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4章 山月箋

類別:武俠修真 作者:情何以甚 本章:第2804章 山月箋

    第2804章 山月箋

    當中央特使竇寧孫,抱著以死求貴的決心,以「籠城案」問罪於盛,卻得到了盛國願附中央的宣稱……

    理國首都義寧城,也迎來了景國特使樓君蘭的車駕。

    景國如約放過了寧安城,但「形意庭」名義上的館長孟庭,還是被連夜送回了現世,送到了早就已經出發的使節隊伍。

    在徐三前往寧安城之前,樓君蘭就已持節過長河。反倒是問責盛國的竇寧孫,是臨時加派的差遣。

    偌大的中央帝國,一旦動員起來,像是生出無數貪噬的觸手,所觸之處皆為食糧。

    即便新登絕巔的盧野及時趕回來,也未能改變這結果。

    他拳壓徐三,打得這位逍遙真君道心不穩,新鮮出爐的絕巔神通【執命玄章】驚名天下!卻在鏡世台所舉證的「平等之賊」前止步。

    執壽的君王,也要囿於現實的籠矩。

    神駿的天馬蹄踏義寧,被一路拖行至此的孟庭,已經沒有了模樣。披發襤褸,遍身血泥。唯有專門針對武夫氣血的寂血鏈,鉤穿鎖骨,掛在身前,尚且熠熠生輝。

    武夫的強大體魄,保全了孟庭的性命,也讓他更仔細的感受這屈辱。

    鏡世台先就已經查出衛懷即馮申,是衛郡超凡慘案的元凶之一。

    一直在調查衛郡慘案的樓君蘭,料定像衛懷這般病態的人,一定不會讓盧野離開自己的視線。不會讓他精心修剪的複仇喬木,偏離既定的生長方向。

    但盧野這樣的絕世天驕,修行一日千,暗中窺視根本行不通,也不可長久。唯一的選擇隻有一個,那就是放人在盧野身邊。

    像衛懷作為爺爺,像孟庭作為弟子。

    從中央到理國,路途遙遠。上國使節,更不宜顛沛,當緩儀顯威。

    這一路的時間,足夠中央天牢的專業人士,問出他們想要的一切情報——

    孟庭名為盧野首徒,實為寧安城真正的城主。傳揚盧野武道精神的同時,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潛移默化的影響盧野,影響寧安城。

    許象乾先前振臂大罵,之所以能夠一呼百應,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寧安百姓怨景久矣。

    這當中有景國一貫的傲慢,也少不了孟庭的推波助瀾。

    盧野怎都想不到。

    那個帶藝投師,將他從庶務中解放,讓他得以專心修行的徒弟。那個跟他誌同道合,很多時候都意趣相投的朋友……竟然真的跟平等國有關!

    孟庭並非平等國正式成員,卻是那個養大他的老人,所留下來的眼睛……

    濕漉漉的剛剛被摳下來的眼睛,丟到了範無術麵前。

    那渾濁中洇著血絲的瞳仁,神光幻滅,一霎明珠為魚目。

    正在布菜的範無術,沉默了片刻,看向樓君蘭:「樓特使,這是什意思?」

    捂著眼窟的孟庭,還在地上哀嚎翻滾。

    以監察禦史之職隨行的蕭麟征,親手剜下了這雙眼睛,這時開口回應:「平等賊逆孟庭,心向故土。受刑之時,還高呼『義寧』——既然回到了他的故鄉,便讓他好好地看一看。不被框縛的眼睛,才能看到真相。範總管以為如何?」

    他是有不滿的。不滿於這蕞爾小國的頭麵人物,竟然敢表達不滿。更過分的是,這廝還略過施刑的自己,直接向樓君蘭問話。

    當年就是他蕭麟征,在王坤的幫助下違規獲得《太虛玄章》,為薑望所擒,從而導致陳算成囚,進而引發了大鬧天京城。

    在那場舉世矚目的大戰,他隻是一個毫不起眼的小角色,哪怕身陷如此浩蕩的風雲,也不為世人所見。

    他早就發誓一定要被人看到!

    這些年在禦史台任職,求學於大景總憲商叔儀,朝野上下看到他,都要端正幾分態度。何至於在這偏師能滅的小小理國,被這樣忽視呢?

    「上國自有法度,擒賊殺賊,盡其所為,想來都有道理。」範無術端坐在主位,仍然直視著樓君蘭:「但在這筵上行血腥之事,既不合禮,也不好看……不知是飯菜不合胃口,還是範某得罪了貴客?」

    這是理國招待「上使」的筵席,由當下的理國第一人範無術主陪,已經是最高規格。

    當然,在蕭麟征看來,現在做客陪的,應當是理國國君才是。

    這一路赴理,並不僅僅為理。沿途所經的道屬國,他們也順便行文,召集從軍——景國欲收天下道脈之權,對盛國那樣的國家,才需要敲打一番再開口。對中山之類的小國,直接徵兵即可。

    徵兵的理由是鞏固神霄勝果,防止諸天異族反撲。這些軍隊將用於屯駐神霄,永禦天門。當然,軍隊真正聚集起來,要做什,就由不得這些小國主張。

    收天下之兵,自有天下之權。

    回首這一路,中央使節行車處,哪家不是國主親迎?

    往前數一些年月,理國還不見得比中山國強。現在竟然端起來了!

    「我說了,這平等賊逆……」蕭麟徵用腳撥了撥地上翻滾的孟庭:「是理國人!」

    樓君蘭端著酒杯,慢慢地飲。

    一般來說,這種接風洗塵的宴請,就是朝會之前的碰頭會。雖私設於範府,卻也是國宴。

    上使說明來意,下國好生接待,彼此心都有個數。有些需要討論的地方,就提前勾兌一下。真正上了朝會,都是已經議定好條件。

    這樣可以避免撕破臉皮的情況,是外交之禮。

    但她帶隊來理國,並不是奔著「談」,而是奔著「攪」。

    渾水出大魚。

    理國非予取予求之地,當下就在這開戰也沒有太大好處,可此行是非來不可。

    一個範無術,份量已經夠了,沒必要非把那個空架子般的段姓國君抬出來。

    「蕩魔天君生於莊,閻君秦廣生於佑,他們行事,代表莊佑二國嗎?你們又會因為莊佑二國之事,去找他們嗎?孟庭出生在理國,但不能代表理國,這道理不用我再說。」

    範無術的摺扇插在腰間,坐得很正,不卑不亢:「上國自可輕我,你蕭副使也能不飲而醉言。唯獨這八竿子扯不著的事情,不要拿出來講。理國的名譽不值錢,上國的體麵卻很重!」

    蕭麟征手指地上的孟庭:「此人長期潛伏在寧安城,蠱惑人心,煽動輿論,並為平等國諸多陰謀提供便利,還暗地勾連妖族,致使盧城主名譽受損,引得斬妖司上門……險有親者痛仇者快之恨事!」

    他的聲音抬高幾分:「說起來……這義寧城和寧安城,名字也很相似。莫非有什我不知道的聯係?」

    要說什平等大寇平等國的陰謀,孟庭還真沒有,他的實力夠不上,覺悟也遠遠不足。

    他的任務就隻是盯著盧野,灌輸「景國天下賊」的觀點,提醒盧野去恨。

    但並不妨礙他作為一枚平等印記,印在理國的旗幟上。

    誰讓他是理國人呢?

    從種種跡象來看,理國絕不乾淨,隻是還缺乏足夠的證據。

    他們此行,是帶著答案來找問題。怎蠻橫怎無禮都不要緊,最重要是攥緊這條漁線,不要脫手。

    「楚太祖當年獨舉南幟,我理國先祖從征。戰後論功行賞,楚太祖許以理地,為段氏自治,自此有了理國。義寧城的名字,是紀念楚太祖安寧天下的義舉,也是紀念這段情誼。」

    範無術看著蕭麟征,目光深邃:「上使覺得,這名字跟寧安城有什聯係嗎?」

    熊義禎獨舉南幟,正是斬斷了景文帝的六合之路!理國也是有著光榮曆史的,有份於景哀。

    如今景國又要重走六合,怕不怕折戟南域呢?

    理國沒有資格硬。但南域有大楚!如今還有一個齊國。

    蕭麟征雖有代中央帝國向天下開戰的雄心,卻無言戰的資格。聽得這番綿藏針,隻是冷哼一聲:「我們查到孟庭早年的一些經曆,確定他尚在理國的時候,就已經跟平等國核心成員接觸。我們有充分的理由懷疑,理國是平等國的賊窩之一。甚至指使孟庭的人,大概率現在還藏在義寧城!」

    「眾所周知,理國乃鳳澤之國。要說是什巢穴,那也是鳳巢。舉國上下,努力為梧桐之木——你看這街上,笑麵如花開滿城。理國雖小,歌舞升平!」範無術一手指著窗外,嚴肅地看著蕭麟征:「上使卻獨具慧眼,以理國為賊巢嗎?」

    這些東拉西扯罩虎皮的伎倆,叫蕭麟征心中發笑。

    「理國未必是賊巢,但賊人築巢在此,卻是顯見。孟庭離開理國的時候,山海道主可還未有歸來。怎說,你們要把平等國相關的帳,都推到山海道主身上嗎?」

    他搖了搖頭,譏諷道:「倒不如直接告訴我等,山海道主就是平等國領袖,叫我們不要再問理國!」

    這時有一道清冷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怎就吵起來了?」

    蓮步而入者,是一個難得的美人。

    她冷若冰霜,又寶相莊嚴。

    在這嚴肅和冷之中,凍藏著足以焚滅人心的風情!

    聽說她從前是香氣美人,「改邪歸正」後來到理國。大徹大悟,得證禪法,自號「魚籃菩薩」。

    蕭麟征今日方知,這香氣美人有多香。

    就連心心念念的伍氏貴女伍敏君,這一刻都在心褪了顏色——反正這女人對自己越來越疏遠,現在還專門移鎮冥世,少有歸景的時候。

    「範總管,不是我說你。今日你是理國行軍大總管當朝柱國,一言一行,代表天下。」

    進門的美人看著範無術:「上國特使,所行必有因由。能理解的就理解,不能理解的用心理解……有什事情不能好好說呢?」

    「沒有吵——」蕭麟征仔仔細細地看她:「隻是討論!我和範兄都是性直之人,不免聲音大了些。這位想必就是魚瓊枝魚大士?」

    這位「魚籃菩薩」走得的是菩薩路,持的卻是世俗心。法證空門,身履紅塵。

    自開「歡喜淨土」,日夜歡喜不止,滿足善信一應欲求——這也是理國上下幾無憤懣之心,滿街帶笑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理國有著巨大影響力供奉魚籃菩薩的歡喜宗,秉持的教義是「樂而生善」。

    人在歡喜的時候,總歸是寬容一點。人和人之間,各持一份寬容,這個國家就和諧得多。

    這個國家在高速發展中所產生的陣痛,都被歡喜撫慰了。

    曾經的「瓊枝」,也為自己冠以「魚」姓。

    魚瓊枝娉婷地走近,麵上如凝微霜,雪白而冷:「上使竟也認得我。」

    「您的豔名誰人不知?」蕭麟征笑道:「隻是蕭某一直有個疑惑,您這個魚姓,是魚水之歡的魚,還是魚籃菩薩的魚?」

    魚瓊枝麵容冷漠,姿態卻隨意:「這不是一個魚嗎?」

    蕭麟征愣了一下。

    持節出使,他當然也不會色迷心竅,隻是訝異於魚瓊枝的這種坦蕩。

    下九流的總歸知道自己上不得台麵,風塵女子不免自慚風塵。豈不見曾經的天下第一青樓「三分香氣樓」都明確將宗門與生意區分,沒有哪個香氣美人以身侍客。

    曾經的瓊枝是唯一的例外。

    現在的魚瓊枝更是肉身布施,幾無門檻,隻要「功德」到了,販夫走卒盡可嚐朱。甚至都不如青樓妓館,卻把這視為理所當然的事情。

    果已行此為道!

    「說起來……理國自詡『治國以理,諸事循律』,一向政教分離,甚至國內教派也不止歡喜宗一家。」

    蕭麟征盯著魚瓊枝的眼睛:「這是範府家宴。不知魚大士行色匆匆,是從何而來?」

    有關於理國內部的權力構成,鏡世台已有詳細情報。不過親至理國後,蕭麟征還是發現了很多情報上沒有的細節。

    魚瓊枝雲淡風輕地坐下,盡顯宗師氣度:「東國於南夏老山奉立『聖文皇帝廟』,我代表理國前往觀禮,堪堪歸國。聽聞上使來訪,特來瞻仰天顏——果見不凡!」

    大齊先帝薑述,文治昌隆,武功蓋世,創造了東國霸業。

    本該諡以「武」字,奈何齊國曆史上已經有一位蓋代武帝。以它字飾武,有與前帝爭名之嫌,壓一頭或低一頭都不合適。

    最後政事堂較論,諡以「聖文」。

    當今齊天子又親筆圈出一個尊號,曰「紫微曜見東國,元鳳宏聞中天,非先君無此萬世之業」,遂尊「太皇」。

    紫微中天太皇旗的「太皇」!

    是為大齊世祖聖文皇帝。

    諡號「聖文」,廟號「世祖」,尊號「太皇」……毋庸置疑的齊國曆史第一君,在整個現世範圍內,也難有比肩者。

    不過魚瓊枝這刻意的提一句,分明也是為了扯虎皮。

    難道中央帝國在理國做事,齊國會幹涉不成?

    按理來說不會如此,現在局勢已經非常明顯,景國率先開啟六合進程,各個心懷壯誌的大國紛紛跟上。

    大家都需要先捏緊拳頭,才好聚力而搏。小國社稷的崩滅潮即將開始,要主動獻表換富貴,要大軍一到成雲煙。

    想要等幾大霸國打到奄奄一息,坐山觀虎鬥,再趁勢起風雲,那是絕無可能。

    有資格六合的國家,隻會先把那些沒資格的掃下賭桌,再開啟最後的戰局。

    第一個站出來挑戰景國的,必然會被景國掃滅,無論國號為何!

    在這種情況下,誰會先捋虎須?

    這可不是焱牢城,不必賭上齊國的尊嚴。齊國會那莽撞嗎?

    除非理國有不可割舍的價值。

    蕭麟征若有所思:「齊國好像沒有給皇帝單獨立廟的先例。」

    不止齊國沒有,放眼天下大國,好像也隻有牧國有類似的例子。不過那是神權體係下的政治妥協,牧太祖赫連青瞳被強行封神立廟。

    「是南夏總督蘇觀瀛請立,說是方便夏地百姓祭祀,畢竟普通人往來齊夏兩地,沒有那容易。」魚瓊枝隨口道:「至於所謂的『先例』……在聖文皇帝之前,齊國也不是霸國。什先例都是自他開拓。有什稀奇?」

    當初若是能在冥世待下去,現在她和林賢弟也都是執掌冥府實柄的頂尖陽神了。可惜陰差陽錯,以至於顛沛萬。

    好在一路兜兜轉轉,憑藉著不懈努力,如今也算苦盡甘來。

    林賢弟歸附霸國,蹭到了神霄戰爭的東風。她在蒸蒸日上的理國,也享受到了蓬勃氣運的托舉。

    如今勢頭正好,她實在惱恨這惡客登門。

    「對了。」她又道:「角蕪山上的世自在王佛廟,從今日起對全天下開放。我國謝歸晚奉香廟前,全程參與了開廟典禮。蕭副使有沒有興趣去上一炷香?」

    她的臉上凝霜,而眼角含笑:「角蕪山可是楚國的龍興之地,世自在王佛廟也說是靈驗得很。」

    理國的秘密果然不小。

    景國使節才到義寧城,齊楚竟然都表態了!

    不然世自在王佛廟的開廟典禮,理國一小輩哪有資格去。南夏的聖文皇帝廟,也輪不著魚瓊枝觀禮。

    蕭麟征心中其實會想,蓬萊道主不如不要顧慮那多,直接抓緊時機一劍殺了龍佛!就讓古老星穹的那些登聖者全部陪葬。

    楚失永,齊失天妃,這兩位都是有望超脫的。還有薑夢熊這種用兵如神的人物,怎算都是大削敵勢。

    哪怕兩位大掌教陪葬星穹,也不見得就是不劃算……

    說不定還會促成道脈三教的徹底歸服呢。

    但也明白這不可能。

    坐在那的畢竟是蓬萊道主,不是大景文皇帝。

    「魚大士能夠理解中央帝國的政令,我心甚慰。」蕭麟征換了個語氣,微微地笑:「那我們對平等賊逆的調查……您看從什時候開始,會比較合適?」

    「平等賊寇乃天下逆,對他們的追究宜緊不宜鬆,宜早不宜遲。」魚瓊枝表現得十分坦蕩,好像理國完全不懼審視:「隨時。」

    蕭麟征微微揚頭:「那就現在?」

    魚瓊枝頷首為禮:「事關天下公義,下國唯配合而已。」

    蕭麟征這下是愈發驚疑了,同樓君蘭交換過眼神,也便將長袍披上,主動往外走:「那就有勞魚大士。」

    轉身的同時,他輕輕一腳:「不要吵到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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