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折桂
此起彼伏的西邊群山,就像一幅明豔的青綠山水畫,集靈峰的山腳牌坊,竹椅上邊坐著個有些犯困的年輕道士,他都懶得回屋子去睡牛覺,能省幾步腳力就省,這位負責看守山門的憊懶漢,先將那本正經書放入袖子,再掌出一本更正經的道家典籍,隨便翻了幾頁,本想憑此與那百萬睡魔一戰,不曾想更困了,幹脆攤開書籍,蓋在臉上。靠著椅背,伸長雙腿,書底下很快發出一陣陣鼾聲。
古籍封麵的幾個文字,在陽光照耀下,漾起一圈圈淡淡的金色光暈。
不知過了多久,依舊睡夢香甜的年輕道士,鬢角發絲輕輕飄動。
原來是旁邊多出了一條竹椅,粉裙女童將一冊手稿遊記,輕輕攤放在膝蓋上,她看看書上的故事,時不時翻到下一頁,一手輕輕扇動浦扇,給仙尉道長送去陣陣清風。
謹遵山主法旨,曹組被謝首席帶去了花影峰,去見那位好為人師的甘次席。
跳魚山的山路上,少女花神也在好友謝狗的之下,鼓起勇氣跟這位享譽中土的曹花叢,討要一首關於鳳仙花的詞,幫忙說幾句好話嘛。曹組也不推托,便問吳睬有無心儀的詞牌名,吳眼睛一亮,說有的有的,接連報出幾個詞牌名,鷓天、醉花陰等等,說這些都可以。
謝狗在旁用落魄山招牌式的語氣唉了一聲,埋怨吳睬,選什選,小了曹先生的才情,抿一口酒一篇詞,六個詞牌都要了。吳當然不會如此冒失,她最後選了《折桂令》這個詞牌。
跟老聾兒見麵之後,謝狗讓吳睬留在這邊,單獨去了灰蒙山的金藕塘,雲霧升騰,懸浮著一座螺螄殼道場,謝狗打開幾十道親手布置的禁製,邊亭台閣樓,雕梁畫棟,一位位栩樹如生的碧玉佳人姍姍而行,好些女子臉上,都塗抹了胭脂,她們梳著各種樣式的發髻,佩戴挑心、分心,稀奇古怪的畫眉....近期謝狗經常拿她們練練手。
找到了小陌,謝狗興匆匆說了張風海和無名氏那夥人要做客落魄山,她少不得添油加醋一番,說那支遊曆隊伍是何等兵強馬壯,她心邊慌極了耐心了解過大致情況,看看假裝害怕神色的謝狗,小陌問道:“公子是怎囑咐的?”
謝狗大大咧咧說道:“山主說他會親自待客。“
小陌思量片刻,“那我們就別畫蛇添足,等這撥客人到了,見機行事即可。”
謝狗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這就不對嘍,山主是典型的官場話嘛,一個反著說,一個反著聽就是了,準沒錯!”
小陌頭疼不已,笑問道:“又是朱老先生教你的學問?”
謝狗洋洋自得道:“從書上學來,我近期翻閱了幾十本各國各朝各代文人的官場日記。感覺就算山主封我一個刺史當當,綽綽有餘。“
小陌笑道:“怎不直接封你個副山主當當?”
謝狗抬手揉著貂帽嘿嘿笑著,什副山主,小我的誌向了。
麗水郡太守朱,二甲進士出身,老成持重,一碗水端平的功夫,爐火純青。
不過朱能夠在魚龍混雜的處州,成為一位“老太守”,絕對不是隻會搗漿糊。
吳鳶當年為何會灰溜溜離開槐黃縣,不就是貪功冒進?可為何吳鳶能夠條個回馬槍,一步步當到刺史?大概這就是所謂的各有得失吧。
無需吳刺史眼神示意,朱統便已經拉家常似的,側過身,輕聲問道:“正梁,吃過飯沒?”
“正梁"是傅瑚的字。
朱對傅瑚還是有幾分好感的,一個從京城來的世家子弟,吃苦耐勞,也沒什公子哥脾氣。
此外還有一份私心,朱很喜歡傅瑚的“名字”,瑚璉之器,字正梁。就像朱自已的字,就是組罄。所以朱對傅瑚一直比較照顧,這次將傅瑚從屏南縣調到這,朱就幫忙說了幾句公道話。
傅瑚輕聲道:“剛吃過,就在馬蹄巷的小館子。“
朱撫須而笑,點頭道:“曉得曉得,那邊的飯館是出了名的價廉物美,我也常去。你是自個兒去的,還是跟誰一起?咱們括蒼縣自古出美人啊,嗯?”
傅瑚啞然失笑,先前老太守就調侃過自己,說既然屏南縣沒能找著媳婦,就在咱們括蒼縣找一個嘛,出京的時候是一個人,回京的時候就是倆。
傅瑚隨口說道:“就是請人吃了頓便飯。”
朱呦了一聲,故作驚訝道:“誰啊,竟然能讓傅縣令請客,我可就奇怪了啊,新官上任從來隻有別人請客的份,頭回聽說自掏腰包請別人吃飯的。“
傅瑚笑道:“是朋友,一頓飯也沒幾個錢,無所謂誰請客。“
朱細眼皮子微顫。
朋友?
別看吳刺史他們都在談正事聊公務,此刻哪個不是豎起耳朵,聚精會神聽這邊的對話?
傅瑚也擔心這位頂頭上司有所誤會,不得不解釋一句,“我這朋友,不當官不經商,就是在郡衙門口湊巧碰到了,實屬趕趟。“
不解釋還好,給傅瑚這一講,朱心弦緊繃,你還隨便上了?!
朱穩了穩心神,盡量讓語氣顯得平靜,“哪人啊,吃得慣咱們麗水郡的本地菜?”
傅瑚笑道:“吃得慣,他就是龍泉郡人氏,跟咱們這兒的口味都差不多,他比我還能吃辣。”
剛到屏南縣那會兒,傅瑚一開始是真不適應,畢竟京城那邊口味偏淡,在縣衙開小灶還能湊合,去了外邊,也有背吏幫忙提醒幾句,說傅縣令不能吃辣,掌勺師傅言之鑿鑿肯定不放辣,結果端上來的菜,還是遭不住,隻因為這邊的館子,鍋都是辣的,所以傅瑚經常吃過飯就要跑去茅廁。
不過如今飯菜沒點辣味,傅瑚反而不習慣。偶爾給京城寄去一些土特產,其中就有辣醬。
朱純深呼吸一口氣,你小子他娘的也知道人家是龍泉郡啊?!那你知不知道他姓什名什?
傅瑚喝了一大口茶水,見刺史大人他們都在大嗓門議論公務,好像已經將自己晾在這邊了,好,求之不得,正好與老太守多聊幾句,身體傾斜向那邊,越說越輕鬆,“館子的家常菜,好吃是好吃,可到底偏鹹偏辣,我這朋友,非要給我夾菜,一筷子接一筷子的,擋都擋不住。“
見那傅瑚不像是開玩笑,老郡守募然瞪大眼睛。
大堂邊議事的聲音驟然降低,又突然拔高幾分,好像並沒什異樣。
此刻大堂大門那邊,走進來一位英姿颯爽的年輕女子,看她裝束,便是山上人物。
傅瑚看了眼女子,大為驚喜,沒想到還能再次見到她。
上次見麵,還是在那場雨夜,傅瑚在泥濘山路上,接到了那個學望孩子,募然抬頭,電閃雷鳴間,落湯雞似的傅縣令,隻見一棵古樹高枝之上,站著一位神色冷峻的貌美女子,嚇了傅瑚一大跳,雖然隻是驚鴻一,卻教傅瑚至今念念不忘。
吳鳶雖然沒有站起身,卻是故意與傅瑚說道:“傅縣令,介紹一下,餘蕙亭,來目風雪廟文清峰,餘仙子是龍泉窯務督造署的署理巡檢,剛剛轉遷都察院一處新設衙門,兼領兩份差事。”
餘蕙亭朝傅瑚點點頭,傅瑚便有幾分自慚形穢,原來是風雪廟的兵家女修,傅瑚心中歎息一聲,得,高攀不起,自己就別癡人做夢了。
之前大驪朝廷勘察龍宮遺址一事,就由餘蕙亭住持具體事務,而從這處龍宮遺址走出的、道號躁君的白登,如今已經獲封鐵符江正統水神,餘蕙亭就去窯務督造署當了個相對比較務虛的山水巡檢使,不過都察院在地方新設的衙署,卻是貨真價實的實職。
像朱這種一州高官,也是剛剛曉得都察院在各州設置了一個名字古怪的德門,洛地司。
不管如何,朱他們都已經心知肚明一件事,大驪都察院的權利觸角已經"出京"了。簡而言之,在官場沉寂了將近二十年的都察院,它這條線,開始有資格被稱為一幅完整的升官圖。
刺史府大門外邊,兩位負責“待客"的文秘書郎大氣都不敢喘,隻因為國師大人就站在他們身邊。
陳國師,大活人!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麵生的中年男子,白袍玉帶,神色溫和。既不像官場中人,也不像山上修士,更像是個在野的讀書人。再看此人氣勢竟然不比陳國師弱,不知是何方神聖,能夠與陳國師並肩而立。
鄭居中以心聲說道:“你這個一境大修士,先到三境,再從留人境跳轉玉璞境,再追求證道飛升,好個一而再再而三。”
陳平安流露出些許疲憊神色,自嘲道:“時不我待,隻能好高駕鄭居中突然說道:“曹晴朗有沒有可能某天離開你們文聖一脈,轉投亞聖一脈?“
陳平安隻是默然,而非訝然。
鄭居中笑道:“無巧不成書。“
若是細究,曹晴朗和裴錢的人生軌跡,其實一直暗藏著一種"三四之爭"的意思。
鄭居中說道:“當然,曹晴朗也可能會另辟蹊徑。“
陳平安揉了揉臉頰,輕輕呼出一口氣,說道:“一代學人自有一代學人的命格與擔當。"
鄭居中看了眼處州刺史府遍額,打趣道:“不知不覺,一個曾經處處求而不得的人,也成了別人求之不得的機緣。“
作為錨點之一的處州傅瑚,還有剛剛進入京城國師府的張定、嚴熠,以及剛剛由吏轉官的卡春棠和魯莊,他們的人生,都因為這位陳國師而迎來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陳平安轉頭看了眼一路走來的街道。
鄭居中說道:“既然多想無益。”
陳平安笑道:“提綱摯領而已。“
鄭居中準備去往扶搖麓。
陳平安欲言又止。
鄭居中笑道:“想讓我留在大驪百年?你怎不跟我去蠻荒?論官銜'大小,大驪朝的一國之師,哪比得上一座蠻荒天下的天師?“
顯然陳平安也覺得自己的想法有點過分了,找了個借口,“我跟蕭不對付,已經當麵選過狠話了,下次見麵就要打一場的。”
鄭居中說道:“沒有跟你開玩笑。”
陳平安搖搖頭。
鄭居中倒也理解,估計是因為不想再走一遭書簡湖。
陳平安問道:“鄭先生也有心神往之的人物嗎?”
鄭居中笑著反問道:“古人還是今人?”
陳平安也反問道:“今人邊也有?”
鄭居中說道:“一個半吧。談不上心神往之,說是感到欽佩更準確。”
陳平安繼續問道:“除了欲想為天地'立法'的半個餘鬥,還有哪兩個“半個?”
鄭居中會心一笑,問道:“那我問你,之祠前輩的人性錨點是什?”
割走蠻荒一塊地盤,煉化十萬大山,為的就是不讓自己"飛升”。
陳平安說道:“自然是失望至極,也肯等等看,之祠前輩內心所求之事,是要延續同道們萬年之前未竟的事業。“
鄭居中說道:“剩餘半個,就是終於做出抉擇的白澤,他要以道身殉天下。”
陳平安愣然。不知是意外於鄭居中會敬佩白澤,還是白澤的最終選擇。
鄭居中轉移話題道:“白也說天地是萬物之逆旅,光陰為百代之過客,在某人看來,可能恰恰相反,天地萬物也好,生靈也罷,當然包括我們所有人',都不過是那個一'的客棧。我們一切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為,都是客棧內懸掛的字畫,牆壁上題寫的詩句。“
陳平安好奇問道:“某人是誰?”
鄭居中說道:“蕭慈。”
陳平安大為意外,忍不住脫口而出一句,“她有這腦子?”
鄭居中拍了拍陳平安的肩膀,“官場習氣重了點,都是當過隱官的人物,繼任者不要總是對前任者如此排斥。“
那兩位刺史府的秘書郎雖然聽不見陳國師他們聊了什,但是白袍男子很隨意的拍肩動作,還是讓兩位公門中人震驚得無以複加。
鄭居中打趣道:“那我就不妨礙你進去抖摟官威了。“
陳平安倍感無奈。
餘蕙亭是文清峰一脈的譜修土,而那個出身於大溝一脈的黃盾仙,剛剛從邯州副將升任為莒州將軍。她們這些從風雪廟走出的兵家女修,是出了名的殺伐果決,戰功顯著,在大驪邊軍和官場的口碑,沒的說。
餘惠亭坐在傅瑚身邊的椅子上,傅瑚立即正了正坐姿。
朱看了眼他們,還挺般配,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機會當回月老?
要不要增設處州將軍,京城那邊其實並沒有明確的說法。
如果大驪當真增設這座衙門,餘蕙亭未來就有可能擔任處州副將。
餘蕙亭笑道:“又見麵了。”
傅瑚微微臉紅,點頭致意。接下來朱依舊跟傅瑚聊些“家常事”,是如何投緣的....剩餘一半可不就是在餘蕙亭那邊,眼角餘光,警見她笑容古怪,正直勾勾盯著自己看呢。
傅縣令的想法倒也簡單,自己好歲是個芝麻官,清官,不也能跟個普通人處成好朋友?
這不就顯得自己....平易近人嘛。
傅瑚倒是不敢奢望她喜歡自己,但求留個過得去的印象。
大堂議事臨近尾聲,傅瑚起身告辭離去,迷迷糊糊走入刺史府邸,開開心心走出官署,隻因為身邊跟著一位餘姑娘。
兩條抄手遊廊,傅瑚和餘蕙亭往外走,另外那邊,剛好有個青衫男子正往邊走。
他身後跟著兩位秘書郎,沉默拘謹的他們與意態閑適的他,保持一段恰到好處的距離。
傅瑚一證,喜笑顏開,使勁招手,輕聲喊道:“陳老哥,陳老哥。
陳平安停下腳步,笑著揮了揮手。
畢竟是在刺史府,傅瑚隻能用問詢的眼神配合盡量壓低的嗓音,你怎來了啊?
陳平安沒有回到問題,隻是朝餘蕙亭那邊挑了挑眉頭。
男人都會心領神會。
這位姑娘,是你媳婦嗎?
傅公子報顏,趕緊搖頭。
我倒是也想啊。
傅瑚見他身後還站著兩位秘書郎,趕緊做了個提杯喝酒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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