家山頭的溪澗似的。
薑赦說道:“埋河與大泉王朝的香火情,你柳柔跟文聖一脈的淵源,怎就不是憑本事掙來的。”
柳柔想了想,“理是這個理兒,終究是心不痛快。我最怕欠人情,更怕德不配位,多大飯量端多大的碗唄。咱們道上混的,討口飯吃不容易,難免被繁雜人事為難,何必繼續為難目己呢。”
薑赦點點頭。
柳柔見那名字古怪的婦人,也學自己,一腳踩在板凳上,單手拎酒壺,一筷子鱔魚麵,仰頭喝一口酒。
柳柔大笑不已,拿筷子指了指那個隻說自己姓薑、偏不說名字的漢子,“薑兄你這個大老爺們,還不如你家婆娘爽快。”
薑赦笑道:“我說話行事,是不如她豪邁。“
盯看他片刻,柳柔點點頭,“你這人,倒也厲害。尋常男人,死要麵子,生怕別人說他是妻管嚴。”
薑赦笑了笑,沒有附和什。
年輕人說話喜歡大嗓門,生怕別人不聽他們講話。
那是因為他們年紀輕,尚未作出過足夠多的壯舉。
柳柔說道:“對了,還沒問你們夫婦找萱花作甚。“
五言說道:“你們府上的萱花姑娘,她曾經送給我們...一個很重要的人,一份見麵禮,收禮的人,她這些年對萱花一直念念不忘,非常感激。“
柳柔瞪圓眼眸,“啥?萱花這財迷,也舍得給人送禮?“
眨了眨眼睛,柳柔一拍腦袋,哈哈大笑起來,“你們說的那個人,是最煩抄書的裴錢吧?!”
“,我當年頭回見她,還是個跟在陳先生身邊的小黑炭呢,一雙大眼睛亮閃閃的,愈發顯得她個頭小了,噴噴,年紀不大,渾身都是心眼子。”
“萱花這傻妞,當年就堅信謊話一籮筐的小黑炭沒有騙人,直到現在,依舊深信不疑,每次提及裴錢,還都堅持小姑娘是一個流難民間的亡國公主殿下,當年是機緣巧合之下,遇見了江湖遊曆的陳先生,陳先生見她身世淒慘,而且是根骨清奇的一塊好料子,練武奇才,尤其是見她小小年紀,就吃得住苦,心性正派,一路仔細觀察,反複權衡,終於肯主動收她當那開山大弟子了,要傳授給她所有的絕世武學。”
她也不是立即答應下來的,一路結伴遊曆,見他收徒心切,也是個宅心仁厚的好人,還是個學識通天的才子,她才認認真真拜了師說到這,柳柔樂得不行,“這妮子,機靈得很,別說騙人了,騙鬼都成,哈哈,萱花就是女鬼嘛。當年我也差點著了道,裴錢厲害啊。萱花得知寶瓶洲四大武評宗師之一的"鄭錢”,就是裴錢之後,在我這邊就更囂張了,煩得很。“
薑赦早已停下筷子,淡然道:“也不算完全騙人。“
當年他薑赦,若是成事了。
按照現今戲文邊的說法,她差不多也就等於是“皇帝的女兒"了。
那曾經的小黑炭,她不是流難民間,而是流難人間。
五言幾次抬起手背,擦拭額頭和臉龐,她幾次輕輕呼氣,這鱔魚麵,真夠辣的。
柳柔也不曉得是何緣故,為啥子整座水府就突然凝滯起來,甚至連那條埋河的流速都放緩了。
五言輕聲道:“薑赦!“
薑赦回過神。
柳柔要時間如釋重負。
對方身上,有一種天翻地覆概而慷的氣勢。
如果換一種通俗說法,就是這廝突然就翻臉不認人了。
薑赦有些歉意,自嘲道:“對不住,是我失態了。“
柳柔灑然道:“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江湖兒女真性情,喜怒都掛在臉上,不必在心邊藏掖。“
薑赦對這位身材矮小的埋河水神娘娘,有幾分刮目相看,不當個大瀆公侯,可惜了。
五言笑道:“聽裴錢提起過,除了她師父,就數水神娘娘你獨具慧眼,當年還想要傳授她神通。”
當然不是真的聽裴錢講述,而是五言從落魄山那邊打探而來的小道消息。
柳柔點頭道:“我一開始確實相中了裴錢的資質,不過我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除了陳先生,誰都教不了那個小姑娘。”
柳柔目顧自搖搖頭,“她實在是太聰慧了,我教不了,就我這點腦子,估計用不了幾年光陰,就會被學去除了本命神通之外的所有術法,再被她賣了還替她數錢。”
柳柔想起正事,讓人喊來萱花,來見這對頗為奇怪、卻也對胃口的夫婦。
萱花是女鬼,礙於出身低賤,總覺得自己是上不了台麵的,尤其聽說是來目寶瓶洲落魄山的貴客,更是緊張萬分。好在那位也不如何美豔的婦人,好像天生就有一種感染力,三言兩語,也就讓萱花寬了心。
薑赦開門見山道:“你送禮給裴錢,那我也要送禮給你,隻管開口。”
萱花看了眼水神娘娘,柳柔大手一揮,“自家人不矯情,想要啥就直接說。“
萱花壯起膽子說道:“我想要陳先生幫忙篆刻一方私章。“
柳柔瞪眼,老娘怎就沒想到這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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