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美酒何在
鬆柏夾道的蔭涼小路,兩騎疾馳而至。
原本吵吵鬧鬧,那之間就寂靜無聲,唯有那串急促的馬蹄聲愈發顯得刺耳。
凶名昭著的北衙洪閻王一到,還是極有震力的。
那些造命夫人們瞬間都弱了氣勢。
洪霽坐在馬背上,睬眼盯看那些養尊處優的婦道人家。
校尉曹光州揉了揉下巴,看她們故作鎮定、一幅色厲內崔的模樣,好像很少有誰敢與洪霽對視,看自己的眼神也不再如先前那般驕橫了,這就叫狐假虎威?
司徒殿武輕聲笑道:“洪頭兒,別忘了我是兒街長大的,曉得這邊的輕重利害。”
國師大人自是好心,允許破格參加議事,讓他遠離是非之地,想要送他一張官場護身符,不至於被人隨便下絆子,穿小鞋。
同徒殿武咧嘴道:“我不能臨陣脫逃。”
曾經有個老伍長,隻因為後背有條刀疤,就給人笑話了一輩子。
其實伍長也不老,就是三十歲出頭,不過是因為當了十多年的伍長。
而這位老伍長的"一輩子",其實也就是三十多歲。
洪霽怒道:“行行好,你是我爹,消停點好不好?趕緊滾去國師府!”
司徒殿武搖頭道:“我要是撤了,都不敢跨過國師府的門檻。“
見洪頭兒要發,司徒殿武立即說道:“我走了,換誰來當這個惡人?誰能當得好?!“
同為校尉的曹光州輕聲道:“我啊。“
同徒殿武這家夥在老鶯湖出盡了風頭,可把他給眼饞死了。
也是個活寶。
同徒殿武斜眼道:“不怕她們撓花你的臉?敢還手嗎你?!“
洪霽沒好氣道:“你們倆崽子,爭著搶著要名列酷吏傳,是吧?“
曹光州嬉皮笑臉道:“洪頭兒,這就叫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洪霽心情煩躁,既惱火司徒殿武的不開竅,更惱火這幫婆娘的膽大妄為,他狼狠扯了扯領口,厲色道:“當我北衙沒有女監,就敢鬧騰是吧?好,今天我就給你們臨時建造一座!”
曹光州看向她們的眼神驟然一冷,好,自己的機會來了!曹爺爺我今兒要一戰成名!
一位麵白無須的蟒袍宦官,悄無聲息來到這邊,手托一支黃緞卷軸,“太後懿旨。”
無關人等,速速撤出道路,不得肆意幹涉朝政,妨礙國師府公務。”
“半爛香之內,膽敢滯留此地者,悉數奪造命身份,落入賤籍,由北衙就地拘捕,按律從重論罪。“
大驪司禮監的掌印太監都到場了,當然沒人敢懷疑那道懿旨的真偽。
洪霽沉聲下令道:“曹校尉,負責計時!”
曹光州高高抱拳,眼晴卻是死死盯看那些婦人,緩緩道:“領命!
帶著司徒殿武去往國師府,洪霽淡然道:“不出意外的話,我年底就會調離京城。”
同徒殿武錯愣不已,神色黯然,連陳國師都護不住一個北衙統領了洪霽笑道:“別想岔了,是去當個洛京將軍,屬於平調,不是你以為的貶調。”
司徒殿武悶悶不樂道:“這種漂亮的場麵話,騙騙孩子就好了。“
洛京將軍,在大驪諸州將軍之中,排名第二,不過排第一的,負責率軍駐紮於大驪宋氏的龍興之地,等同虛銜,從來都是由皇室宗親擔任。所以洛京將軍已經是除並巡狩使和那撥大驪常設將軍之外的武將頂點了。
因為跟藩王宋睦當鄰居的緣故,所以洛京將軍不是誰都能當上的,問題是也並非誰都能當好的。再加上大瀆附近還有個巡狩使裴懋,距離陪都也不遠,所以這個看似風光八麵的洛京將軍,難免束手束腳。
洪霽是無所謂一些官場忌諱,什好事將至、大局未定之前先不要泄露,否則容易走脫了福運...洪霧是死人堆走出的人物,覺得自己已經足夠幸運了,不差這一點半點的。他正想開口與司徒殿武說些陳國師的布局,司徒殿武突然說道:“洪頭兒,我跟著你一起去洛京將軍門,不用升官。”
沒有洪頭兒坐鎮的北德,很快就會是冷灶一個,注定再也熱乎不起來,我就當灰溜溜離開京城好了,到了地方上,降級任用,也無所謂。眼不見心不煩,說不定還能在那邊娶個漂亮媳婦呢。“
司徒殿武轉頭望去,“便宜曹光州這個王八蛋了。“
將來的北德再不濟,也是虎死不倒架,即便沒有了實權,北衙的官位和品秩還是貨真價實的。
洪霽笑罵道:“臭小子,就念我和北衙一點好吧你!“
他跟司徒殿武說了陳國師的一些打算。
先前廷議,並州合道已經是大勢所超,邊軍出身的武將待遇就有了保證,尤其是曹巡狩他們這些在蠻荒打生打死的大驪邊軍,就不怕回來
之後沒了位置,大把的功名富貴,虛位以待。
隻說未來一州將軍將會提升為正三品,與刺史相當。而一道總督,皆是從二品的高位,唯有淮南道與靈武道兩位總督,會是正二品,品秩跟六部尚書相同,說一句位極人臣,不誇張。
得知洪頭兒能夠擔任靈武道總督,司徒殿武如釋重負,笑道:“洪頭兒,那我就不跟著去洛京了,繼續留在北衙混日子。”
年輕校尉又變得意氣風發,高高揚起腦袋,搖晃肩頭,“劉家拳邱家腿,還要加上一個我們司徒家的啥,總歸都要聲名遠揚。“
洪霽笑道:“好小子,誌向高遠!”
等到臨近國師府,洪霽難免痛心疾首,“要錯過國師府議事了。“
司徒殿武輕輕嗯了一聲。
洪霽揉了揉臉頰,“還要連累我一起吃掛洛。”
一想到議事堂那邊,從頭到尾空著一把椅子,洪霽就一個腦袋兩個大。
國師府的那個容魚,豈是等閑之輩?
若是被她記仇...北衙真要享大福了。
洪霽收拾好心緒,苦中作樂一句,“有膽子缺席國師府議事,你小子也算獨一份。”
如今多少京官、疆臣,想見新國師一麵而無果。
司徒殿武笑道:“我也算給北衙長臉了。”
看了眼那張還很年輕的麵孔,洪霽歎息道:“圖個什呢。”
以司徒殿武的軍功和家世,穩穩當當,按部就班升遷即可,熬個十幾二十年的資曆,仕途前程注定不會差的。膽大一點的話,一州將軍也是可以想一想的。
馬蹄陣陣,青年校尉低聲道:“老伍長他們走的時候,除了打勝仗,也沒想要求個啥啊。“
洪霽輕聲道:“是啊。“
兩兩沉默片刻。
司徒殿武嫻熟翻身下馬,見洪頭兒還坐在馬背上,道:“馬上要到國師府了,還這牛氣哄哄高坐馬背,洪頭兒,跟著你混,想要當大官,我看懸!”
洪霽大笑不已,掌馬鞭指了指司徒殿武,“恐樣,我到了門前再下馬...對了,就幾步路,我就不送了。千步廊那邊還要一場硬仗要打。
急匆匆說完,洪霧就撥轉馬頭離去,司徒殿武才發現容魚已經站在了門口,遠遠看著他們。
即將參與國師府第二場議事,大多數已經等在這邊。
在今天,大驪淳平六年的炎炎夏日,相較於參與國師府頭場議事,人數要更多一些,加上列席,有三十六人。比如工部尚書溫而,此刻就站在那座琉璃照壁附近,身旁還有幾個陪都出身的高官,例如禮部尚書魏禮,吏部侍郎韋諒,都在一同耐心等待陳國師的召見。
也有幾個好像不太合群的官員,各自默立,與旁人拉開距離。司徒殿武快速掃過一眼,驚訝看見其中一個年輕人的官補子,奇了怪哉,竟然還有個七品官?是正式議事的?還是列席?
暫時也管不了這多,司徒殿武硬著頭皮牽馬走向那邊,鬆開了繼繩,也不怕坐騎亂跑,他快步走向那位國師府侍女,尷尬道:“我來晚了。”
容魚微笑道:“也知道?”
同徒殿武恨不得挖個地洞鑽下去。
容魚說道:“先進去見見國師。“
司徒殿武呆住,“啊?”
本以為自己被罵個狗血淋頭就可以滾蛋了,哪敢奢望還能進入國師府,麵見陳國師什的。
容魚也不與司徒殿武解釋什,領著他進了大門,繞過影壁,去了新擴建出來的右手邊院子,司徒殿武屏氣凝神,眼角餘光警見一進二進三進院落都有一幅幅堪輿形勢圖,寶瓶洲的,浩然天下的,竟然還有蠻荒的...終於見看了那座鋪設青綠琉璃瓦的雄偉建築,九根廊柱皆纏繞木龍,上了台階,容魚移步,讓出道路,司徒殿武大氣都不敢喘,輕輕跨過門檻,走了兩步就立即停下,抬了抬眼簾,明亮的大堂,空著的椅子,年輕校尉看到了那個站在博古架旁邊的陳國師。
陳平安手拎看一隻梅子青釉的小瓷瓶,轉過身笑道:“司徒校尉的官帽子不大,官架子不小。先前議事快要結束的時候,連裴巡狩都要跟我詢問,是哪座衙門當差的英雄好漢,敢放國師府的鴿子。“
司徒殿武低頭抱拳,“末將貽誤公務,懇請國師治罪。“
陳平安說道:“你年底就跟著洪霽一起去洛京將軍衙門,沒的升官。”
司徒殿武鬆了口氣。
陳平安走到年輕校尉身邊,將手中瓷瓶遞給對方,“送你了。這個老師傅的手藝很好,帶出過很多個能夠獨當一麵的徒弟。”
司徒殿武呆若木雞接過瓷瓶。
陳平安說道:“你先回衙,本就是把你喊來給北衙撐場麵的,不需要你在這邊說什。”
司徒殿武抬頭看看神色溫和的陳國師,鬼使神差一般,脫口而出句,“國師辛苦了。”
陳平安愣了愣,點點頭,笑道:“各有各的辛苦忙碌。“
同徒殿武告辭離去,重新跨過門檻,其實年輕校尉已經悔青了腸子,先前那句話,說得太冒失了,不得體,人家陳國師是誰,什風光沒見過什局麵沒經曆過,哪需要一個小小校尉說這種有的沒的,於是司徒殿武給了自己一耳光,才發現容魚的視線,她似笑非笑,無地自容的司徒殿武就又想給自己抽一個大嘴巴子了,腳步匆匆,快速離開國師府。
陳平安站在廊道,似乎是想起了什舊事,臉上有些笑容,看上去很是開心。
因為曾經在劍氣長城的城頭上,一個槽懂無知的少年,也曾與老大劍仙說過類似的言語啊。
這多年以來,少年泥腿子也好,年輕隱官也罷,因為無法考證了,陳平安也會覺得自己當時是說了一句多餘的話。直到今天才知道,原來說者有心也好無意也罷,聽者都是願意餘看的。
陳平安說道:“容魚,把他們喊進來,準備議事。這次由你來當記錄官。”
容魚離開,很快就有一眾官員魚貫而入,各自落座。已正二刻,準時議事。
京城四海武館的魏曆,這位大名鼎鼎的江湖宗師,剛收了兩名"從天而降"的入室弟子,其中那個叫馬步海的,性格跳脫,才學了不到半天的拳,就興高采烈跑去問師父,自己是不是那種百年難遇的練武奇才。換成別的徒子徒孫,早被魏曆罵得狗血淋頭了,隻是見少年的期眼神,魏曆差點憋出內傷,隻好讓自己盡量不味著良心說話,點評一句,你小子好好練拳,有機會大器晚成。
而那個叫胡進的高大少年,也算練拳認真,卻並不著望自己能夠成為什武林高手,就隻是想要見那個叫黃芙的女子一麵。雖然她的名字、身份肯定都是假的,但是少年藏也藏不好的喜歡和愛慕,卻是幹真萬確。
之前裴錢說過,與你們一起假扮藩屬使節的一行人,多半不會被刑部治重罪,將來說不定還會有意想不到的前程。這讓少年放心不少。想著想著,少年突然把自己給想開竅了,要不怕吃苦,隻管跟著師父好好習武,多學幾手壓箱底的本事,十年之後,黃芙也還算年輕,目己也要闖出一些名號來,就算沒辦法重逢,也要讓她在她的江湖,聽人說起一個名叫胡進的年輕俠客。
胡進飛奔去找到剛剛從演武場返回屋子休歇的大師兄,大聲道:
“大師兄,我想要跟你一樣成為五境武夫,能不能跟我搭把手,幫忙喂拳?”
那位大師兌正在吃早飯,其實也不早了,作為大師兄,還是可以開小灶的,他抬頭看著那個少年,他娘的,好不容易能夠喘口氣,這座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的武館,師父他老人家幾乎從不管事,沒了他這個每天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的大弟子,遲早得散!胡進這個師父新收的第子,怎想一出是一出,他氣笑道:“你小子先去把馬桶刷了,茅側洗了!”
方為人上人的道理?”
大師兄見少年眼神誠摯,便心軟了,與這師弟招招手,笑道:
“坐,先吃飯再吃苦。"
永泰縣的縣衙。
王湧金在後院步,沉吟不語,因為剛剛接到的一紙調令,十分詭調。
由於大驪朝不設京城府尹,永泰縣和長寧縣文是一國首縣,所以兩座縣衙被單拎出來,名義上直接歸刺史府管轄,可事實上,刺史府根本不會插手兩縣的具體事務。
戶房下春棠和班房魯莊,皆被調往汾州臨汾郡的文水縣衙。
跨州調動兩個縣衙背更?
所以王湧金剛拿到手的時候,差點以為這是一道假公文。
但是吏部文選清吏司和刺史府的兩方官印,鮮紅矚目。
而那臨汾郡的文水縣,根本不在衝繁邊之列,它最出名的,就是有一座長春宮。
王湧金皺緊眉頭,對此事百思不得其解,卡春棠是戶房南房的管年,王湧金對其品行、能力都是認可的,本來按照他的意思,是讓在縣衙人緣很好的"卡年頭”,大概在今年入秋時分擔任空缺出來的經承,再靠一個熬字,積攢履曆和縣衙人脈,將來興許就可以順勢接任典更,對於一個背更而言,差不多也算做到頭了,將來再有合適機會的話..例如自已卸任縣令、升遷某地之時,再替卡典更與新任縣令說幾句好話,
不過現在的王縣令,自己當官都當到頭了。
王湧金喊來一位心腹,讓他去把卡春棠喊過來。
卡春棠去文水縣,不是擔任戶房經承,甚至不是典更,而是直接署理一縣主簿!
至於班房的魯莊,也是擔任文水縣專職管轄一處長春宮仙家渡口的巡檢,從九品。
由更到官,無異於一場鯉魚跳龍門這樣的濁流背更,他們的升遷落,別說刺史府,更別提吏部了,就是地方上的郡守都不會過問。他們兩個,竟然莫名其妙就成了更部銓選認命的"朝廷命官"。
王湧金倒是聽說過,從邊軍退出來的魯莊,好像有朋友在北衙那邊任職。
如今北衙在京城是怎個地位,莫非是魯莊幫自己和卡春棠,走通了那邊的關係?
不對!北衙能做成此事的,就隻能是洪霽,但是洪霽在這個節骨眼上,絕對不敢給任何人把柄,落口實的機會。
所以主湧金思來想去,總是覺得不對勁。如果擱在以前,王湧金說不得要反複權衡,與那卡春棠和魯莊好好"交心"一番,好聚好散,結下一份官場善緣,如今卻也沒這份心思了,別說是當什主簿、巡檢,你們倆就算去更部當了尚書、侍郎,對於老子的仕途而言,也沒屁用!
見著了那個神色恭敬、做事嚴謹的下春棠,王湧金隻是簡明扼要說了關於他跟魯莊的調動情況,也不管卡春棠楞在當場,此刻到底是何心情,王湧金直接詢問下春棠,戶房那邊有沒有合適的舉薦人選。
心情激蕩的下春棠,竭力穩住神色和語氣,推薦了自己帶的“徒弟”,戶房小更周玄宰。舉賢不避親嘛。卡春棠總覺得周玄宰很像當年的自己,既是手把手帶出來的徒弟,私下也願意將周玄宰當半個弟弟看待。
王湧金沒有立即說可否,而是讓卡春棠去喊來戶房的兩位經承。
等到兩人火急火燎趕到了後院這邊,王湧金卻是直接告訴他們,讓周玄宰補缺下春棠的位置。
兩位經承自然不敢有任何異議。
官場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很快縣德上下都知曉了卡魯兩位的高升,言語熱切,道賀連連。
就連在縣衙一向眼高於頂的俞教諭、劉訓導兩位學官,也都聯訣露麵,親自與兩人道喜。
卡春棠和魯莊麵麵相,聚在一起"對賬”,他們想破腦袋也沒琢磨出個所以然來。
許訓術撚須而笑,急哄哄要請他喝酒的人,一下子就多了。你們就說我的相術準不準吧?!
至於周玄宰也"升官”,補了戶房年頭,相較於卡年頭他們的飛黃騰達,就顯得比較寡淡了。
無人在意。
這個出了戶房依舊籍籍無名的年輕背更,替卡師父也替自己高興,驚喜之餘,周玄宰覺得許訓術看人看得準,但是在昌蒲河畔見著的那個
“曹沫”,他說得也挺準啊,雖然卡年頭不是變成了卡經承,自己卻是真的變成了周年頭。
哈哈,若是還有機會見麵,他喊我一聲周年頭,我請他喝頓好酒!
不過周玄宰也隻“算準"了一半,等到雙方再見,對方確實稱呼為他為周年頭,雖然那會兒的周玄宰,已經是靈武道源州的刺史大人、當之無愧的一方疆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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