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夢中作好事近
占地不大的龍淵縣城,周邊地界並無山上道場,卻有一家仙家客棧,位於劍池街上,隻因為這有一口靈氣充沛的泉水井,據說此泉可通東海,曾有個精通青囊書的修士下並探究,果真被他發現了一條地下河,掐辟水訣遠遊數十水路,別有天地,藏著一座荒廢多年的水府遺址,客棧因此而建,據說東家姓董,正是那個靠賣餛飩起家的董半城。
一行人下榻此地,那個關名為“徐娘"的貌美婦人,也不知是哪位貴人的家眷,一擲千金,直接包下了客棧的所有空餘房間。很快就迎來了第二撥客人,更像一支負笈遊學的隊伍,背書箱,手持綠竹杖。
隊伍邊本該有個白玄,隻是這家夥臨時改變主意,不過單獨返回拜劍台之前,先是禦劍我到了徐娘一行人,不忘跟老天師請辭,主要怕老天師心邊有芥蒂,誤會自己是瞧不上龍虎山天師府的道法,這便不美了。在山中,是練目已的劍的白玄,在山外,就是落魄山的譜修土了,要有規矩,有禮數。
當時白玄也不曉得如何表達自己的欽佩,隻好豎起大拇指,憋出句實誠話,“老天帥,你是英雄好漢。”
趙天籟笑看點頭,並不因為是孩子的表揚便覺得無所謂,感謝過了白玄的認可,還詢問白玄不肯一起遊曆的緣由,白玄扭扭捏捏說了原因,趙天籟欣然會意,說無妨,修行的道路還很長。
老天師送了孩子一部法劍道書,讓白玄稍加留心每日卯時和每年的春雷日和雷齋月,還說出幾個適宜修煉的確切地址。白玄將那部古色古香的道書捧在懷中,詢問緣由,老天師笑看說修行跟莊稼漢的務農是一個道理,靠天吃飯,選地種糧。道理很淺顯,白玄聽得目樂。
兩撥人相聚於客棧,各有各的雅間,幽鬱放好包裹便出門,看似散步賞景,實則踏勘客棧。
一口水並,圍以三麵白玉欄杆,建造亭樓,掛了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湧泉聽海潮”。
徐娘就坐在欄杆上,搖晃看一雙繡花鞋,青嬰隨侍站在一旁。
老天師在涼亭坐了片刻,跟柴蕪、曹蔭說了一些叩齒、揉天筋的修行門道,也講了靜坐的訣竅,百骸氣機流布如江河激流,心卻要如江心砥柱,絲毫不動,否則便是花架子的枯坐死坐了。老天師既講自身的親身經曆,也講一些山上道友的心得體會,總是些醇正且易於理解的平常話。
老天師走後,曹蔭撓撓頭,他很清楚,老天師是為了照顧自已的心力和"腳力”,才會多說這些,如果是單獨為柴蕪傳道,哪需要講這多。
不知為何,到了落魄山,少年就不知不覺有了這個習慣。
例如曹鴦,她便會伸出纖細的手指,彎曲起來,撓撓臉頰。
悉心揣摩過後,曹蔭還有一二處不解,便跟柴蕪請教。
柴蕪正襟危坐,停停頓頓,斷斷續續說了很多,曹蔭倍感無奈,好像自己的疑惑變得更多了。
柴蕪也著急,更有些難為情,她哪會教人修行啊。
曹蔭當然不會認為柴蕪是在藏私,她身上好像有一種"就該這修行啊,需要想個為什嗎"的獨到氣勢。
徐娘卻是驚歎不已,柴蕪之所以會說話磕絆,不是柴蕪最笨,而是言語完全跟不上小姑娘的思路。
常人看待自已的念頭,就像看一朵落花徐徐而落,柴蕪他們,卻是一群鳥雀繞身翩躍飛旋。
所以看似皆為修道之人,卻是截然不同的兩種境況,前者是一棵樹木的緩緩生長,柴蕪卻是雨後的春筍變作青竹。
徐娘以心聲詢問返回房間的老天籟,“老天師是有意為之?“
老天師笑道:“等到哪天柴蕪會教人道法了,就是她開始真正理解道法了。“
所謂修道天才,就是修行路上,別人都是按部就班一步步往前走,有些人卻可以可以跳躍,甚至是飛躍。這樣的關才,其實不管是老關師,還是青丘狐主,都見過很多。但是要成為“知道的"大宗師,卻是另外一番功夫了,為什的條理,變成了是什的根。
青嬰每次看柴蕪,都會有一種不可抑製的驚悚之感,胳膊會起雞皮疙瘩。
徐娘以心聲笑道:“柴蕪的資質不可學,可以學曹蔭的心境。”
少年麵對柴蕪,並無爭勝之氣,對待自己卻有一種勝己者強的堅韌道心。
蔣去關了門,開始吐納煉氣。
隱官親自裁定過的那冊丹書,早已爛熟於心,倒背如流。
白玄喜歡給人取綽號,柴蕪,孫春王幾個都有,蔣去也未能幸免,因為聽說蔣去在花影峰的境遇,謝狗不愛搭理他,見了麵也假裝不認識。白玄就來了靈感,給了蔣去一個"狗不理”。
將去對於綽號本身並不以為意,隻是擔心謝首席聽了去,會不會動怒。
修道之士都有深居簡出的習慣,反正也沒有外人,曹鴦就在涼亭外走樁練拳,拳意流轉如水霧蒸騰。
白發童子瞧了,暗自點頭,小姑娘才幾天沒見,竟然就又漲拳了,薑赦肯定指點過她。
一時手癢,白發童子朝曹鴦勾了勾手指,“來,咱倆搭手。“
這位編譜官,簡直是一座行走的“武庫”,否則她也沒資格為隱官老祖喂拳嘛。
青冥天下的好拳,她約莫記了半數,隻不過她對武學興趣寥寥,像個坐擁金山銀山的窮光蛋。
不過給曹鴦喂拳而已,那還不是信手拈來。
模仿隱官老祖,白發童子單手拳放在身後,緩緩而行,向前遞出一掌,笑睬眯道:“事先說好,我這個人出手沒個輕重的,不小心打你半死,不許跟隱官老祖告狀!”
學武之人,與人問拳,總會給人一種極為自負的感覺,就像在說“小心點,我會打死你的”。
輪到這位死記硬背了無數拳招的編譜官,就變成了“你使使勁,打死我好了”。
青嬰抿起嘴唇,這個自稱落魄山編譜官的白發童子,太滑稽了,是個人來瘋。
曹鴦沒有看急出拳,白發童子意態閑適,靠近少女,距離越近,矮個子的編譜官,便越來越需要抬頭,氣死了,募的一個後跳。
曹鴦瞬間移步,下一刻,便是一記凶狼鞭腿橫掃白發童子的腦袋。
琪青蛇的白發童子,懶洋洋舉起手掌擋在耳邊,笑嘻嘻道:“沒吃飽飯喉。”
一場切,曹鴦終於想明白了,白發童子明擺著是找機會損人罵人來著。
既有惡心人的葷話,也有故作措油的下流舉動,夾雜一些陰陽怪氣的調侃。
曹鴦的拳腳便有了幾分發狠的跡象,眼神淩厲,滿臉漲紅,憤至極。
站在欄杆那邊觀戰的青嬰微微皺眉,如此教拳?當真合適?
一手攘住曹鴦的胳膊,使勁一扯,瞬間脫白,強行將少女拽向自己,一肘砸在少女臉頰,皮開肉綻。
天地間,赤條條,一個人。除卻武夫你是誰?“
曹鴦橫飛出去,在空中肩頭一抖,自行接好關節,曹鴦身內拳意如沸水。
白發童子已經來到眼前,身形回旋,一腿戳中曹鴦的腹部。
你在瞎琢磨個什呢。無男女,無生死,隻有拳!我若是隱官老祖,何等無敵手,單憑雙拳鑿開混沌,我要是那個姓薑的,何等豪傑,目無餘子看空武道,絕對隻看你一眼便不再看第二眼。”
腳尖一點,微微跳躍離地,伸手抓住曹鴦的脖頸,手腕擰轉,將少女掀翻在地。
“一口氣,撥轉天關翻地軸,你有嗎?!?“
一腳踩在曹鴦的額頭,白發童子低頭看著滿臉血汙的少女,搖搖頭,“你沒有!”
站不起來,曹鴦隻能盤腿而坐,布滿老繭的掌心,顫顫巍巍撐住膝蓋。
白發童子站在曹鴦身邊,以拳擊掌,轉頭朝那狐媚子咧嘴一笑,“是你的徒弟,我多事了。”
徐娘微笑點頭。
白發童子了一聲,這娘們挺逗啊。
曹鴦強行咽下一口鮮血,含糊不清道:“我有。”
百發童子不置可否,與那個曹蔭喊道:“還愣看當呆頭鵝做啥子,學一學咱們隱官老祖的憐香惜玉都不會!”
曹蔭赴緊扶曹鴦返回屋子,少年強忍心疼,動作輕柔,卻聽背後怕是無法白頭偕老的。天底下可愛可憐的女子何其多也,你要學會如何真正尊重心儀的女子,傻小子,多學一學咱們隱官老祖吧!!“
脾氣極好的少年,哪怕明知對方並無半點惡意,仍是忍不住心中怒罵一句去你媽的。
白發童子哈哈大笑,好小子,還挺。
不過是學隱官老祖教人拳法一場,百發童子便覺得自已極有宗師反範,不開個武館,可惜鳥。
徐娘好奇問道:“怎做到的?”
是如何從一頭化外天魔轉身為人的?
青丘狐主感覺這不比成功合道更為容易啊。
白發童子噴了一聲,“不懂規矩,犯忌諱了啊,這種事也是能隨便問的隨便答的?“
徐娘一笑置之。
白發童子飛奔向青丘狐主,一屁股坐在欄杆上,雙臂環胸,好奇詢問花了多少價格,買下的清風城。
徐娘笑而不語,如今那雙已經淪為凡俗的許氏夫婦,其實還倒欠她一筆神仙錢呢。
百發童子剛落座,就急匆匆跳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返回房間,一揮袖子,砰然關門。
徐娘不明就,隻當白發童子身上還有化外天魔的殘餘道韻。
青嬰有些羨慕曹鳶、將去他們這撥年輕人、孩子們,命真好。
狐主娘娘,龍虎山老天帥,好像還有前身是一頭化外天魔的稀奇存在..是誰想見就能見的嗎?有幸親炙於他們的教誨,何其有幸。
徐娘手腕翻轉,變化出一把繪有避暑圖的綢麵團扇,輕輕扇風,笑道:“聽說你很早就見過陳山主?”
青嬰說道:“當年跟著白老爺出門散心,來到寶瓶洲,期間風雪夜棧道上,見到了陳國師。“
當年因為妄言天下大勢,用心不純,有意試探..她還被白老爺直接斬斷了一條狐尾。
至今想來,還是心有餘悸。
徐娘感慨道:“萬年了,白老爺還是這心腸柔弱啊。“
白澤故意為之,這份浩大醇厚的蠻荒氣息,就是青嬰留在浩然天下修行的一張護身符。
如果情非得已,白澤身為蠻荒謀主,不得不與整座浩然撕破臉皮,與小夫子生死相向...真有那一天的話,青嬰托身於龍虎山關師府,她與煉真祖師朝夕相處,相信也能避過一劫。
徐娘笑問道:“當年初見,有何感受?”
青嬰老實說道:“沒什深刻印象,隻覺得白老爺說的話,是那個平庸少年高攀了。”
沉默片刻,青嬰說道:“再就是覺得他很小心。“
姚小妍早就躲回屋子了,不敢看師父跟曹鴦的切,鮮血模糊的,瞧著就滲人。
若是在拜師之前,小姑娘就要道心不穩了,覺得自己是個膽小鬼,就是同齡人當中,那個最不像劍氣長城劍修的廢物,既怕死也怕疼。如今就還好了,曹師傅私底下與她關門聊過一個話題,隻講"膽小",那場談心之後,姚小妍就不那畏慎和愧疚於自已的膽小了,等到有了心寬的師父之後,除了“膽小"依舊如同一座贏立於心湖間的"大嶽”,但是她已經能夠真正的專心煉劍,甚至還敢爬爬山,就像要去山中,山上,親眼看一看自己到底有多膽小。
百發童子跑進了屋子,將側臉緊緊貼在房門上邊。
姚小妍剛剛完成煉氣功課,好奇問道:“師父,在偷聽什??“
白發童子豎起手指噓了一聲。
片刻之後,白發童子滿臉費解,也不與弟子泄露天機,從袖中摸出一粒指甲蓋大小的磨劍石,丟給姚小妍。
姚小妍接住那粒磨劍石,大為驚訝,小姑娘以心聲著急道:“師父從哪偷來的?”
磨劍石一直就是山上有價無市的稀罕寶貝,如今就更稀罕值錢了,好像連曹師傅都要請朋友托關係購買此物。
白發童子擺擺手,“隻管收下,不偷不搶。是狗子慷慨解囊,白送給我的,讓我轉贈給你,作為拜師禮之一。“
狗子很嫌棄自己,說你看看人家掌律長命是怎當的師父,再看看你,你就不羞愧嗎??你就該找棵樹把自己吊死啊.編譜官說我不羞愧啊,長命是一山掌律,又是那般特殊的大道根腳,我就是個雜役弟子出身,跟她比闊,不是自取其辱嘛。
狗子一想,好像也對。
至於此物從何而來,白發童子才不會大煞風景多問半句,這就叫英雄不問出處”。
謝狗也難得有幾分心虛,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說這是自己先前遊曆北俱蘆洲途中,崴了腳,一低頭,地上撿到的。
當時白發童子看著指甲蓋大小的磨劍石,再看看謝狗的靴子,大為讚歎,“狗子真有狗屎運!”
謝狗點頭,得意洋洋,小聲說以後有機會,再去別洲撿點。
北俱蘆洲就不去了,山主跟那邊關係極好,她容易被山主套麻袋敲悶棍。
姚小妍小心翼翼收好那粒磨劍石,“謝劍仙真豪氣。“
劍氣長城的劍修,若是願意由衷稱呼誰一聲劍仙,大概就是最大的褒獎了。
白發童子點點頭,“兩次登天了。獨一份的。“
是啊,萬年之前,白景就是第一個登天到最高處的女子。萬年後,雖未登頂,同樣遞劍。
那多條遠古道脈,說不要就不要了,無異於一場"散道”。
可事後謝狗卻說都是雞肋,無所謂的事情,相較於三教祖師的散道,就是一場毛毛雨。
白發童子也就沒說什矯情話,本想跟狗子說,你看勤儉持家的山主,出手闊綽的小陌,自號多寶童子的大白鵝和錢多燙手的薑副山主,他們幾個,心疼不心疼?嘴上不說而已。
見那個資質不夠勤勉來湊的甘次席,教書傳道上癮了,作為總教頭大師傅的謝狗在山中,除了著書之外,也就有了自己的一份心思。
睡過....與小陌結為道侶之後,就跟山主告假一次,去山外走走,見一見那些舍了不要的道脈花落誰家,自不是去顯擺的,如果發現有已經誰接手了道緣,謝狗就偷偷幫襯一把,也談不上什仁義道德的高風亮節,什有一副暗中護道不求名利的好心腸,沒到那份上。謝狗也好,白景也罷,就是純粹好玩,解個悶嘛。
姚小妍跟師父相對而坐,白發童子趴在桌上,拿袖子當抹布。
白發童子笑嘻嘻道:“小妍啊,為師有沒有什缺點、毛病,你說說看,我聽聽看。“
姚小妍搖頭說道:“沒有啊,師父很好。“
白發量子喉了一聲,“文沒有外人,讓你說就說。“
姚小妍認真想了想,先給自已倒了一杯茶水,深呼吸一口氣,剛要開口說一說師交的不足之處,百發童子已經坐起身,“別說了!”
故意嚇唬師父的小姑娘哈哈笑道:“師父,逗你呢。“
白發童子瞪眼道:“沒大沒小。”
姚小妍問道:“師父,我跟白玄、孫春王他們,佩服曹師傅很正常,你又是為什呢?”
白發童子重新趴回桌麵,彎曲手指,輕輕敲擊桌麵,淡然道:“秉燭夜行,孤掌自鳴。“
見過了世界的遼闊和人心的複雜,所見所聞所思所想越多,我們就會越來越覺得自己很孤單。
趙天籟正在翻閱幾份山水邸報,這是他雷打不動的習慣,浩然九洲,龍虎山關師府都定期會與各洲購買一兩種邸報,方便天師了解山上山下的近況,以及各洲風土人情的變遷。如果看幾十年邸報,顯現不出太多,那幾百年,上千年之後,就能看出一些門道了。
所以像青嬰在內的外界,都會誤認為趙天籟是一個不問世事的得道高真,是一個仙氣縹緲的山巔大人物,好像永遠都會在高高的山頂,遠遠俯瞰著人間的紅塵萬丈,不動心,不留意。實則不然,老天師熟知的修士,道場,各國掌故,山川名勝...其實非常多。
不過老天師還是有些言語,暫時不好跟柴蕪這些孩子直說。
若說好人有無好報,是個很難用幾句話就講清楚的道之樞紐,為人處世的大關節。
誰都會渴求那種純粹的自由,這是一條虛無縹緲的登天路,欲想架起一條登天梯,要有修為境界,學識涵養,機遇福緣,心性命格當然了,老天師脾氣再好,既有強恕而行,也會順其自然,可人終究不是神,真人依舊不是神靈,老天師終究也是有脾氣的。
若是遇見了貧道,又恰好被自已撞見他們的作為,就會他們他知道什叫惡人有惡報,做壞事容易遭雷劈。
門外水井那邊,青丘狐主道心一震,那間,她雖未現出真身,但是一條條狐尾如撐開巨大的華蓋,護住了身邊青嬰和留在涼亭內靜坐的柴蕪。
一定是鄭居中!
即便都說鄭居中身在蠻荒。
但是青丘狐主相信的直覺。
月洞門那邊,緩緩走出一個身材修長的男子,白袍白玉帶。
趙天籟走出屋子,站在簷下。
相較於青丘狐主的如臨大敵,老天師顯得十分氣定神閑。
鄭居中進了庭院,遙遙拱手道:“見過關師。”
趙天籟稽首禮,微笑道:“見過鄭先生。”
鄭居中的雷法造詣,不淺。
比如鄭居中曾經問道龍虎山,借閱了天師府大量書籍,編撰出一部《雲上琅琅書》。
圍欄那邊,徐娘很擔心他們兩位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
一個是公認的魔道巨,一個是屈指可數的正派高真,這不就是正邪不兩立?
何況她還聽說老天師跟白帝城是有過節的,曾經將鄭居中的一個師弟,鎮壓千年。
徐娘對鄭居中是極為好奇的,一個能夠在儒家規矩邊強行“割地的魔道修士,無法無天!
是對是錯,白帝城自有規矩,是賞是罰,白帝城自有家法。
鄭居中這是尋仇來了?
真動手了,雙方不得打出腦漿才罷休?
老天師脾氣好不假,卻也不是什遷腐之人啊。
山上報仇,隻要敵對雙手境界夠高,道齡夠長,確實是幹年不晚。
刑官豪素取人首級,不也耽擱了很多年?
不過雙方並沒有徐娘預料中的劍拔弩張,反而有幾分敘舊意味。
趙天師問道:“鄭先生此次趕來寶瓶洲?“
顯而易見,老關師不覺得鄭先生是衝著自己來的。
鄭居中笑道:“我這趟返回浩然,除了收拾家當,搬遷白帝城離開中土神洲,還要順便幫一個青冥天下的宗字頭道場,臨時當個擔保人。他們要見一見陳平安。他們來頭不小,牽涉更大,文屆那邊不想摻和青冥家事,就隻好讓我出麵了。”
趙天籟恍然,是那位青冥天下大道顯化而生的存在,不過宗主卻是叛出白玉京的張風海,他們幾個,跨越天下去到蠻荒,一起遊曆蠻荒腹地,除了一位中土陸氏子弟,隊伍邊還多個遠古大妖之一的無名氏。
至於琉璃閣柳道醇被鎮壓一事,鄭居中並沒有記仇,或者說本就是他有意為之,正好讓柳道醇磨磨性子,省得他在外邊仗看有個師兄就覺得沒人敢殺他。
於是就有了一場長達千年的閉門思過。
此外,鄭居中深知天厭變作天殖的厲害,屆時柳道醇很容易被自家道脈牽連,以他的莽撞性格,以及那份尊師重道,很容易為師父強出頭,將來天殖一起,死個柳道醇,算得什事情,大道潮水邊濺起的一朵水花而已。他鄭居中總不可能時時刻刻盯看這個師弟,自己還有許多事情要暗中布局。
鄭居中說道:“我來這邊,就是跟青丘道友和隨便聊幾句。”
趙天籟點點頭,返回屋子。
鄭居中走向水並那邊,徐娘猶豫片刻,還是收起了狐尾。
鄭居中開門見山道:“想不想重返青丘故地?”
徐娘滿臉惋惜道:“我剛剛答應擔任青萍劍宗的護山供奉。“
鄭居中說道:“那就預祝順遂。”
徐娘疑惑道:“鄭城主,不再勸勸我?”
雙方砍砍價也好啊。
鄭居中說道:“一句話就能說明白的事情,何必浪費雙方的時間。
修道路上,談不上野心,誌向什的,鄭居中隻是在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徐娘一時語哇。
鄭居中望向那間屋子,“別躲了。除了落魄山,你又能躲到哪去,既然出了山,就得有準備。”
白發童子病快開了門,臊眉查眼,腳步沉重,緩緩走來鄭居中這邊。
鄭居中直截了當說道:“先前我們三人共事,各有分贓,其中我最占便宜,雖然吳霜降沒說什,但是我理該有所表示。所以我可以答應你一件事,你若是身死道消,某天暴斃於某人之手,我會幫你報仇到底,陳平安不合適殺的“閑雜人等’,我來殺。”
白發童子怯生生道:“好端端的,咒我做啥子。“
鄭居中自顧自說道:“我現在說的這番言語,將來大修士選擇對你痛下殺手之時,都會提前知曉。所以被小修士做掉,也是你該死。“仇,多此一舉。”
鄭居中說道:“人力有窮盡時,我做不到。“
白發童子眼神哀怨道:“你當然做得到。”
鄭居中笑道:“就算我做得到,我也不想做。”
白發童子聾拉著腦袋,低聲道:“鄭先生好沒誠意。“
鄭居中微笑道:“既然做了人,就要曉得一個見好就收的淺顯道白發童子悶悶不樂,嘀咕一句,“正因為道理淺顯,才不容易做到鄭居中不置可否。
青嬰壯起膽子,以心聲詢問道:“鄭先生,白老爺還好嗎?”
先前在大驪京城,她就已經問過陳國師類似的問題,見了鄭居中,還是忍不住要問。
鄭居中隻是說道:“他準備做一件"對'的事情。事成之後,白澤在蠻荒的名聲會有所好轉。”
青嬰不明就,她也不敢多問,既因為麵對的是鄭居中,也因為不敢知道具體的答案是什。
人生就是一座隻有一個入口、卻有無限多出口的巨大迷宮。
最終走出一個誰,天時地利人和,自身的性與命,混混沌沌,打成一片,天地大熔爐。
至於到底走出一個怎樣的自己,到底是募然回首的麵目全非,還是似非而是的吾心依舊,天安排?我做主?
這間供人歇腳的客棧,鄭居中從那道月洞門走來,從一道葫蘆門走出。
界碑那邊,二男一女,三人遠遠看著柳玉和龐宓各懷心思地離開集市。
眉心有痣的俊美少年,雙鬢微霜的儒衫文士,中人之姿衣裙素樸的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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