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遠在數萬之外的兩河流域烽火正燃,無數部族武士穿著簡易的衣裳拿著唐製的兵刃無畏生死的與大食軍隊纏鬥在一處;當房俊綢繆一條橫穿河中地區、沿著雷影海黑海北部通道直抵君士坦丁堡的商路,東西方兩個大國暗中結盟……
消息傳回長安頓之時引起風雲激蕩,卻又靜寂無聲。
沒有人敢於質疑房俊的戰略,也無法阻止,除去眼睜睜看著一人發動一場戰爭、一人撬動當世三大強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還能如何呢?
再多的抗議也不過是夏日鳴蟬、聒噪吵嚷。
但這種看似平靜之下壓抑著的風雲翻滾卻在不斷積蓄著力量,或有一日尋到一個豁口便即噴薄而出。於誌寧從宮中回到家,沐浴更衣之後坐在書房喝著熱茶,下午給皇帝經筵之時所受之疲憊一掃而空。肌體活躍、精神振奮,思維便不免活泛起來,琢磨著晚上先吃一些補藥、喝幾杯藥酒,去新納的小妾房中奮鬥一夜,品嚐久違的鮮嫩與舒爽。
老年男人精力減退、卻還未心如止水,今日這樣的狀態著實難得,不能浪費。
畢竟隨著年歲漸長、體力衰減,這種事已然做一次少一次,每一次都要好生珍惜、好生享受……然而當海外消息傳來,所有的悸動、渴望如同海水退潮一般消散。
隻剩下頹喪與憤懣。
時至今日,貞觀勳臣早已凋零,如他這樣有資曆、有威望的文臣更是碩果僅存,卻被一眾馬周、裴行儉、任雅相等一眾小輩超越,排斥於中樞之外。
更不能接受的是軍方實力大漲、氣焰囂張,在房俊統率之下我行我素、恣意猖獗。
不需要中樞允許、甚至連上報都不曾、隻在一人之意誌下便可以決定與當世強國大食、拂蒜之間的戰略關係,甚至調集無數資源隨時與當世另一個超級大國打一場決戰……
不僅於誌寧生平僅見,以往甚至聞所未聞。
史書之上“權臣”屢見不鮮,可權柄赫至房俊此等地步,卻是絕無僅有。
大唐朝局終究走向何方?
於誌寧不僅擔憂皇權旁落,更憂愁倘若不能引領文官打壓軍方將會坐失良機。
人活一世,無外乎名利二字而已。
而名利之根源則在於權勢。
當開國之時的文臣逐漸凋零,死的死、退的退,放眼朝堂也就隻有他這位四朝元老資曆顯赫、威望卓著,不知多少文官都在殷切期盼他能夠撐起文官集團這一片天壓製軍方恣無忌憚的擴張,最次也要分庭抗禮。
一旦成就這股趨勢,他於誌寧便是文臣之首,即便馬周、裴行儉也要暫避鋒芒,到那時洛陽於氏在他手上發揚光大、享譽天下,縱使不能成為“天下文宗”亦能流芳後世。
可若是坐失良機,他的風評則會一降再降,很可能成為大唐開國以來“最無用之帝師”…
他有些坐不住了。
當下既然有這樣一個機遇,怎能不抓住呢?
叫來侍女服侍他重新換了一套錦袍,讓老仆跟著坐上馬車出門直奔馬周府邸。
馬周從官廨剛剛回家,吃過晚膳尚未飲茶便見到管事入內稟報燕國公登門拜訪……
馬周起身去往門口迎接,心底卻難免狐疑。
到了他們這種身份地位,日常一言一行都要謹小慎微以免旁人過度解讀甚至產生誤會,似登門拜訪這種事更是鮮有,即便有什要緊事也應當事先派人送來拜帖,擇日登門。
似這般毫無預兆直接上門,著實少見……
在門口迎了於誌寧,寒暄幾句便將其請入正堂,奉茶之後將堂內諸人全部斥退。
馬周喝了口茶水,笑道:“天色已晚,燕國公急切登門卻不知有何見教?”
於誌寧道:“見教不敢當,隻是心中一問猶如塊壘,不吐不快。”
馬周放下茶杯,肅容道:“願聞其詳。”
於誌寧遲疑一下,目光湛然:“所謂天無二日、國無二主,一國之軍政策令都要出於上而示於下,則四季平順、萬物歸位。然則如今主少國疑、權臣當道,政令不一、皇威不振,卻不知這大唐將會走向何方?”馬周忍不住笑起來。
對於於誌寧要說些什,他已有預見,聽完之後果然不出所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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