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7章 忠於真理
房俊喝了口茶水,肅然道:“兒子不針對儒學,針對的是儒學的一家獨大。”
後世對儒家之討論,可謂毀譽參半,其對華夏文化之貢獻毋庸置疑,但唯我獨尊之地位對於華夏之危害卻也不容辯駁。
儒家文化長期作為中華文明的主流意識形態而存在,在塑造民族性格、維係社會秩序、傳承文化經典等方麵有巨大貢獻。
但任何思想一旦“一家獨大”、失去製衡與批判,其負麵效應也會非常明顯。
房玄齡很是困惑:“一家獨大又如何?正因獨尊儒術,才會使得民心穩定、江山穩固,倘若‘百家爭鳴’豈不重複春秋戰國亂世分裂之割據?”
房俊則道:“劍有雙鋒、氣分陰陽,窮則末路、物極必反,學術分裂固然危害重重,但一家獨大卻也遺禍無窮。”
他明白父親的顧慮、不解,當下之儒學尚處於蓬勃發展之階段,看上去銳意進取、普照世間。但事物是在不斷發展的,任憑儒家這般恣無忌憚、無可抵禦的發展下去,終究會走向毒害華夏之地步。
“思想是要相互碰撞、且兼容並蓄的,當一種思想無所克製、一家獨大,其最終之結果必然成為維係自身利益之利刃。”
雖然漢代以後並非完全禁絕其他學派,但法家、墨家、道家、名家等原本活躍的學說被邊緣化,其合理成分如法家的製度設計、墨家的邏輯與科技無法進入主流。
學術生態從“百家爭鳴”退化到“注經釋經”。
科舉以儒家經典為唯一考試範圍,讀書人畢生精力耗費在章句訓詁、義理闡發上。導致中國古代在邏輯學、認識論、自然科學等領域的係統性發展嚴重滯後。
這種思想壟斷直接導致思想與學術的單一化,徹底扼殺創造力與批判精神。
儒家之所以在早期生機勃發、欣欣向榮,是因其有“從道不從君”、“民貴君輕”的批判傳統,但自從“獨尊儒術”之後,儒家便開始壟斷政治製度,將一切思想、學術之發展用以鞏固其壟斷統治,直至將“三綱五常”絕對化為宇宙法則、世間運行之“天理”,把“忠君”推到高於一切的位置。
當儒家“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之思想成為普世信條,便已徹底淪為腐朽。
尤為嚴重的是儒家在政治上的僵化與專製強化使得皇權失去有效製衡,所謂的“天人感應”不過是掩耳盜鈴而已。
以往之儒臣常以“天命”“災異”諫君,但當皇帝利用儒學的忠孝觀強化集權後,這種製衡越來越無力。
“獨尊儒術”自董仲舒而始,但其原本保留了“湯武革命”的通道,但儒家一家獨大之後喪失了通過內部理論革新實現製度演進之環境,一味的推崇、強調所謂的“君臣大義”,導致王朝腐朽到極點也隻能靠農民起義暴力推翻。
儒家所推崇的“禮”本有和諧秩序的一麵,但一家獨大後變成僵化的等級桎梏。
“士農工商”被長期固定為社會階層,等閑極難逾越,尤其是儒家重義輕利、褒虛貶實之思想使得商人被長期壓製在社會底層。這不僅阻礙了商品經濟發展,也使得中國遲遲未能發育出獨立的市民階層和工商文明。
房玄齡下意識喝茶,眉頭緊蹙、困惑不解。
在他看來儒家之思想絕對是好的,既能有助於自身道德之修養,又能成為治理天下之法理依據,還能統一輿論、穩定民心……怎地就會出現兒子所言這般惡劣之後果?
房俊放下茶杯,口若懸河:“儒家主流思想視技術為‘末技’,‘道高於器’,甚至將一切技術歸納於‘奇技淫巧’之列,認為君子應‘謀道不謀食’,實在是大錯特錯!這些年父親應當看到,諸多新技術之應用促使國力在短時間內飛速提升,軍力強橫、百姓受益,何曾如儒家所倡導那般‘不詳’?時至今日,儒家‘獨尊’數百年,早已形成固定的階級,這也就意味著儒家厭惡一切‘變數’,唯有一成不變才能繼續享受統治利益,而每一種新技術之出現、應用,卻都意味著變數。”
儒家不知道新技術甚至有可能引發巨大的社會變革?
他們太知道了。
正因為他們知道,所以他們極力打壓新技術之研發、應用,將其歸類於“奇技淫巧”,百般詆毀、不屑一顧。
他們要保障社會製度、階層之固化,以此來穩固自身之既得利益。
任何“革新”、“變化”,都是他們所不能接受的,偶爾有人欲打破“桎梏”、嚐試對利益重新分配,必然遭致極為激烈之反抗。
一切問題之核心不在於儒家思想之本身,而在於“一家獨大”。
孔子、孟子本身充滿智慧和批判精神,但當儒家被王朝選中、製度化、並排除一切競爭對手後,它就從一種“活的哲學”變成了僵化的意識形態。
其最大危害,是造成了一種低水平的內卷:最聰明的頭腦都去注經、寫八股文、揣摩聖意,而不是去探索自然、改進技術、設計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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