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0章 虎頭(大年初二,恭喜發財)
天地如烘爐,鍛這武祖頑鐵。王驁大步行走在寧安城外,震動整個文明沃土。
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盧野,他竟然硬撼中央帝國!
孫小蠻一直覺得自家師父雖為武祖,實在溫和得不太像武夫。武夫修氣血,登脊天,煉得一身沸血,難免血性。像炎武宗師那一脈,更是出了名的“一言不合”。
王驁卻不然。天下避拳,他也讓勢。好像從來不關心天下是非,自身不沾因果。
上一次對上霸國,還是拳轟秦國王肇,了卻舊日恩怨。此後行於人間,不受風雨,以絕強實力立於因果之外,再沒有跟哪方勢力爭鋒。
沒想到乍一出手,就這驚天動地。
“吾輩止戈武者,豈懼刀戈迎麵!”孫小蠻把手腕一搖,便已握持震山錘。人似蜉蝣拔山起,手中倒懸兩山,高躍於二十八宿之下。
小小的身軀如焰滿火山,氣血竟成赤龍而起,勢吞金陽:“傳武諸天,算我孫小蠻一個!”
揭開今日這一篇的徐三,自覺帶劍而往,一言不發地攔在她身前。
應江鴻橫希夷在手,注視著王驁:“武道雖為人族共有,畢竟武祖開之。私傳武道一事,既有武祖寬宥,中央帝國亦無他言。”
“應某隻有一句提醒——莫忘世尊故事。”
“養虎為患終成劫,光王、妖師、龍佛,皆人族超脫大敵!”
希夷之鋒轉寒芒,他淡漠地說:“今為人族言。”
“你錯了!”王驁之聲,有切金斷玉的堅決:“路是擋不住的。不是我創造了武道,是路本就在那,我有幸轟開迷霧,陪眾生一起看到盡頭。世尊誠然偉大,但世尊並不能決定一切。你所列舉之超脫,非因佛必成,而是祂們給了佛一個機會。當初若是道尊儒祖去傳法,祂們還是能夠走到今天!”
龍佛何以為龍佛?
不是祂非佛無以成道。
而是祂相信“眾生平等”的理想,選擇成為佛。用自己的畢生道途,去托舉世尊。可惜天佛還是不夠,世尊終未踐諾……才有龍息香檀為佛之鴆毒。
那光王如來、妖師如來,當初奉道於熊禪師,又何嚐不是如此?
隻是相較於自覺被背叛的龍佛,出生在天獄世界的這兩尊,對有教無類的世尊,感受更為複雜。
“能為超脫者,超邁古今,豈有窮途?”王驁揚聲道:“不是你不給路,祂們就無法往下走。使之入武道,敬我如奉神。不許行武道,未嚐無新天。”
“佛在道之林,武卻與道並行。武亦有百家,武亦可修禪。海納百川,有容乃大。道若關鎖,少有人煙!”
“應江鴻,你為一家私姓,提劍半生,那是你的選擇。但不必妄言我道。我之道也,行於諸天。”
盧野說武道是一扇門,有誌超凡皆可來。王驁說武道是一條路,諸天萬界盡通行。
這兩位武夫雖修為不同,的確氣魄相近。
與之相比,炎武於楚,墨武於雍,兵武於魏……囿於一地一家,盡都不那廣闊。
“道曆新啟以來,秦楚陷河穀,齊夏填江陰……列國紛爭,竟無一刻止。天下百姓,哪有旦夕寧?”
應江鴻橫劍而拔身:“要終結這亂世,必有一匡之天璽。要有永世太平,不能再分你我。你說一家私姓,但天下一家,總好過自生離亂。你我道不同,不必爭高低。”
“今便不論武。”
他說道:“斬妖司要論盧野在戰場上對妖族的寬縱,鏡世台要論他和平等國的勾連——如此,武祖還要攔路嗎?”
中央帝國意在六合,不免天下皆敵。
但王驁這樣的人物,如非必要,景國也不想把他逼成敵人。
王驁不僅僅是一位超脫門前的強者。他開拓了武道,是天下武夫的精神領袖,是必然要流芳萬世的宗祖級人物……殺之不祥。
這或許已是最後通牒,景國已經做出讓步。
但王驁隻是更往前。
“你們景國傲慢了太多年,你應江鴻也自我了太久。還要我說得更清楚嗎?”
“我身擔武道,意在未來,盡量不與紅塵牽扯,從來少惹因果,不代表我心中沒有是非。”
“今天把話說明白了,你們景國想要一匡天下,我沒有意見。武道無門戶,不分國界,我不在乎誰是六合天子。”
“但這一劍,不該從寧安城開始。盧野肩負武道氣運,可以罪死,不能冤殺!”
“王驁管不來天下不平事,不曾去立白日碑。王驁心中隻有武道,此行也隻為武道。”
他將雙拳一分,磅氣勢盡斂去,像一個一無所有的武者,兩手空空,可卻意有萬年:“你應江鴻若能升華武道氣運,開辟一條武道。我也會拚了性命,確保你得到公平的對待!”
今日寧安城的場麵已經越來越大,大到青崖書院都已擔不起。但對許象乾來說,仗義執言的前提是“路見不平”,而不是“擔得起”。
王驁不同應江鴻論對錯,他卻昂首而高聲:“通妖?要說戰場上對妖族的寬縱,咱們的新晉超脫者,未曾殺絕太古皇城,豈非寬縱?還有傳言,說他躍升之時,饒了光王如來一條性命!難道他也通妖?”
“勾連平等國?”
“迄今為止沒有一件平等國相關的禍事,是與盧野相幹。如有,請舉證於天下。”
“平等國的孫寅確然出手救了他。但一個無辜的人被罪人救了,難道他就也沾上罪孽嗎?”
“一個無辜的人竟然隻有罪人來救!這個世界才顯得可悲吧?”
許象乾大袖一揮:“兵強馬壯者言天下,而天下不敢有直言者,這才是平等國誕生的根因!我許象乾隻要還有一口氣在,就不會沉默!”
其言洋洋,慨然寧安城。
這或許是沒用的道理,寧安城卻陡起轟聲!
“滾開!這不是你們景國人的地盤!”
“趕走景國佬!拯救寧安城!”
“盧城主何罪之有?!”
“今不肯默!”
這一切嘈雜,應江鴻沒有再看一眼。
輿論不過是因風而蕩的潮湧。
烏合之眾往往熱血上湧,有正義的宣稱。問題是他們並不真正掌握正義,有資格詮釋正義的人,視情況而鼓風。
大景帝國的南天師,提起希夷劍,遙對王驁:“各為其道,無有讓行——武祖的心意,我已明了。我的決心,也請你驗證。”
王驁輕輕抬頭,就這站定:“那就讓武道來驗證!”
應江鴻出身正統道門,是公認的天師第一,古老教門的傳承者。而王驁代表修行的新篇,屹立在武道至高處,他們有太多可以比較的地方。
自那位新晉超脫者署名成“論外”,世人論及“魁於絕巔者”,應江鴻和王驁這兩個名字總是繞不開。
從來沒有說出來的魁名,隻有殺出來的無敵。
今日也該……論個高低。
……
“放開我!”
被提著在空中飛,迎麵的風都灌進口鼻,盧野仍怒聲!隻是聲線都被風裁散,斷斷續續未成章。
他不揭露趙子即上官,不代表他就認可平等國。
事實上他滿心的恨。
他出生前的悲劇是景國造成的,可他成年後的悲劇是平等國造成的!
尚在母胎之中,所聞皆景軍殘虐之哀聲。可是十七歲走上現世最高演武台的那一天,是平等國潑灑的血雨。
他的爺爺衛懷是受害者,同時也是加害者。
愛無法抹去,恨也不能填平。
今日他有他的理想,為此登絕巔。
未能見白日昭昭、乾坤朗朗,誠然是一種遺憾。可掃落拳峰雪,去問天下時,他就清楚自己會遇到怎樣的挑戰。
他早就做好為理想獻身的準備。願用這副武軀,為武道之柴薪。
即便今天他死在這,也就死他自己。一旦跟平等國牽扯上,整個寧安城都飄搖!
人為了理想可以付出所有,但不應該讓他者變成代價——這是他在蕩魔天君和爺爺衛懷身上,學到的最重要一課。
前者隻求一個最低限度的公道——“我隻需要,在我的拳頭跟他們差不多硬的時候,你們支持對的那一個。”
後者則讓他知道,被仇恨扭曲的理想,並不能改變世界,隻會創造新的仇恨。
“放開我——你這邪佞奸賊!”盧野撿難聽的罵,寧願孫寅一巴掌扇死自己。
可惜他在罵人上的天賦非常有限。
孫寅不言語,身在空中橫。腳踏天罡顛倒,意沉群星掩月——提著一位灼鐵般的武道真人,身影逐漸模糊。
應江鴻的希夷之鋒,當世並無幾人能接。
雖有王驁橫拳,也還遠遠談不上安全。
當下不會是景國落在寧安城的全部後手。
隻有足夠分量的意外,才會讓古老的中央帝國,稍稍投下傲慢的眼睛,重新掂量此行的得失——哪怕隻有一息的遲疑,就是盧野的生機所在。
孫寅有視壽之能。
他首先模糊了自身和盧野的壽數,因此混淆了天機,而後才在空間的意義上,帶著盧野逃離。
這是他所獨創的無上遁術……“壽途”。
除了折壽,沒有別的缺點。
此刻他提著盧野已遠去,譬如遠行者模糊在旅途中。
眼看就要離開妖土,迎麵卻有一座山。
其玄如鐵,嶙峋孤兀。山頭無樹,山壁紋理如刀創劍痕。隱隱竟成天然的陣紋。
孫寅瞬間換了九次方位,卻還是一頭撞上了此山——
鐺!
如網成擒,又有金鐵撞鍾響。
盧野眼中的模糊世界,一霎就清晰。那不斷倒退的風景,驟停在眼前。成為靜止的零碎的畫。
這瞬間產生的強烈衝突,令他一口鮮血噴出!
本就傷痕累累的武軀,已經無法壓製喉口的煩惡感。這一道飄在空中的血線,恰如紅綢殘緞。
孫寅繃緊的身形半弓,一手虛按前方,如同天碑隔世。就此嵌進那山巒,頃刻裂石萬鈞,將這鐵峰碎開——
可山竟又聚。
一回首,身前身後,都有高峰聳峙。
茫茫之野,拔起五座險峻高山,形成一座封天絕地的鐵獄囚籠。
四周的元氣瞬間幹涸,真正的“天地絕”!
在這似乎絕無出路的窮途,天際忽然出現一張臉,如同另一個世界的無上神祇,俯瞰此世渺小眾生。
這張臉冷淡矜貴,不怒自威……是大景晉王姬玄貞的臉!
倏而山峰小,景搖天轉。
孫寅和他所提著的盧野,原來一直都飛在姬玄貞的掌心。
那無垠山獄,不過是姬玄貞的五指!
“遊驚龍。”姬玄貞情緒複雜地說。
同樣是喊出這個名字,徐三的語氣是既驚且怒,姬玄貞的語氣卻帶著惋惜。
相較於遊缺之後的“年輕人”,這位晉王才是注視了中央帝國絕世天驕的輝煌和墜落。才會對那句“使景天驕勝天下一百年”,有長久的歎惋!
遊驚龍的隕落不是遊驚龍的錯,他是景國在剜瘡之前的忍耐,是“必要的代價”之一。
所以後來,即便明確遊缺就是孫寅,向來“除惡務盡”的景國,也沒有對他窮追猛打。在一真未除的時期,必然會被清算的遊世讓——遊缺長兄之子,在當下的政治環境,卻得到了優待。
時間真是熔爐,而人生總有大火。
叔父的淪落、父親的戰死、家世的墜跌,一真的陰影……把一個天真善良的童子,變成後來偏狹懦弱的庸才。
而一場發生在十五歲時的滅門慘案,又讓那個庸才從此變得沉默堅忍,努力得讓人害怕,在國道院有好幾次都練功練到吐血。後來朝廷考慮到遊家的曆史貢獻,專門指了明師,他的修行才算安全。
如今雖然及不上薩師翰、許知意這些,“遊世讓”這三個字,卻也是年輕一輩說得著的名字。
遊缺在無垠山獄中抬頭:“叫我孫寅,晉王殿下。”
說起來當年前往觀河台之前,經天子指派,晉王姬玄貞還專門指點過他們幾天。於他們那一屆的景國天驕,晉王有傳藝之情。
如果一切都順利,那一屆的黃河魁首遊驚龍,即是理所當然的帝黨。也有機會與晉王並肩。
“一群陰溝的老鼠,連李卯都不敢救,沒想到會為了盧野拚命。”姬玄貞終究將多餘的情緒都斬落,冷漠地問:“平等國做好覆滅於今日的準備了嗎?”
那張憨態可掬的虎頭麵具下,發出輕輕的笑聲:“……叫您失望了。今日並非平等國的計劃,是我孫寅的行動。”
俯視掌中人,姬玄貞似在掂量這番話的真假,但明白平等國的確沒有出手的必要。
雖然應江鴻在那義正辭嚴,說盧野同平等國的勾連。可他們心都清楚,盧野並不認同平等國。
這位大景親王,臉上終究沒有太多表情:“放下你手的人,本王可以當做什都沒有發生過。”
“這真是我的榮幸,我知道晉王從來不會說這樣的話。”孫寅弓身更低,似欲撲之虎。隻是覆麵的虎頭麵具憨態可掬,削弱了他的凶氣,倒顯得頑皮。
但他的掌勢仍然高聳,另一隻手提著盧野,放於身後。就這樣以身為盾,他說:“可我不能放。”
景國不是最有六合希望的偉大帝國嗎?當今中央天子不是一位震古爍今的賢君嗎?
孫寅是知道答案的。
他也感受得到,晉王這一聲唏噓,一次容忍,所代表的天子的歉意。
倘若拋開那個“遊”姓,他挑不出皇帝的毛病來。
但路已經不同了。
他走到今天,不是為了實現少年遊驚龍的豪言。
而是要踐行老朽孫寅的人生。
姬玄貞沒有再說別的話,五指徑合。於是五峰合一柱,山獄頃成不夜天——
五指須彌界!
上下四方竟無垠。雲也蔓延,霧也漫漲,本就漫長的逃生之路,這一刻沒有盡頭。
神霄大勝之後,現世人族當然得到滋養。頂在最前麵的六大霸國,得到的人道反哺也最多。
不僅年輕一輩躍勢而起,如姬玄貞這般可以去懸空寺堵門的強者,也都有所進益!
今日他拿捏孫寅,比當初碾磨李卯、釣殺顧師義之時,還要更強許多。
“放開!放開……我……”盧野的武軀瀕臨崩潰,意識卻還清醒:“與你無關!這是我的……我的——”
孫寅負後的手順勢一勾,用一記攬雀尾,將盧野送進生與死的間隔,暫時模糊了時空,使之暫隔於戰場。
他探前的手掌則又收回來,豎於心口。道軀卻乘風而起,在天地之間翱翔。他像隻風箏,但自己握著壽線,從容翩轉於天規地矩,此身不拘。
萬物有壽,視其壽而能知其命途。這看似無邊的五指須彌界,也有壽盡之時。
“死亡是唯一的平等……晉王殿下!不朽之前,你我同在!”
孫寅翻掌便推——
他的掌勢像是扣著心髒,而將那一份有生之靈都無法逃避的最終悸動,推向這茫茫天地,是為必朽之掌……【萬壽歸】!
雲散,風寂。
無垠無際的茫茫天地,自此有了邊界。那是這個世界已被確立、被朽壞的“壽”!
握指為界的姬玄貞,眸有異色,也更覺遺憾。道國立世雖近四千年,像遊缺這樣的天驕,也絕不多見。
五指須彌界不是一個簡單的小世界,它作為姬玄貞的秘術掌籠,已經有幾分“不朽”的威勢,卻被孫寅一掌催壞。
“你還不明白嗎?大景遊缺,和平等國孫寅,縱然同壽,也並不同命!”姬玄貞托舉的右手猛然翻轉,這手勢代表他可以為天驕翻身:“弱肉強食的世界,哪有什真正的平等!不過是癡人臆夢!”
天更低!
姬玄貞並不阻止五指須彌界的崩潰,反而強行施壓,加速了它的寂滅。而將這掌中之世的潰滅勢頭,盡碾於孫寅之身。
往前亦無路,折身天地窄。
就連藏在生死之間的盧野,也被擠了出來,仍被孫寅提在身後。
孫寅翻掌托天,仍未能阻止天垂人間。他撐起立身之地,卻也困窘逼仄,與世同囿。
這座走向寂滅的五指須彌界,成了姬玄貞最淩厲的法器。潰世向內,正在坍塌的一切,都成了致命的利刃。
恐怖的壓力叫孫寅的道軀連連炸響,身上浮青筋,好似虯龍遊。這一刻空氣都成了鑄鐵,其間的孫寅和盧野,成了必須被鍛打出去的雜屑。
在這頃如焚爐的煎熬中,所有的鍛打隻是一句拷問——
仍記大景遊缺否?
中央帝國願意給機會,讓觀河台上的遊驚龍回頭。
孫寅不言一字。他拽著盧野左衝右突,指掌拳肘連身靠,一次次被壓回來又一次次外突,仿佛他抓緊的這個人,是自己必須要麵對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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