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4章 圓缺自有時
一團爛肉脫飛翅刃,像是已經腐爛的果子,從枝頭搖落。
中央天境生長出金璨不朽的禦天枝,隨後又披上月紗,使人仰見為懸月。
凡闕天境之下的神霄生靈,仰天有月,月既有影——依稀如桂,如有伐桂者。
四陸高山,覆雪消翠於月明月晦。五海奔流,載白懸黑為潮漲潮退。
月圓月缺自有其時,二十四般節氣都如現世。
神霄世界的本土生靈,還在被動接收諸天的訊息,在蒙昧與文明的交界,豎著一扇早就不存在的門,迎接諸天萬族的拜訪。
混沌蛋殼中的那段發展時光,時序未齊前的那段飛逝光影……神霄世界發展的是妖界文明,有城邦,有神教,有宗門。
但就如天妖陸執闡道之言——“妖界文明亦現世文明。”
獄卒本就全盤接收了囚徒的過往,囚徒生活在獄卒的陰影中。
種族戰爭從遠古持續到如今,大家互相影響,互相滲透,誰也不能說,完全地脫離了誰而文明獨在。
都知現世是諸天萬界的中心,那有最豐富的資源,最雄厚的底蘊,有最強的種族。
很快神霄生靈也會知道,自己所經曆的時序,已和諸天萬界的中心相同。一樣的日升月落,一樣的四季輪替……故此也有一樣的文明土壤。
是倒向朝不保夕的諸天聯軍,還是倒向已經雄踞現世好幾個大時代的人族。就如項北所說——“他心自偏”。
“對齊時序”不僅斬削了諸天聯軍的反擊空間,也在某種程度上斬開了神霄生靈與現實的隔閡。
一團全無意識的爛肉,在中央天境的墜速,遠勝於它在凡闕天境的轟隆。
五日之後,它才墜離【諸煉性律道天】,也在這個過程中,合律近道。
突破凡闕天境之後,它便驟然擦起火來,點燃了空氣,焰光長熾,如一顆墜落長空的隕星。
這是神霄大世界立世以來,第一顆有記載的隕星。也由此成為曆史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但在輝耀長空之後,它卻突然斂光失色,不見了蹤影。讓趕來捕星的太素玉童,一網成空。隻見餘火,不見火中物。
虛張於空的太素清靈網,像半透明的蟬翼,越飛越高。
清靈網下粉雕玉琢的小小童子,卻悵有所得,似是受感於天地,留下一讖,飄然而去——
“腐者為薪,懸枝作誓。”
“竊光者晦,燃燼者塵。”
“金性朽而真不朽,西方雪而東升月。”
他的身形越飛越見渺小,他的氣勢卻越遠越見高宏。
到最後偌大一個神霄世界,四陸五海,有緣者或聞其讖。
在神霄變局的關鍵時刻,整個大世界生死傾覆的這一天,在茫茫“太素”中所孕生的這一縷靈光……已履神霄大世界之絕巔!
曜真神主被斬落之後,又誕生新的“神霄天命”,竟然五分。太素玉童顯而餘者隱。
最後在金宙虞洲……啪嗒!梧桐搖枯葉,食腐之鳥驚飛起,一團隻剩拳頭大的爛肉,落進早已幹涸的枯井中。
又數月為泥垢掩。
又數月為落葉覆。
春去秋來,吱呀~隻有風推破門。
這是一座早就廢棄的宅院。
棄家者不知何往。
……
……
宮希晏出身於春申府,自小父母雙亡,是在伯父家長大的。
十五歲的時候投身軍伍,“混口飯吃”。
也是在軍隊才開始接觸修行。
因為長相柔弱,在尚武好戰的荊國軍伍,他常常被人嘲笑捉弄。
但他從來不動氣。
人們對他的揶揄和調笑,他聽若無聞。有些甚至到了羞辱的程度,他也隻一笑了之。
因為過於沉默,一點血性都不見,人稱“章府懦夫”。
那時候春申府的大將軍,還是章希鴻。
他簡直是個給章大將軍抹黑的角色。
從來不去勾欄,也不飲酒,一天到晚都在軍營,不是練刀,就是讀書。休沐也不回家。每個月發了餉,就托人寄回伯父家。
他練刀越勤,越是被人看不起。都說他隻敢砍木頭,不敢砍人。還有人讓他去做樵夫。
直到春申衛輪值邊荒,章希鴻大將軍頻頻引軍深入荒漠,用魔族來練兵——甚至故意放一支魔軍過線,使之殺來備營。
很多第一次看到陰魔的戰士都嚇懵了,即便提刀反伐者,也都各自為戰,完全不記得基本的軍事反應。
這個時候宮希晏拔刀出寨,斷頭截尾,先殺將魔,後破魔陣,生生將這隊陰魔殺穿!
戰後有人問他,既然這強,為什會容忍那些人的侮辱。
他隻說了句:“罪不至死。”
他的刀是為殺敵而練,當他拔刀,就是把對方當做敵人。
他不教訓人,他隻殺人。
自此無人敢招惹他。
後來累功至“執旗校尉”。
春申衛軍製嚴格,卒有三級——備戎兵(新征入伍,未授甲械)、授戈衛(正式列編,配發製式兵甲)、銳翎士(百戰精銳,可領十人隊)。
尉有三級(對應周天境至騰龍境,基層軍官)——巡弋尉(統銳翎者十,巡防哨探)、戍城尉(統銳翎者百,駐守關隘/軍堡)、執旗校尉(統銳翎者五百,掌營門旗令,可獨立執行戰術任務)。
將有三級——揚鋒郎將(掌軍五千,五千人皆為銳翎士)、鎮守中郎將(統萬軍,鎮守要地)、春申五營將軍(統萬人,分領春申衛“風、林、火、山、陰”五營之一)
在這之上,才是春申衛大將軍。
可以說宮希晏當時已經進入春申衛的關鍵位置,再往前一步就是“郎將”,成為春申府的核心。
他卻在這時退出春申衛,通過武考,進入了天子親軍之一的弘吾軍,從頭開始攀登。
進了京城之後,大概是人生得意丹心輕,宮希晏享受了一段少有的閑適時光,結交了一些朋友。
其中一個與他交情最好的,有一天喝多了問他,當初為什離開春申衛。
他沒有說那些敷衍別人的理由,而是說“章希鴻大將軍過剛易折,恐不能久。”
又說“五營將軍袁邕外威內德,厚誼諸鎮,根深蒂固,必為軍魁。”
他宮希晏是心懷大誌的人,留在春申衛,沒有出頭之日。
這不是他該說的話!也不是他有資格說的話。
後來在競爭弘吾尉官的關鍵時候,他的那位好朋友,把這些話遞了上去。
因為這件事,宮希晏被打了三百刑棍,差點活活打死!
恰巧那天折月長公主代天子巡視軍營,在軍法處看到奄奄一息的他,知曉了前因後果,說了句“我竟憐之”……
啪!
書頁就此合上。
坐在長案前的英武將軍,合上了他父親的故事。
“宮將軍。”傳訊的小旗掀簾進來,看到軍中偶像、大荊天驕,正一手演刀,一手捧著卷兵書在讀。
比你天才的人,還比你更努力,你一個小小令兵,有什理由不奮鬥?
小旗在心中鞭策了自己一番,聲音更敬:“太平道的那位天官,原封送回了您的拜帖。”
自神霄之門驟推於妖界,這場波及諸天萬界的大戰,已經過去了一整年。
今年是道曆三九四四年。
荊國在神霄戰場建立了無可置疑的功勳,僅速殺曜真神主、保留“對齊時序”這兩項,論功就已無可論者。若不算上那位據說在觀河台“坐望”超脫的蕩魔天君,可以說是“神霄首功”。
當然景國在妖界也有巨大的收獲,單從戰爭當前的獲利而論,沒誰能跟景國比較。天息荒原都被一些人叫做“小中洲”了。
此外楚國項北經營地聖陽洲。
齊國王夷吾經營玉宇辰洲。
秦國章穀在金宙虞洲建立人族的第一座神霄大城。
牧國的“阿羅那”和“忽那巴”,聯手楚國湘夫人,已經掌控了始歲高原上的曜真天聖宮,正在乾天堯洲傳播信仰。青穹神教在堯洲廣傳,楚地神係也於此重建,跟妖族為首的異族神係鬥得不可開交。
一年前荊天子對殺妖皇帝玄弼,引動超脫,交付生死,逼得妖師如來和玉京道主出麵來按停。
中央天境和凡闕天境的戰爭便驟然平靜下來,戰爭雙方進入長久的天境對峙階段。小戰不斷,大戰不起。
新曆以來四千年未有的大規模的絕巔隕落,進一步推舉了神霄大世界!
戰爭的雙方已有默契,要將這場戰爭的勝負,歸於神霄本身。
所以四陸五海才是現世人族和諸天萬界第二階段相爭的重點。
誰主導四陸五海,贏得神霄世界本源意誌的傾斜,把這份紅利吃得幹淨,誰就是最後的勝利者。
諸天聯軍勝利,神霄世界就成為反伐現世的橋頭堡,屆時才有第三階段的諸天大戰。
現世人族勝利,妖族就被鎖回籠中。其他族群更不必說,生滅全在人族一念之間。
具體在現世人族內部,誰在人族主導四陸五海的過程,發揮最大作用,誰就能在最後的勝利,攫取最多功勳份額,得到人道洪流的助推。
宮維章就是作為荊國年輕一代的旗幟人物,代表荊國來開拓金宙虞洲。
在這不僅要和諸天聯軍競爭,還要考慮金宙虞洲的本土勢力,以及最早在金宙虞洲建立大城的秦人。
前麵派來開拓的人都已經失敗了,荊國在金宙虞洲的影響力,暫且隻局限於當下駐軍的霜雲郡。
甚至在霜雲郡內部,荊國也不能說一不二。
因為霜雲郡是太平道的勢力範圍,此地神霄生民,多奉太平教義。且就在同一郡內,海族真王念奴興也駐軍立營,劃地為疆。
霜雲郡靠近“西極福海”,因為陸海氣流衝突,天空常常冰花紛墜,顯結霜雲,故以此名。
“凡往西極福海之舟,皆自霜雲郡發。凡來金宙虞洲之船,皆自西極福海而來。”
先前的荊國將領選擇在此開拓,當然是眼光毒辣,選了一個好地方。但也正因為此郡如此重要,諸方皆爭,才遲遲定不下來歸屬。
以至於荊國在金宙虞洲這一路的開拓,受阻於一隅。一年過去,不僅沒有占據霜雲郡,外拓的爪牙也被打回來了。
如今霜雲郡共計有二十一城,荊國據其四,海族據其三,長春木族據其一。剩下的十三座大城,都在神霄本土勢力手。
倒不是那些據城自守的本土勢力更強,是交戰雙方以之為緩衝。
這一年多的鬥爭持續下來,神霄本土大城愈發蕭條,倒是荊國和海族、長春木族所據的城池漸漸繁榮起來。
荊國四城的核心,就是宮維章行營所在的泊頭城。因其臨海,是許多海船停泊的選擇,才以“泊頭”為名。
當然荊國也不隻是押注於霜雲郡。
就在西極福海的冰冷海麵,荊國的水師正展旗揚帆,與海族無日不戰。在交戰雙方的有意扶持下,本土的福海部族也發展迅速,劃海封疆。現在海上勢力繁多,你中有我,非常駐此地,難以捋清頭緒。
這也是霜雲郡不可讓步的重要原因。
拿下霜雲郡,就能把荊國在西極福海的經營和金宙虞洲的開拓連成一體。
太平道的總部,立在金宙虞洲中部的太平山。
據說彼處本為天淵,是神霄大世界創世之初的缺口,因之災禍不斷,常常引來域外邪物。太平道於彼奮鬥多年,終於填平天淵,壘土為山,立願永開神霄之太平……遂有此山。
宮維章遞拜帖過去,想著不遠萬前去拜訪,自是想要交好太平道。
不意這位天官架子很大,壓根不見。是連虛與委蛇的功夫也不肯做的。
“原封送回?”宮維章放下兵書:“沒有遞什話?”
小旗搖了搖頭:“一字未有。”
“倒是……”他遲疑了一下,還是道:“卑下回程的時候,經過‘戲樓’,蔣郎將正在那采買,攔住卑下問太平山此行的結果,聽得太平道如此無禮,大為震怒……說要回玉蟾山點齊兵馬,掃蕩周邊的太平道分壇,為您、也為荊國爭回顏麵。”
小旗所說的蔣郎將,是青海衛鎮守中郎將……蔣肇元。
此人背景通天,又是宮維章的“前輩”,要在這對宮維章言聽計從,多少是有些不服氣的。
之所以他單獨駐軍在玉蟾山……說是兵分兩路,其實就是宮維章無法以和平手段令其俯首帖耳,又不得不顧忌青海衛大將軍蔣克廉,索性把他調出去,任其發揮。
蔣肇元要掃蕩太平道,並不為錯。
以軍庭速殺曜真神主、第一時間建立中央月門的行事風格,無非不從則討,無禮必誅。
神霄本土勢力不值一提,區區太平道,也用不著有複雜的考量。
唯獨他動不動就要出兵為宮維章這個名義上的主將爭回顏麵,多少有些不給宮維章麵子。
少年得意的宮維章,麵上沒有什表情。好像既不在意豬大力的無禮,也不在意蔣肇元的無禮。隻是問道:“太平山是單單送回我的拜帖,還是都送回了?”
“回繡衣郎將的話。”萬傳信歸的小旗,愈見恭謹:“太平山非請不入,天官的真實態度,卑下無從探查。但卑下重金結交了孽差麾下一道役,探知他們的天官是從不見客的……”
他小心地看了宮維章一眼:“尤厭軍旅之輩。”
弘吾軍作為天子親軍,在各大強軍固有的三級將官之外,特設“繡衣郎將”。
擔此職者,常兼天子衛務,出則隨行儀仗,入則宿衛天子。是帝王腹心,也往往被視作弘吾大都督的必經之路。
軍中向來有“非繡衣不弘吾”的說法。
宮維章年紀輕輕就得此位,更勝其父當年。
前任大都督的威望尚未散去,天子的器重正當其時,很多人都默認他即是將來的弘吾大都督……現在隻差水到渠成的武力,和一份毋庸置疑的功勳。
“太平道的理想,是‘為天下開萬世太平’,自然不喜征伐,不喜發動戰爭的人。”
“但如今神霄打開,諸天縱橫,太不太平,他說了不算。他能建立這番事業,不應無所知覺。”
“一視同仁,未見其仁。一體同厭,未見其厭。這位天官,是哪邊都不想沾染……可惜事來不由他。”
宮維章劍眉微抬:“我記得你叫張峻?”
小旗難掩激動:“正是卑下!”
宮維章隨手遞出一枚劍形令牌:“拿我的神霄玉令,去叫停玉蟾山的軍事行動。回來後直接到我的近營報到。”
張峻大聲應諾,鬥誌昂揚地去了。
神霄戰爭開啟已經一年有餘,和中央月門那一次關乎國運的賭戰不同,今赴神霄之戰士,並沒有什亡國亡族的危機感……多為建功立業而來。
現在能踏上宮維章的戰船,他怎能不狂喜?
帳簾掩下了,也隔住了西極福海的潮聲。
蔣肇元再怎不服不忿自以為是,麵對代表主將權柄的神霄玉令,也不可能違抗……這就夠了。
宮維章沒有繼續讀兵書,也沒有再看那卷記錄父親生平的舊冊。
他和他的父親其實不太相熟。
待其死後,從這本舊冊……才算認識。
他年紀輕輕,就來主持金宙虞洲的攻勢,和章穀那般久負盛名的天下名將競爭,同念奴興這樣的海族名將對壘,不免為人所輕,也不免被視作對宮希晏的補償。
以他“唯刀不避”的性子,從來不會柔軟地應對挑戰。
他也這樣鋒芒畢露地走了很久,直至成為三三屆的黃河魁首,舉世矚目。
從前宮希晏說了很多次“歸鞘”,他從來沒聽到心。
他相信自己的刀鋒,相信長刀懸頸的那一刻,可以證明所有的正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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