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百花深處
編竹筐的朱斂抬起頭,瞧見院門外站著個出乎意料的人物,便停下手上動作,笑看招呼道:“稀客稀客。”
鄭居中跟朱斂點頭致意,緩緩走入院子,不像山上人家,更像市井農戶,院內曬著些藥材,牆角的水缸浮著幾朵銅錢蓮,葉下有幾尾鯉魚遊曳,地上擱放幾盆蘭花,花盆既有瓷器的,也有紫砂的,廊道邊擺放看一條藤椅,灶房那邊飄來一陣鹹肉燉黃瓜的香味。
朱斂歉意道:“待客不周,將就將就。”
鄭居中說道:“冒味登門,客隨主便。”
朱斂甚至都沒有詢問對方大駕光臨寒舍,做什。
沒必要。
都是聰明人。
鄭居中來過落魄山,不過上次在山腳就停步了,上山,還是頭一回。
山下的功名利祿,山上的大道長生,都是一場春夢,被雞打鳴叫醒,給葉底黃鶯啄破。
朱斂笑道:“懷仙兄,是不是覺得陸沉跟朱斂,一個畫地為牢,一個作繭自縛。”
像是跟一個認識很久、經常串門的相熟老友,閑拉家常。
鄭居中說道:“我覺得你們才是真正當家作主的人。“
已經很多年沒有被人如此稱呼了。客氣的,喊鄭城主,關係略好的,就喊鄭先生。
上一個喊他為"懷仙兄"的人,還是已成故人的崔。
朱斂指了指藤椅,“地方簡陋,沒有待客的地方,懷先兄不介意的話,可以隨便坐。“
鄭居中走上台階,一招手,用上了搬物神通,廊道憑空多出一條長凳,卻沒有著急落座。
正是那條從楊家藥鋪後院搬來落魄山的長凳。
曆代坐鎮驪珠洞天三教一家的聖人,都坐過。很多私下拜訪過楊老頭的奇人異士,也坐過。
上一次落座長凳的,好像是被老人詢問一句"吃飽了嗎"的陳平安。
這趟落魄山之行,跟陳平安聊幾句是順帶的,鄭居中真正要找的,還是這個好似半醒的朱斂。
鄭居中站在長凳旁,說道:“記得青年崔第一次做客白帝城的時候,他說做人與作詩是差不多的境界,要以摧枯拉朽之勢建功立業,處處是轍痕,要毫無痕跡,觸手生春,化腐朽為神奇,此仙凡之別也。"
朱斂說道:“那些淺淡的轍痕,若是能夠造就出一條完整的平坦道路,豈不壯觀?”
鄭居中不予置評。陸沉就不會說這種話,好像陸沉的那張臉龐和一雙眸子,是清水的兩尾魚,水至清,魚活潑。
十四境的合道之路,是為自身的鋪路搭橋。即便如此,每一位"雨前"的十四境,他們的一舉一動,依舊都會牽一發而動全身。十萬大山的老瞎子,到底是偏向劍氣長城還是蠻荒?東海觀道觀那位碧霄洞主,是心係浩然,還是?當然還有白也在扶搖洲的遞劍。
十五境,至少是能夠影響道一座天下走勢的"道路”,否則就有德不配位的嫌疑。
朱斂呼出一口氣,喃喃道:“十五境。“
以前的山巔,隻知道有個十四境候補的說法,誰曾想現在連十五境都分出了真偽。
陸沉的偽十五境,為了囚禁化外天魔。餘鬥被迫路身偽十五境,是為了坐鎮玉京山,雅相姚清路身此境,是為了牽製餘鬥。按照山巔修土之前的推衍,蠻荒白澤終有一天也會如此。
鄭居中終於坐在長凳上,“十五境的道化,就是一場永的天劫。
藥鋪楊老頭曾經譏諷三教祖師是世間最大的三頭貔貅。
例如一洲武運有限,就會限製止境武夫數量,寶瓶洲有了崔誠,宋長鏡,所以李二要去北俱蘆洲。
浩然天下的飛升境修士不能隨便跨洲遊曆,是中土文廟訂立的規矩。
三教祖師不會輕易外出走動,則是他們三位給自己訂立的規矩。
就算偶爾離開道場,也會慎之又慎,比如道祖遊曆閏月峰,見武夫辛苦。
等到決定散道了,他們三位才好好走了一遍人間。
鄭居中說道:“當年青冥天下,化外天魔流竄人間,導致一洲陸沉,一州境內,生靈死物皆是它的道身一部分,不也是一種道化?“
道化就是一把雙刃劍。
好的,可以是移風換俗,近朱者赤,芝蘭之室,是流水是戶樞。但是十五境修士的道化,一旦不加控製,就會導致身邊的千人一麵,會出現一種不可逆的影響。就像一顆參天大樹,在它的廣樹蔭,豈能生長出其它的茂盛樹木?
周密幹脆選擇反其道行之。
你們三教祖師視若大道之病的,恰恰是我周密的大道之行。
而且周密想要道化的,是整座天地。
這位"老書蟲”,想要吃掉所有能被文字所記錄、所描繪的一切事
但是在朱斂耳朵,可能鄭居中接下來一句才叫真正的聳人聽聞。
“隻說這座昔年荒無人煙的落魄山,何時何地何人不是正在被他道化?”
朱斂沉默片刻,並未反駁。
比如雲窟福地的薑尚真和這的周肥,白景和謝狗,當然還有溫仔細他們。
尤其是蓮藕福地的小黑炭與如今的武夫裴錢。
鄭居中笑問道:“你覺得鄒子跟陳平安最大的差別在哪??”
朱斂說道:“鄒子是天底下最大的悲觀者,他堅信他心中的那個最壞結果一定會出現。”
“我家公子是世間的最大樂觀者之一,因為他相信未來的世道一定可以變得更好,既因為他,更因為他人,總而言之,是我們'一起造就出了更好的明天。“
朱斂伸出兩根手指,抵住腳邊那隻竹編蘿筐的邊沿,晃了晃,“鄭居中,是糾正者。跟鄒子,當然還有餘鬥,都算是半個同道中人。“
之所以說是半個,因為鄭居中並不會像鄒子那般悲觀,餘鬥那顯化。
在鄭居中眼中,餘鬥更像一個好像陽光炙烈的少年,他始終相信世間存在著絕對的對錯分別。
鄭居中伸出手掌貼住凳麵,輕輕拍打,“論山上口碑,我不如白也。論執,我不如鄒子。一意孤行,立規矩之森嚴廣大,不如餘鬥。論遷就世道和將就他人,我不如崔混。下定決心改弦更張,將人間作一篇翻案大文章的誌向,我不如周密。”
“餘鬥默認所有人都是理性的,隻要他們自已犯過錯受到責罰,或是看見旁人因為犯錯而付出代價,就會開始避讓錯誤。”
“崔不相信人心,周密更是不信任他之外的所有人。“
聽到這,朱斂問道:“就不能兼顧嗎?”
鄭居中反問道:“寇名和齊靜春就想兼顧,他們下場如何?”
朱斂揉了揉臉頰,輕輕歎息一聲。
到了山巔,再要想路身十四境的那條合道之路,就是一座獨木橋,一旦與誰起了大道之爭,絕無回旋餘地。合道之後,若還想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就需要爭一個前所未有的十五境。
三教合流,立教稱祖。
都能將三教根祗給熔鑄一爐了,融合百家學問又算什難事??棵"道樹"的細枝末節而已。
朱斂突然自顧自笑起來,掌手指點了點鄭居中,好個鄭魔頭,當之無愧的魔道巨。
鄭居中會心一笑,知道朱斂是在說自己跟蕭的"同流合汙”,一場別開生麵的立教稱祖,徹底撇開三教百家學問,需知周密留給蠻荒的遺產”,並非隻是一個爛攤子。不過如此一來,白澤就成了攔路石。所以鄭居中絕不會給白澤路身偽十五的機會。
當然還有那場“兌子”。
當初道祖為何會去白帝城?總不可能是賞景去的。
英雄們說豪言壯語,豪傑們立下宏願,為之踐行。
也有走到山巔的人會偶爾選狼話,其實跟鬥氣爭勝的市並少年沒什兩樣。
讓吳霜降退位給姚清,由後者集大成,身偽十五,本就是鄭居中的建議。
朱斂很難不想到那個"道上不敢逢鄭"的山上說法。
鄭居中搖頭自顧自說道:“不是什算無遺策。”
朱斂噴噴道:“懷仙兄這話就說得過於謙虛了。”
鄭居中說道:“一個人做了十件事,做成了一件事,跟一個人做了一百件事,做成了十件事,就是區別了。“
朱斂笑道:“能夠做一百件事本身就是超乎尋常了。“
鄭居中點頭道:“所以也要講天資,心性,背景,境界,機緣。“
朱斂忍不住問道:“聽說懷仙兄跟餘鬥偷摸打了一架??“
鄭居中說道:“我不會跟外人講述過程和細節。”
大修士之間的鬥法,往往泄露殺手和大道根腳。
朱斂笑道:“我家公子隻會好奇,卻也不會詢問。“
鄭居中說道:“但是隻要有機會,朱斂肯定會追根問底。”
朱斂哈哈大笑,並未否認。
鄭居中抬頭望去,一棟書樓,高過古樸的院牆,高過繁茂的枝葉,低於飄蕩的白雲和凝固的青天。
當年陸沉來到驪珠洞天,在小鎮擺算命攤,為大掌教師兄護道。
陸沉的道業,在青冥在白玉京,可陸沉的家鄉畢竟是浩然天下。
何況陸沉也絕不是那種心狠手辣之輩。
所以崔安排那場截殺的真正後手,還是鄭居中。
而陸沉離開白玉京之前,餘鬥作為寇名的師弟,陸沉的師兄,就有過一句斬釘截鐵的定論,帶看幾分明顯的威脅意味。
你陸沉要是猶猶豫豫,就由他餘鬥親手來做!
山下論跡,論心無完人。
到了山上反而要求論心。
說一千道一萬,恐怕真正的理由隻有一個,當年的陳平安,認為餘鬥比陸沉更強。
同樣的,餘鬥十分期待這場以"私怨對私怨"的複仇。
否則餘鬥也不會親口說出若有可能願意跟陳平安飲酒一場的話。
朱斂問了個看似沒頭沒腦的問題,“為什??”
鄭居中回答道:“因為餘鬥不願意放棄人的身份。“
合道成功的十四境修土,合道地利的,就像一艘渡船,壓艙石或是錨點,就是他們僅剩不多的"人性”。合道關時或是人和的,則像一隻飄晃的風箏,他們與世道的牽掛,可以是一根實線,也可以是虛線。
鄭居中突然問道:“真就這把心放在這了?”
朱斂輕聲笑道:“不放此山,又能放在哪呢。“
鄭居中一笑置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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