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燈謎
群山圍欄,人跡罕至處古木參天,樹蔭涼爽,偶爾也能看到一二處普年進山燒炭的痕跡,陳平安走走停停,腳尖一點,躍上一棵老桂的樹枝,看看梅子青一樣釉色的天。遙想當年,離開家鄉去往大隋山崖書院的求學路上,那個自己改名為崔東山的"少年”,總喜歡往高處走,不是坐在屋頂,站在高枝,便是走在山巔,飄在雲海。
學了仙,山川就小。得了道,身十四,天地就窄。唯有乾坤造化,依舊若隱若現。
陳平安收回視線,看到遠處林間有幾個年紀輕輕的煉氣士,結伴行走,都是少年少女的羅數,看他們的呼吸和修煉氣象,應該是剛剛涉足仙家路途,有個學道人的雛形而已。此刻他們正在興高采烈閑聊同一個人,不直呼其名,都以"他"代替。
早年跟大驪朝廷購買地契,在此開辟道場、洞府的仙家門派,絕大多數都已經遷出,在當年算是大賺了一筆神仙錢,不過如今轉頭來看,依舊讓他們悔青了腸子,感覺虧的比賺的多多了。最終仍舊留在小鎮西邊群山的山上勢力,大體三類,與落魄山作鄰居的天都峰這種,之前是為了方便家主陸神暗中觀道。
從書簡湖遷出的珍珠島,島主劉重潤憑借一份香火情,跟落魄山租借螯魚背作為立足之地,在外界看來,背靠大樹好乘涼,未嚐沒有開宗立派的誌向。
再就是黃粱派在內的三個門派,當初既然能夠跟大驪簽訂契約,在之前的寶瓶洲,自然都不是什小門小派、末流道場,不過放在如今的寶瓶洲,就有點不夠看了,因為大瀆以南,或複國或立國,這些朝廷為了搶占和穩固更多的山水氣運,都要為國境內某一個門派鼓吹造勢,這些後起之秀的道場,哪怕是有水分的花架子,是些驢屎蛋,可至少看起來還是頗有聲勢。
而這些少年少女的譜所在,名為寶壺派,不過門派的底蘊、財力都不如"花開兩朵、各表一枝"的黃粱派,當年屬於孤注一擲,砸鍋賣鐵湊錢買山,連木主、祖師掛像一並搬來了此地。落地了生根,就再無遷往別處另起爐灶的餘力和心氣了。
估計他們是寶壺派的最年輕一輩修士,山中修煉乏味枯燥了,便相約一起下山散心。
"龍泉劍宗北遷,隻留下一座還劍湖,當真是祖師爺所說的氣運有定數,一山不容二虎,屬於為他讓道嗎?”
“聽師父他們私底下聊天的意思,好像咱們寶瓶洲山上都是這認為的。”
“不會吧,他與劉劍仙不是從小玩到大的好友嗎?之前他們不是還曾一起大鬧正陽山?“
“他跟劉劍仙關係莫逆,是不假,可龍泉劍宗的開山祖師,阮師這些年間不是多次辭任大驪首席供奉?顯而易見,哪怕他跟阮師的關係不如外界傳聞那關係惡劣,是非常一般了。”
站在枝頭的陳平安聽到這,也有幾分尷尬。
龍泉劍宗選擇北遷,雖然是劉羨陽的提議和魏的手段,阮師傅確實有幾分眼不見心不煩的意思。
陳平安本來也沒想要偷聽他人的閑談,隻是看著那些還很年輕的山上神仙,便坐在樹上,看他們漸漸走近。
上次在西邊大山“閑逛”,還是陳平安憑借阮師傅的堪輿圖,好似按圖索驥,一邊掂量著裝有金精銅錢的錢袋子,一邊挑選心儀的山頭。
之後陳平安哪怕幾次遠遊歸來,都是待在落魄山中,至多去往小鎮的祖宅泥瓶巷、有兩間鋪子的騎龍巷,就連老瓷山和神仙墳都再沒有去過。
年少時,采藥,燒炭,買山。
之後每次遠遊歸來,帶人上山,他這個山主自己便開始當甩手掌櫃。
“當初若是祖師沒有遷徙神主,想必也會風光。祖師爺喜好清靜,不喜歡熱鬧,未必願意擔任什護國真人、皇室供奉,但是師伯師叔們肯定不會像現在這山居寂寥,結交往來的,不是地仙,就是位高權重的一國山君水神吧。“
有人附和,都是惋惜神色,也有人反駁,“話不能這說,如果留在當地,蠻荒畜生入侵,一場場仗打得多慘烈,咱們寶壺派能不能保全香火道統還兩說呢。”
"喉,咱們隻是偷偷路過他的山門了,壯膽看幾眼牌坊就要打道回府,都還沒見過他一麵呢。”
有人調侃,“他是誰,我們又是什境界,就算僥幸見了麵,也要蝶若寒蟬,話都說不出口啊。”
有少年說道:“我就不會嚇得說不出話,定會與他自報名號,他若是和善,說不得還要與他討教一番道法呢。他若是為人嚴肅,拒人千之外,想必也不會與我一般計較。”
寶壺派雖然譜修士不多,內外門弟子的數量至今沒有滿百,但是山中修行課業之外的戒條多,規矩重,例如出山遊覽,落魄山和山門與小鎮那邊的泥瓶巷都隻能走一遍,到了州城那邊,不得顯露修士身份,在西邊地界遇見了陌生人,無論瞧著是砍柴樵夫還是修道之人,你們都要誠心禮敬,不可擅自攀談.總之繁文縛節,大大小小的規矩,反正比門派的譜人數還多。
此外他們都聽說一樁頗為神異的傳聞,是個自家典故,當年祖師爺在一個大雪天,山巔布下大陣,潛心修煉火法,結果碰到個眉心有痣的俊美少年,不知怎的,誤打誤撞闖入陣法,如入無人之境,伸手搭在祖師爺肩頭問路,祖師爺正處於陰神出竅遠遊之際,故而差點被嚇得當場走火入魔。
那少年道人生得俊美異常,眉心有痣,白衣勝雪,又是在雪地現身,豈不是就跟一隻丹頂鶴似的?
祖師爺至今還認定他是一位身懷異術的神仙中人,甚至極有可能,此人就是陳國師的得意高徒,那位青萍劍宗的首任宗主,並無道號流傳開來的崔仙君。隻不過這個猜測,老金丹沒有與任何人提及。
對於這些剛剛在山中修煉仙術沒幾年的寶壺派晚輩而言,祖師爺是一位先後兩次閉生死關都未能破境的老金丹,那他所謂的神仙,怎也該是個元嬰了?
那不知真實道齡、境界的"少年”,在雪地,與寶壺派掌門講了一番意味深長的怪話,說也怨不得你們滿腹牢騷,畢竟在此落腳,百來號修行水火兩法的譜修土,被變幻不定的關時所連累,一個個形同坐蠟,擱誰都難受。
原來寶壺派內部道脈分出兩支,各自修行水法和火法,各有祖傳秘籍傳下。
進入驪珠洞天尋訪機緣的寶壺派祖師,當年未能在小鎮之內購買什異寶,失望之餘,走了趟西邊群山,不意被他一眼相中了一處山巒酷似葫蘆狀的地界作為道場選址,宛如上古仙人遺落了法寶、落地生根而成的一隻葫蘆,南北山峰各具水火道韻,再聯係自家道脈傳承,這才一意孤行,力排眾議,選址此地,尋思著在這處風水寶地,收取第子,開枝散葉,日後也好光大道統。
一開始借助天地間尚未流散的濃鬱靈氣,寶壺派一眾修士確實修行順利,進展神速,隻是沒過幾年,便發現事情古怪起來了,先是修行火法的煉氣士,如有神助,修水法一道的變得處處碰壁,不等前者暗自慶幸自己的得天獨厚,一個個誌存高遠起來,人人覺得金丹可期,便風水輪流轉,變成修行水法的開始順遂,修火法的煉氣士磕磕碰碰,沒過幾年,之後又有一番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此消彼長,就跟輪流坐莊似的.….一座仙府,境界最高的祖師爺不過是位金丹地仙,在短短不到三十年間的修道光陰,其餘譜修士,哪吃得消如此循環反複的無形折騰,隻說那位在龍門境停滯多年的寶壺派掌律,已經兩次自認必定結丹了,每次都是閉關之前信心滿滿,出關之後全然摸不著頭腦.簡直就像老天爺在跟開玩笑,故意逗他玩一樣。以至於這位掌律求道之心再堅定,也逐漸變得意誌消沉起來,逢人便說一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人力終有窮盡時。
那場鵝毛大雪之中,作為祖師爺的老金丹,正是想要悟出一道比開山祖師所撰秘本更為高明的水火相濟之法,隻是道理再簡單不過,真要自家修行起來,無異於另行開山,何其難也。更何況老修士還被少年那一拍給攪亂了心神。當時老金丹心死如灰,當真是天意如此?心中悲苦於自己的才智有限,更痛惜那些徒孫輩的黯淡未來..百感交集之際,老人甚至都忘了與那犯了山上大忌諱的白衣少年問責。
離別之前,白衣少年還說兩句自稱是"字字流淌自肺腑而出"的言語。
“眼光好,點子背。”
大概這句話是說他們寶壺派的選址?這句評語,褒貶各半。
“你們不懂什天下大勢、陰陽造化之理,反正大勢也不怎搭理你們,整天提心吊膽個什勁,沒必要,隻管順著關時地利理頭修行便是,一遍遍告訴自己苦心人天不負,相信總有開花結果,瓜熟蒂落的一天。”
少年轉身離去,走在大雪,隻留給老金丹一個背影,見他翻轉大袖,不知是心中愧疚所以彌補過錯,還是當真未卜先知,早早看到了寶壺派的將來運勢升降,總之多說了一句稍慰人心的吉語,“天遂人願。”
抬頭看天,低頭走路,本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這撥暫時都還是下五境的煉氣土,路過樹下一條雜草叢生的林蔭小路,他們正在聊些寶瓶洲新興道場的奇人趣聞,隻有其中一個濃眉大眼、身材頗為壯碩的少年,鬼使神差一般,無意間抬頭看了眼,便瞧見了那個坐在樹上的男子,少年本不想言語,打算謹守師門規矩,可還是停下腳步,仰頭看去,雙方對視片刻。
這個被同伴稱呼為仇刻的少年,跟走在前邊的金雨師姐一起進入寶壺派沒多久,他們是同一天拜師,錄的祖師堂金玉譜,在門派邊輩分最低,修道資質尚可,雖然上山最晚,卻不算墊底,但是要說被師父寄予厚望,為長輩格外偏愛,卻也不至於。
少年見那相貌平平的中年男子,呆坐在樹上既不開口說話,也不轉頭故意忽略自己,少年是個打小就性格執的,偏不肯率先收回視線繼續前行。
樹上那人這才主動開口問道:“你叫什名字?可是附近寶壺派的高徒?”
早已將自已當做山上修道之人的仇刻,頓時心中不悅,這家夥,聲道友也不願意喊,懂禮數嗎?
仇刻沒好氣道:“煩請道友下來說話。“
站那高做啥子。
年長幾歲便架子大。
對方身上的青衫長褂,少年看不出是不是山上的法袍,但是男子腳上穿了一雙布鞋,卻是市井坊間隨處可見的,怎看都不像個正兒八經的神仙。
那人微笑道:“我是學武練劍之人,山路難行,在此歇腳片刻。“
再次打量了對方裝束,確實沒啥仙家派頭可言,仇刻扯了扯嘴角,原來是個不成氣候的武把式。光天化日之下,少年也不怕遇見什幻化人形的山精鬼魅,再者在西邊群山地界,即便是道行不淺的歲人,豈敢在落魄山和披雲山的眼皮子底下逞凶?
陳平安笑道:“出門在外,就算有輕慢之心,也要藏好,總要不被人察覺才算謹慎。”
少年瞬間惱羞成怒,呦,你一個隻能走斷頭路的武把式,說話還敢帶刺?
那男子滿臉笑意,調侃道:“你自己看看,被我說中了吧。”
仇刻本想還嘴幾句,隻是一想起規矩嚴苛的師門戒律,少年便立即心虛幾分,軟了口氣,“仙凡有別,天壤雲泥,懶得一般見識。我也不與你饒舌,各走各路!“
那人笑著點頭道:“真能各走各路也好。”
發現身後的動靜,名為金雨的師姐,立即轉身快步走來,一手肘撞在少年的腰間,打得仇刻牙咧嘴,金雨與那樹上坐著的陌生男子,仰頭拱手客套幾句,大體就是自報姓名、道場,叻擾前輩清修之類。
相較於師第,金雨雖然年紀不大,卻性格穩重,心思細密,擔心對方是性格乖僻之流的山上修士,她帶看仇刻轉身離去,狠狠瞪了一眼少年,萬一對方是個修道有成又不講規矩的前輩,覺得仇刻是冒犯了他,隻需略施手段,懲戒一番,你便要吃不了兜看走。
寶壺派自有祖傳師訓傳下,例如掌律師伯祖便與他們反複強調一句。
“下五境之時最要小心,路身中五境也要小心,成了地仙更要小心。”
由於落魄山對外宣布封山二十年,明擺著是不收弟子了。就有許多各懷心思的奇人異士,拜師無門,失望而歸。這邊既有帶藝投師的人物,當然也有讀了幾本誌怪書、神仙傳便自認有仙骨的年輕人。
金雨走出去很遠,才轉頭看了眼那棵蒼翠古樹,那個依稀可見的身形掩映於碧綠間。也不知到底是人是鬼,是神是仙。
對她來說,雖然未能鯉魚躍龍門,一步登天進入落魄山,畢竟是做夢都不敢想的事,但是能夠在寶壺派修行名副其實的仙家術法,她也知足了。至於將來是走到山腰便停步,還是走到更好處,道行僥幸比掌律師伯祖,今天的少女,不敢多想明天。
有人好奇問道:“誰啊?”
仇刻撤撤嘴,“是個學武的莽夫。“
不知為何,少年看著對方就心生厭惡,難掩煩躁。
一見麵就喜歡擺譜講理,且等著,等我學成了上乘仙術,日後若有機會重逢,再看誰更有理。
金雨瞪眼道:“慎言!“
仇刻嘀咕道:“不就是個師姐,境界還沒我高,真當自己是師父還是掌律啦?”
聽見仇刻也沒如何壓低嗓音的牢騷,金雨再性格穩重,終究也還是個少女,要時間氣惱不已,要不是師父他老人家反複叮矚,講求同門之誼,這份道緣來之不易..不然她才懶得管他,氣惱道:“算我上輩子欠你的!看我以後還管不管你!”
畢竟是同一天拜師,少年連忙補救,嘴上討饒幾句,隻是少女還在氣頭上,不肯理他。
站在原地看了片刻,陳平安輕輕呼出一口氣,從袖中撚出一張謝狗手製的縮地符,去往那處位於嚴州府遂安縣的鄉野村墊,選擇先落腳於細眉河畔,免得水神高釀大張旗鼓一番,便有意遮掩了氣機,一路散步走到了支流的浩溪,山重水複,黃泥小路,思緒如溪澗潺潺,沒來由想起了當年帶著朱斂、裴錢他們幾個一起遊曆的光景,也想到了北俱蘆洲那邊偶遇的某位好人小姑娘,不知道這多年過去了,還是不是那喜歡行俠仗義..鄭居中說話做事都不會無的放矢,他總不至於故意拿文脈道統一事來跟自已開玩笑。而且先前在刺史府門口那邊,鄭居中的拍肩動作,總覺奇怪。這不太像是鄭居中會做的事情。
陳平安在路邊撿了塊扁平石子,側身彎腰,朝水麵打了個水漂,見那圈圈漣漪,陳平安拍了拍手掌,目顧自點頭,功力不減當年。
在田間勞作的鄉民們,瞧見了陳平安,一聲聲“陳先生好”,此起彼伏。不管是哪個朝代,在什地方,教書先生都是一個備受尊重的身份。陳平安笑看與他們一一答話,聊了些今年春茶的行情。
到了村墊附近,看到寧吉在溪邊一棵梅樹下看書,陳平安走近,笑問道:“寧吉,怎沒待在學塾念書?”
寧吉聞聲赴緊收起書籍,滿臉驚喜,解釋道:“曹師兄讓我近期反複這本書,可以翹課。“
陳平安點點頭,伸手接過那本泛黃的書籍,是陸沉的內外篇,刻意剔除了雜篇,負責整理和注疏此書的是北俱蘆洲的道門天君謝實,老鄉。陳平安翻了幾頁,寫得很好,就像個學養深厚的老夫子正襟危坐講課。寧吉撓撓頭,試探性說道:“先生跟陸道長是熟人.不等寧吉請教疑難,陳平安趕緊擺手,說道:“注不駁經,疏不駁注,我可沒資格為你講解此書學問,你將來遊學北俱蘆洲,自已去向謝天君請教,有機會的話,你甚至還可以當麵跟陸道長提問。”
學問也跟臨募碑帖的練字差不多,見真跡與拓本臨本,用筆,結構和氣韻,皆有雲泥之別。
之前陳平安給寧吉寫了三道山上正統的一字符,分別以篆隸楷寫就,三種字體,都寫一個"仙"字。
除了讓寧吉看“仙”,陳平安還教了寧吉那門劍氣十八停的吐納法。
擔心先生誤會自己耽誤了正經功課,寧吉立即跟先生講述了自己看符的諸多怪異事,例如眼觀鼻鼻觀心之時,便覺身軀輕盈,有飄然上升之感,不知是眼中還是心中,還會現出一條條七彩琉璃色彩,每當收束雜念靜坐,風吹過樹葉的細微聲響,如劍刃相錯,溪水撞擊水中石頭的動靜,落在耳中便是轟隆如雷..陳平安耐心聽看寧吉的親身實證,他這個當先生的,沒有說什。
寧吉還說自己演練十八停倒是比較順暢,沒有什關隘,體內那股靈氣流轉,一氣成,可正是如此,寧吉反而覺得自己是不是練岔了。
陳平安讓寧吉伸出手,看似尋常的郎中搭脈,實則是一種對人身小關地的"堪輿”,陳平安鬆開手後,笑看說了句,沒有問題。
教不了柴蕪,就教得了寧吉啦?
寧吉如釋重負,他不求是什修道胚子,自己隻要不是那種不開竅的榆木疙瘩就好,隻要真的可以勤能補拙,寧吉就什都不怕。
陳平安揉了揉孩子的腦袋。
寧吉指了指遠方一處山嶺,說道:“先生,趙師兄去那邊走山了,他喜歡在山中練拳。先生,我去把趙師兄喊過來??”
這些親傳弟子當中,既有像崔東山這樣喊先生的,至於學拳練劍的,就喊師父。
陳平安搖頭笑道:“不用喊他,好的走樁本就該走山走水,這叫跟天地借勢,樹下這練拳是對的。”
寧吉撓撓頭,畢竟年紀小,暫時還不太理解此間真意。
陳平安說道:“怎借,跟誰借,你可以慢慢自行感悟,但是有個宗旨,現在就要務必明確,有借有還,再借不難。”
讓懵懂的寧吉繼續在水邊蔭涼處看書,陳平安沿著石板小路走到村塾那邊,推開那座勉強能算一處書齋的房門,屋內幾乎沒什變化,無非是桌上多出了幾本薪新冊子,被曹晴朗規規矩矩放在書桌一角。陳平安翻開一看,都是學墊授課的心得和自家讀史的批注,單看筆跡,日後未必不能自成一家,冊子邊還夾有幾張一看就是朱斂製作的精妙詩箋,繪有花卉蔬果,曹晴朗在紙上寫下了幾首五律、七律,一看就是絲毫不為平仄費功夫的行家手,陳平安看了,自歎不如,隻好默默自嘲一句,打油詩也是詩嘛。
幹脆落座看書,灑落在桌上的陽光,仿佛一寸寸慢慢地退出窗戶。
不知不覺村墊已經放學,曹晴朗輕輕走進屋子,畢恭畢敬作揖道:
“先生。”
陳平安笑著點頭,“這次來這邊,跟你談談心。“
教書這種事,自己的這個學生,跟當了多年山長的茅師兄一樣,都會讓人放心。
屋內剛好兩條椅子,先生學生相對而坐。
陳平安以輕鬆語氣給出一句開場白,“曹晴朗,你說句心話,知行合一?”
曹晴朗猶豫片刻,搖搖頭,“大概十年前,學生覺得知是小行,行是大知。約莫五年前,轉認為行是知,知未必是行。如今文懷疑起來,想個知行相續的問題,可能多讀書多閱世,以後又會有新的看法。”
陳平安嗯了一聲,說道:“那我這個當先生的,也給你布置一門課業。”
曹晴朗精神一震,顯然期待已久,正色道:“先生請講。”
陳平安指了指曹晴朗,笑道:“什樣子,好像我從不管你的學業似的。”
曹晴朗麵帶微笑,沒說話。
畢竟不是崔東山、裴錢這些馬屁精。
陳平安緩緩道:“你去挑選十幾位你心目中的學問大家、治史名手,看看他們的文集邊,論及'禮字的次數,可以做個抄錄,是在什語境邊提出的,分別是涉及典章製度、人情欲還是其它什,最後你文有什體會,寫封信寄到國師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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