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借字和回甘
偷得浮生半日閑,陳平安斜挎包裹,手拎著木盒,跟暖樹一起走在街道上。
街上那些家境殷實的女子,她們漂亮的發髻,華美的服飾,都是時下京城正流行的幾種妝樣。
不過陳平安未能看到一兩個從家鄉小鎮搬遷來此的熟悉麵孔,記性好,哪怕過去這多年了,路上遇見,肯定還會認得。如果早個十幾二十年來這邊閑逛,估計就能碰到老熟人了,多是將祖宅高價賣給了山上神仙,所以個個腰纏方貫,臉朝黃土背朝關的莊稼漢,也都成了坐擁豪宅的富家翁,可惜天上掉下來的潑天富貴,好像幾個眨眼功夫,就入了土,無影無蹤。
處州治所屬於典型的三衙同城,分別是處州刺史德署,麗水郡德和括蒼縣衙。若是再加上州城隍廟和朝廷新設的學政衙署,就是五座衙門齊聚於此。何況還有個言之鑿鑿的小道消息,說近期有可能增設一位處州將軍。
暖樹好奇問道:“山主老爺大駕光臨州城,這邊的官老爺們知不知道?
陳平安笑道:“當然知道,處州諜子很多的,除了京城和陪都,就算這最多了。”
最早是為了盯著那些在槐黃縣城購買宅子的外鄉修士,防止他們鬧事,還需要盯著小鎮福祿街和桃葉巷那邊的動靜,何況當年老瓷山和神仙墳,都需要派人看護,更別提與大驪重金購入西邊大山的那些仙家門派,到處都是盤根交錯的關係,僅靠一座龍泉窯務督造署,是絕對管不過來的。
暖樹四處張望,也沒瞧見那些官員的身影啊。
陳平安憋著笑解釋道:“因為他們不敢來見我。“”
當然,有資格知曉自己行蹤的處州官員,屈指可數。
暖樹微微訝異。
陳平安揉了揉暖樹的腦袋,“在山外,你家山主老爺還是很有排場的。”
有意無意,稍稍繞道,他們路過了那座括蒼縣衙署,視線越過高高的青牆,依稀可見土地祠的翹簷,一堵樸素的照壁,貼滿了官府告示、判詞和批文,時常會有文人雅士在這邊藏否人物,點評朝政得失,衙門這邊早就習以為常,一些背更還真就喜歡聽他們文終終說話。
陳平安率先停步,兩位老學究模樣的外鄉人,隨之轉身,快步來到他們跟前。
陳平安滿臉笑容,作揖道:“見過茅司業,陳夫子。“
暖樹連忙施了個萬福。
原來是從京城趕來處州的禮記學宮司業,茅小冬,和南婆娑洲醇儒陳氏的當代家主,陳淳化。
陳淳化笑著作指還禮,“見過陳國師。“
茅小冬瞪大眼睛,不過很快釋然,如今自己已經不屬文聖一脈,有外人在場,喊茅師兄,確實於禮不合。
就近挑了座茶樓,選了個靠窗位置,點了鳩坑茶,市井百姓也喝得起。
陳淳化已經答應在書院講學完畢,就去跳魚山花影峰開課,順水人情,何況讀書人對於教書一事,總是情有獨鍾的。不過陳淳化此刻板看臉,隻因為身邊這位茅司業在京城帝王廟那邊,被師弟馬瞻罵了個狗血淋頭,從頭到尾沒有還嘴,到底心情鬱鬱,就趁著陳淳化還沒有跟大驪敲定具體的講學日期,提議來處州逛逛,散散心。
與其跟大驪禮部商量講學事宜,還不如直接當麵跟陳國師敲定來得省心省力。
都姓陳。
而且醇儒陳氏本就是從驪珠洞天遷出去的一支。
不過等他們搬離小鎮,就像沒了主心骨,陳氏諸房在小鎮就算徹底沒落了,後來給福祿街和桃葉巷四姓十族為奴作仆的,為數不少。當年陳對他們來此"祭祖”,見到這般慘淡光景,心也不太好受。後來寶瓶洲那支龍尾溪陳氏,就在小鎮開辦學墊,花重金,甚至不惜動用家族的香火情,延請名師碩儒來此講課。
當初龍尾溪陳氏子弟都不理解,覺得太虧了。
等到陳平安從劍氣長城帶回一個"隱官"稱號,他們在膛目結舌之餘,便覺得真心不虧。
再等到陳隱官變成了大驪朝的陳國師,感到匪夷所思之餘,便要讚歎老祖宗的未卜先知。
陳平安給茅小冬遞過去一杯鳩坑茶,笑道:“茅師兄,嚐嚐看,是我們本地茶葉。消消氣,回頭我幫忙罵回來,但凡讓馬師兄多說一句話,就當我吹牛皮不打草稿。”
茅小冬開懷笑道:“千萬別罵,越罵那位馬廟祝,他心邊愧疚越少,就讓他老老實實憋著。”
既然是多年的同門師兄弟,誰還不了解對方的心性呢。
陳平安點頭道:“那就聽茅師兄的。回頭我見了馬廟祝,隻說茅師兄在我這邊屢次苦勸,不肯讓我仗義執言,好教馬廟祝啞口無言,心邊更不痛快。”
茅小冬指了指這小子,哈哈笑道:“焉兒壞。“
陳淳化算是親身領教了這位陳國師的為人處世。
喝了茶,陳平安開門見山說道:“晚輩想要跟陳夫子借一個字。“
茅小冬十分好奇。
陳淳化神色如常,笑問道:“哪個字?“
陳平安說道:“陳。“
茅小冬神色凝重起來。
陳淳化疑惑道:“我又不是有資格陪祀文廟的儒家聖人,更沒有本事將自己的姓氏煉為本命字。”
中土文屆的冷豬頭肉,不是那好吃看的。
陳淳化搖頭道:“所以我既沒辦法借給你,退一萬步說,就算我借了,也沒任何用處。“
陳平安笑道:“隻要陳夫子肯借,晚輩自有辦法用之。“
在這種涉及大道根本的事情上,茅小冬再偏心小師弟,也不會當說客,與陳淳化說半句。
沉默片刻,陳淳化並沒有詢問陳平安借走了字,意欲何為,謀求何事,老夫子隻是問道:“怎借?如何取?”
陳平安說道:“寫幅字帖即可。“
陳淳化沉吟片刻,說道:“好。“
陳平安問道:“陳夫子就不問問晚輩借字做什?“
陳淳化笑道:“坐在陳淳化麵前的陳平安,成了山主,擔任隱官,當劍仙,守城頭,路身止境,接引天地,殺了周密,就任國師,一樁樁一件件,山陰道上自不暇接,我又問過這位同姓晚輩什了嗎?”
青衫男子並未接話,正襟危坐,默不作聲。
帶著暖樹走出茶樓,很快就路過了麗水郡衙,比起括蒼縣衙是要氣派些,門麵更大。
此刻從大門那邊走出一個身穿公服的青年官員,身邊沒有隨從,穿著一雙老舊靴子。
青年官員本來興致不高,隨意警了眼街道,募的眼晴一亮,喂,這不是那個誰嘛,先前他們在河邊偶遇,也是個喜好垂釣的同道中人,自吹自擂,說釣魚有三層境界,而他就是那種最高境界,是喜歡看人釣魚的人。姓陳,他說自已當過窯工,砍柴燒炭。此人還有個讓傅瑚記憶深刻的特點,就是"好說大言”,針砭時事臧否人物,都是直呼其名。要說在京城地麵,這類人多了去,可是在地方郡縣,還是少見。
他招手道:“喂,陳老哥,趕集??“
州城寺屆道觀頗多,屆會赴集隔三岔五就有,一向熱鬧,雖說比不得京城的花神屆集會,每次散場,也是遍地的手絹、發釵,偶爾夾雜看一些與長輩走散孩童的嗷哭聲。
這不是傅老弟嘛。”
那人今兒身邊帶著個粉裙女童,移步走向青年,打量起身穿官服的傅瑚,噴噴道:“明明是個官老爺,先說自己是來這邊做小本買賣的商賈,再說自己是個坐冷板凳的京官,是什捷報處來著?說好的釣魚人不騙釣魚人呢,又不是瞞報魚情。傅老弟,不實誠了啊。給句準話,到底戴了頂多大的官帽子,怎,怕我攀關係,找你辦事?”
一番言語,冷嘲熱諷,夾槍帶棒,說得傅瑚麵紅耳赤。
京城的世家子,不管家族門檻高低,都好麵兒o傅瑚猶豫了一下,還是坦誠相待,反正對方也不是公門中人,“陳老哥,實不相瞞,我剛剛從屏南縣調到這邊的括蒼縣。”
對方身上有沒有官氣,傅瑚這點眼力勁還是有的。
大驪京城,最不缺當官的。傅瑚又是士族出身,何況他還在京城兵部車駕司轄下的驛郵捷報處,當了多年的一把手,至少在帽帶胡同"那條道上”,他是扛把子。何況捷報處的二把手,如今都混到了洪州采伐院的正印官。林正誠這老小子,有點深藏不露的意思了。
今年正月,林正誠回鄉探親,順道給傅瑚拜了個年,聊了些京城故事,林正誠隨口說他有個晚輩,以後幫忙引薦。傅瑚好意心領了,隻是走門路攀關係這類勾搭,傅大公子實在是提不起興致,哪怕明知林正誠能夠在官場鯉魚跳龍門,定是有自己的一幅升官圖的,傅瑚依舊毫無探究的欲望。大概林正誠也清楚傅瑚的脾氣,便說以後得閑了,就去采伐院找他喝酒,說他轄境內有座擔石湖,傳說邊的遊魚頗為神異,傅瑚一聽這個就來勁了,連說一定一定。
陳平安笑問道:“高升了??是有實權的佐貳官?”
傅瑚笑著搖頭,“品秩沒變。“
陳平安曜了一聲,道:“也是好事啊,品秩雖然沒變,但是跟上級德署、封疆大更打交道的機會就多了。按照你們官場的說法,叫什來看?平調重用?”
傅瑚苦笑著自嘲道:“什狗屁的平調重用。從三生不幸變作了三生作惡。報喜什,報喪才對。“
因為有這一句俗語,也可以算是官識了,說那三生不幸,知縣附郭;三生作惡,附郭州城;惡貫滿盈,附郭京城。
傅瑚是當過京官的,這邊的學問,門兒清。屏南縣是北邊寶溪郡的首縣,是個府縣治所同城的附郭縣,那屏南縣的縣令,不太好當,既要能做事,也要會做人。可惜傅瑚不喜歡逢場作戲,拉不下臉彎不下腰,不會跟人賠笑臉,到了酒桌上都懶得跟人敬酒。
陳平安笑道:“柳暗花明又一村,現在做定論,為時尚早。“
傅瑚其實也不太想多聊官場的事情,不過聽了這類安慰好話,還是拱手道謝,就當借句吉言。
陳平安問道:“是跟頂頭上司關係處得好不好?“
傅瑚揉了揉臉頰,說道:“其實還湊合。”
先前傅瑚的頂頭上司,就是寶溪都守荊寬,真是個厲害人物。
曾是京城戶部清吏司郎中,管著洪州在內三州的錢袋子。
所以荊寬到了寶溪郡,幾乎是不需要熟悉什官場內幕的。
處州在大驪百州當中,極為特殊,因為“天時地利人和"都不同尋常。
近期處州官場私底下都在傳一件事,別說是封疆大吏和候補疆臣的人選,就是個處州郡守、甚至是小小的縣令,誰退位誰補缺,那位國師大人都會親目過問,親筆批點,不合適的,直接駁回。
像荊寬,雖然是陳平安擔任國師之前就已經赴任的寶溪郡太守,但還是有人揣測荊寬極有可能是陳國師點的名。
不知為何,傅瑚總覺得荊太守,看向自己的眼神十分古怪,既挑剔,淩厲,又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親近,傅瑚先是茫然不解,很快誤以為是不是荊寬與堂兄有關係,專程寫信去京城詢問,結果傅玉說自己跟荊寬沒有任何官場情誼,傅瑚便毛骨悚然,擔心荊太守不會是個喜好男風的吧?
樂意離開剛剛熟悉風土人情的屏南縣,有人更不樂意。
一個麵容白皙、眉眼細長的青年,也穿著官服,看官補子,估計也是個正七品的縣令老爺。
他本來就是刻意在郡守衙署多留片刻,就是不想看見傅瑚那張小人得誌的嘴臉,不曾想還是撞上了,晦氣。怎的,這廝是故意在這邊堵自己,擺闊一回??
他正窩火呢,幹脆走到傅瑚那邊,“呦,這不是全無背景的傅縣令,樂善好施的傅大公子嘛。“
傅瑚愣了愣,略顯尷尬,仍是笑著拱手,客客氣氣招呼一聲,“陳縣令。”
暖樹眨了眨眼睛,樂善好施?難怪能跟老爺聊到一塊去。
被傅瑚稱呼為陳縣令的男子,掃了一眼青衫男子和粉裙女童,沒有興趣,盯著傅瑚,道:“我要是有傅縣令的好命,投了個好胎,還有個好堂兄在京城鼎力相助,湊了個好大的巧,頂頭上司又是堂兄的接任者,別說是修幾座學墊、鋪設幾條黃泥路、搭建幾座橋了,就是讓我直接修一條寬闊大路,從咱們這直通龍泉郡槐黃縣城的泥瓶巷,又有何難?”
傅瑚微微臉紅,吃不已。
陳縣令眼神充滿譏諷,這與花錢買官何異?!
他的堂兄傅玉,是寶溪郡上任郡守,而傅玉又就是吳鳶吳刺史的老下屬,那個新郡守荊寬怎可能不暗中照拂幾分?這種默契,甚至不用落在書信往來的紙麵上,全是心領神會即可。你傅瑚要是在處州官場混不開,就沒天理了嘛。
陳平安就站在一旁看熱鬧。
顯然傅老弟很委屈啊,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林守一的父親,林正誠身為崔欽點的閣者,曾經當過多年的捷報處二把手,傅瑚能夠外放為官,其實是林正誠幫忙說了話,根本不是兄長傅玉的推波助瀾,傅玉尚未在京城真正站穩腳跟,暫時還真沒這份本事,能夠將傅瑚直接丟到處州當個縣令。
不知為何,同樣是被外人挖苦,傅大公子聽了,內心卻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受,一個覺得有趣,一個倍感刺耳。
陳平安見傅瑚神色黯然,欲言又止,終究是沒有反駁什。
不錯,地方縣衙,果然比京城捷報處更能鍛煉心性,嬌氣消磨殆盡了不說,還沉穩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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