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祿東讚乘車由鴻臚寺出發,由朱雀門出來沿著興道坊、務本坊大街一直向東,走到國子監附近之時但見整個務本坊燈火輝煌、坊門大開,無數年輕學子出出進進、街道之上車水馬龍行人如織,那等繁華興盛之景象遠勝於當世任何城市。
甚至於即便國子監乃大唐官方第一學府,但是西城之外的“貞觀書院”卻更勝一籌……
而現如今的吐蕃青年在幹什呢?
困囿於寺院之內鑽研佛法,翻譯各種經文,將青春歲月大好時光都耗費在那些經文符號之中,沒有人學習建築、醫術、農耕、兵法,更遑論數學、化學、格物……
吐蕃也有有識之士,不是沒有“彎道超車”的機會,想當年倘若能夠促成讚普向大唐之求婚,再花費巨資收買一些官員將大唐的建築、醫術、治鐵等等技術作為嫁妝傳入吐蕃,甚至幹脆陪嫁幾百上千工匠,隻需要十幾二十年的吸納便可使得吐蕃國力突飛猛進。
然而在那個最為接近吐蕃騰飛的節點之上,被當時還是一個紈子弟的房俊橫插一腳、徹底夭折。他猶記得那時候房俊在太宗皇帝麵前說的那番話語,“不和親”、“不納貢”、“不割地”、“不賠款”,“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麵對吐蕃以戰爭威脅的求親策略,滿朝文武無人願意同吐蕃開戰,甚至一貫以強硬對外形象示人的太宗皇帝都躊躇遲疑,想著攘外必先安內,暫且與吐蕃議和等到國力恢複之後再攻略高原。
但是房俊那一番話卻將太宗皇帝的一切想法徹底斬斷,更將太宗皇帝頂在牆上下不來,不得不徹底熄滅了和親議和之想法。
可惜了啊!
盡管祿東讚是個務實之人從不會去憧憬那些各種各樣的可能、如果,但每當想起當年求親不成之舊事,仍舊會發自內心的惋惜、感慨,隻能說時也命也、夫複奈何?
馬車抵達崇仁坊的坊門,已經有房家仆人在此等候,引著馬車進了坊門直抵梁國公府府門之前。按理說房俊如今已經貴為異姓王,早該分府別居、另開一支,卻一直居住於家中,連府門之上的匾額都未更換。
是孝道至極、闔家歡融,父母在、不分家?
還是當真未將所謂的異姓王放在心上,淡泊名利、蔑視權柄?
府門前人頭攢動,不僅一身常服的房俊親自大開中門迎接,更是連一眾妻妾都分列左右,孩子們也都一個個跟隨在父母身後好奇的張望著從馬車上走下來的這個異族老者。
祿東讚有些誠惶誠恐,以房俊在大唐之功勳、地位、威望,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毫不為過,能夠讓他以“家禮”相待的異族人怕是絕無僅有。
未等他說話,房俊已經大步上前,先抱拳施禮,繼而拉住祿東讚的手臂阻止他還禮,上下打量一眼,笑容溫煦親和:“一別數年,大相神采奕奕、老當益壯,可喜可賀!”
祿東讚笑著回道:“二郎英姿勃發風采更勝往昔,如今更是晉升王爵、貴不可言,老朽很是欣慰。”房俊大笑著道:“富貴功名於我如浮雲爾,不值一提。”
遂將妻妾們一一引見,祿東讚沒有半分曾為吐蕃大相之矜持,和煦見禮,一張滿是皺紋的老臉笑成一朵菊花,隻是等到孩子們上前規規矩矩的施禮稱呼“阿翁”的時候,笑容便有些僵住了。
他隻是前來拜訪房俊以求解決一些疑惑,沒想到房俊居然以家禮相待。
真心尊敬也好,“千金買馬骨”也罷,如此禮遇已算是至高禮節了。
但別的也就罷了,孩子們一聲聲“阿翁”的叫著以晚輩自居,他這個“阿翁”便要給一點見麵禮表示一下。
可他沒準備啊!
登門拜訪自然是備好禮物的,可那些禮物哪能拿出來送給孩子們?
扯下腰間懸著的一對玉佩送給房菽、房佑,解開腕上菩提子手串送給房靜,而後上下摸索發現再無一物便有些慌,因為後邊等著的房鹿、房謙眼巴巴看著已經癟嘴眼瞅著便哭出來……
他雖然身為吐蕃大相、一族之長堪稱豪富,可平素苦修身上既不攜帶金玉也無更多佩飾,隻能手足無措的看向房俊,臉上滿是尷尬的求助。
房靜最為懂事,見狀便將手串遞給房鹿手中:“喏,這個給你。”
房菽、房佑雖然大一些卻有樣學樣,搶著將自己到手的玉佩送給房謙,房謙左看看、右看看,手指頭塞進嘴不知要哪個,猶豫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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