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桃葉見桃花

類別:玄幻魔法 作者:烽火戲諸侯 本章:第54章 桃葉見桃花

    第54章 桃葉見桃花

    這次請神如願功成,隻是好像有些太成功了,不但請神降真了“陳平安”,還請來了真人真身。

    申璋喃喃道:“真的是你,陳平安。“

    先是驚愣,繼而絕望,再湧起一股巨大的興奮,最終恢複正常神色,微笑道:“果然是你啊,陳平安。”

    哪怕大局已定,申璋仍舊不願以跪地姿態與陳平安對話,跟路著站起身,為人處世,始終不肯矮人一頭。

    此刻申璋的一副嶄新金身就像一件出現無數條細密裂紋的老瓷器,發發可危,搖搖欲墜。

    以"下神"恭迎“至高”,本就是天大的僧越之舉,是不惜以自身神性作一灶心香,仿佛投書於灶火,熊熊燃燒,很快就會化作一堆灰燼。

    坐鎮寶瓶洲天幕之一的那位儒家聖人,伸出巨手撥開雲霧。

    不知陳平安說了什,他點點頭,並未就此降臨戰場遺址。

    也有一些近水樓台的本洲大修士察覺到此地的端倪,例如神造宗祁真,風雪廟兵家祖師,雲林薑氏家主等人,他們紛紛施展看家的隱秘手段欲想一探究竟,隻是都被儒家聖人遮蔽過去。

    申璋環顧四周,惋惜道:“隻能降真一半,終究美中不足。“

    不知是明知他申璋氣數已盡,大限將至,什負隅頑抗都著望,還想追問這條神道的根腳,所以完全不看急動手,還是有什其它理由。

    總之陳平安並未立即出手打散那尊仿冒自己的神靈,反而與之長久對視,神色頗為複雜。

    涼亭外邊。

    先前還要與那人請教"底氣從何而來"的吳巡檢,此刻就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癱軟在地,滿臉不可置信,惶恐萬分。

    水神舒邈臉龐扭曲,她伸手指向涼亭內,“假冒陳...大驪國師,是大罪,是死罪!”

    看樣子是瘋了一個。

    相較這位水神同僚,山君古胃還算理智,麵朝戰場遺址那邊,伏地不起,以額點地,顫聲道:“小神古胃,拜見陳國帥。“

    小米粒攤開雙手,拍了拍兩位女子的骼膊,轉頭再轉頭,神色認真與她們保證道:“兩位仙子姐姐都不用怕,我們好人山主是真的,絕對不是假冒。”

    黃葉和夏玉篇喘喘喏喏,頭腦一片空白,不知如何作答。

    不是真的,她們當然會怕。

    問題是真的,她們更怕啊。

    由於陳平安與申璋言語並未用上心聲手段,涼亭那邊的荊蒿便對趙須陀"這個名字上了心。

    先前年輕道士現身戰場遺址,去與在此盤桓不去的孤魂野鬼相見,本就稍顯突元,隻不過荊高境界夠高,全無所謂。

    在寶瓶洲遊曆期間,荊老神仙也曾聽說過寶瓶洲年輕十人的說法,不過名字、道號是記不全的,記這些作甚,如今浩然九洲都流行這檔子事,記得過來嘛,百年千年之後,他們這些年輕人若能饒幸證道飛升,雙方目有機會在山巔相逢。

    荊嵩幾乎瞬間就判定這個道士就是趙須陀,這場謀劃的幕後正主,這是老飛升的直覺。

    大驪京城菖蒲河畔,大驪巡狩使裴懋的直覺,是對的。

    如今這位大驪新任國師的耐心並不好。

    這就是接引天地、周密的的後遺症,必須要承受的代價之一。

    也是陳清流為何會說陳平安"空如竹筒"的緣由。

    鍾倩強忍住後撤一步的衝動,抬頭看了眼那尊頂天立地的"神靈”,不得不佩服那位申府君的膽識和心智,大手筆!!長見識!

    與此同時,裴錢仰頭盯看那尊神像片刻,猛然轉頭,二話不說,身形長掠,快過縮地。

    之前有道士趙須陀,與淪為鬼物的徒弟言語幾句之後,便走上了一處土坡。

    在小坡底部,裴錢睬眼盯看那個依舊捧笏狀的野修,路子確實夠野的。

    管你是人是鬼是什神仙,膽敢算計到師父頭上,被你做成了請神降真的事跡,自是你的能耐。

    但是落在我手上,也該你消受一番拳腳。

    雙手各自拔出刀劍,裴錢開始登上土坡,內心別無雜念,無非是速戰速決。

    不起眼的土坡竟然早已被造就出一座道場小天地,手持刀劍的裴錢競是單以堅韌肉身強行破門而入,完全無需動用兵器。

    道場宛如一整塊軟綿的特製琉璃,被鈍物鑿擊,咯吱作響,最終被後者轟然擠碎,大陣碎片瞬間進濺滿地,流光溢彩。

    裴錢未能立即見到道士身形,她反而置身於一座潔白如玉的懸空高台,四周俱是雕梁畫棟的仙家閣樓,金碧輝煌的帝王宮闕,星羅棋布,一條條靈氣水脈濃鬱如彩帶飄搖,在那青天與恢弘建築的間隙緩緩流動。

    裴錢扯了扯嘴角。

    眼見著小土坡那邊就要見血,荊蒿立即以心聲詢問陳山主,那位居心回測的主謀,是不是就由他代勞拘拿了,裴宗師畢竟是武道中人,殺敵容易,隻是對付修士層出不窮的遁法神通和保命手段,難免有所遺漏,難以斬草除根,萬一被那道士走脫了,不妥。

    出了流霞洲地界,遊曆別洲山河,荊蒿是很講求入鄉隨俗的,能夠用"青宮太保"這個道號就講清楚道理的事情,一般不會動用老飛升的境界、手段。也好,今天就當是略微舒展筋骨。省得涼亭邊的水神王憲不明就,輕視整座流霞洲。

    陳平安點頭道:“那就有勞荊道友。見看了裴錢就說是我的意思。

    不過涼亭那邊,還是煩請道友多加留心。”

    荊高縮地去了小土坡,先前被裴錢撞碎的陣法禁製已經目行恢複,荊高笑了笑,雕蟲小技,伸出手掌貼住無形的屏障之上,瞬間一扯,好似拽下了一件七彩顏色的軟綿法袍,抖了抖,將其隨手放入袖內,去到了一座煉丹爐內將其精細火煉,看看能否抓到一些蛛絲馬跡,演算出這條神道地基的真正成色。

    跟裴錢所見是不同的光景,荊高輕鬆破關之後,來到了別的幻境,天地漆黑一片,唯有金光點點,荊蒿腳下原來是一座大如巨湖的羅盤,每個文字皆大如島嶼,荊嵩此刻所站位置位於湖泊邊緣地界,羅盤已經開始轉動,荊高了一聲,有意思,竟有幾分以"借道"作"劫道"的意味,真被羅盤運轉起來,便能夠快速消磨外來者的道力,搖動魂魄,扭轉道身,好個大道運行如磨盤。

    小道士倒是有厚家底。

    荊蒿抬起手臂,雙指並攏,要時間崩碎了整塊羅盤,一揮袖子,將那些飄來蕩去的金色文字給打成粉。

    不肯拖延,荊高祭出法相,雙手五指如鉤,強橫拉扯開道場屏障如裂帛。

    眼前所見,是被裴錢劈碎了整座廣表幻境,遍地斷壁殘垣,歪斜浮空,它們想要一一歸位,卻被縱橫交錯的沛然劍氣和刀光所阻,始終無法恢複原貌。

    饒是荊高這種早就過盡幹帆皆不是的老飛升,也不得不由衷讚歎一句,好霸道的劍術刀法,好俊的女子。

    她若是不服管,真會無法無天。

    荊蒿打好了腹稿,畢竟裴錢再年輕,撇開那兩層身份不談,也是個實打實的武道止境宗師,總要禮敬幾分,見麵客氣幾句。

    裴錢未來能否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山巔早就無人質疑。裴錢將來若是無法跟隨她師父走到那一境界,恐怕才會教人感歎。

    不曾想裴錢直截了當問了一句,“荊老前輩來此,換人破陣抓賊,是我師父的意思?”

    荊蒿撫須笑著改口道:“陳山主擔心萬一,由我壓陣,裴宗師隻管放手破陣,走脫了趙須陀一魂半魄,都算我的。“

    裴錢收起刀劍各自入鞘,拱手咧嘴笑道:“此賊手段恁多,我怕誤事,容晚輩討個巧,有請荊老山主多多費心。”

    聽見"老山主"一說,荊蒿驟然眼晴一亮,天大的意外之喜,承情,必須承情。

    荊蒿笑容燦爛道:“放心,跑了趙須陀,我今後就沒臉去你家山頭喝早酒。”

    不愧是那對道侶的女兒,不愧是陳山主一手帶大的開山弟子。

    裴錢離開了道場,伸手遮擋在眉間,腳尖一點,去了涼亭。

    見裴錢去了山巔涼亭,剛剛破境路身遠遊境的鍾倩,也用上了不輸地仙禦風的手段,頗有幾分宗師風采。

    荊蒿重重一跌腳,喂笑道:“裝神弄鬼,搬弄使倆,妄想再造天庭,真把自己當周密了?”

    老飛升以渾厚如大潮的靈氣衝刷這座幻境道場,還天地以本來麵荊蒿雙手負後,緩緩走到了坡頂,見到了那個好整以暇待客的趙須陀。

    荊嵩笑問道:“還不跑?”

    趙須陀始終站在原地,笑看反問道:“跑什?既然連青宮太保都親自出馬了,試問小道又能跑到哪去?”

    荊蒿點頭道:“小子說話如此亮,都不好意思一巴掌拍死你了。

    閑聊不耽誤布陣。

    方才破陣的同時就是起陣。

    不過荊嵩小有意外,不曾想在寶瓶洲還真有認識自己的年輕人。說來說去,得怪王憲。

    趙須陀笑道:“既然我敢來此地,肯定不是自投羅網,總有一兩個斷然不會死的理由。”

    荊嵩噴了一聲,“倒也未必吧。“

    也不與那年輕道士廢話半句,荊蒿抬起一手,攤開手掌,掌心紋路瞬間蔓延出去,生發出萬千條五色光線,織造出一張法網,同時在身邊演化出一朵金色花苞,一粒金光從中募然蹭升,直達天幕,竟是在穹頂“花開"出一輪耀眼的金色驕陽。

    大地之上,猶有異象,一座座王朝城池宮闕、山上仙家道場"破土而出”,道士趙須陀好像於彈指間親眼看數幹年的山河變遷。

    趙須陀一張年輕英俊的臉龐被天地兩道陣法照耀得熠熠生輝,說道:“小道境界低微,技法淺陋,自然敵不過荊道主。”

    隻是諾大個人間,唯有陳平安才有資格與小道當麵詢問緣由。“

    荊道主會怕陳平安,怕青宮山真正的主人,怕文廟的規矩。小道不一樣,不怕誰,隻怕一個道號無法名垂宇宙千秋萬載。”

    荊蒿笑道:“小飛升,會死人的。”

    撲通一聲,趙須陀的肉身跪在地上。

    但是趙須陀的魂魄從身體飄蕩而出,凝練為年輕道士的模樣,依舊站立。

    “斬卻三戶,見識真靈。一副累贅皮囊,算得什稀罕物件。荊高若是喜歡,隻管拿去煉化,配合法袍和羅盤,內填補些好似雜草的他人魂魄,再造一個傀儡趙須陀,以荊蒿的手腕,想必不是難事。“

    荊高搖搖頭,笑道:“這些大逆不道的舉動,從你小子嘴中說來,就跟喝水吃飯似的家常事,要說你是譜修士,誰信。“

    徹底起了殺心。

    趙須陀察覺到了荊蒿的心境變化,依然神色自若,微笑道:“貧道的金玉譜,授篆於萬古天地。”

    收回視線,陳平安評價道:“趙須陀如果是在白玉京潛修,相信大道成就一定不低。”

    對於道家斬三戶的路數,書書外陳平安都不陌生,隻說當年在北俱蘆洲鬼域穀,就曾碰見一個,雙方還很"投緣”。

    青冥天下的雅相姚清更是此道集大成者。

    大致路數是那道士趙須陀斬三屍,分出了純粹的善惡兩副分身,其一,負責鳩占鵲巢,竊據了“申府君"的這副皮囊,反客為主,憑借一件能夠與“功德"沾邊的珍稀秘寶,連同道家齋,就能夠將沉澱在戰場遺跡的怨念,煞氣,汙穢,暗中淬煉為一縷縷精粹的香火,用以塑造、鞏固金身。

    陳平安探臂伸手,朝神像指了指那副形象逼真的麵孔,“最大的問題其實在這,不是說你們的手法一眼假,而是不夠精準,對錯各半。”

    工匠造像的"開臉”,往往是最後一道工序。

    粗略一觀,被申璋尊為至高的這個“陳平安”,神色淩厲,極具威嚴,近乎忿怒相。很容易讓人見之敬畏,心神悚然。

    細看之下,那張麵孔卻也有幾分市井百姓所謂的苦相。好像不管擁有了什,人性底色依舊不開心,不愜意,不痛快。

    陳平安笑道:“相由心生,你們都覺得一個吃百家飯長大的泥瓶巷孤兒,內心一定會對這個世道懷揣看巨大的無言的、不敢發聲的慣怒,這是對的。”

    “我在小鎮見到的惡意和錯誤,等到離開小鎮,去到了明明更為廣闊的天地,結果看到了無數一樣的、甚至更大的錯誤和惡意,我當然會感到慣怒,這種慣怒到了極點,就會..龍抬頭,因為我不知道一個為什。我覺得天地間隻有書上的道理,能夠與我共鳴,所以我才會在書簡湖栽跟頭,吃了一個更大的苦頭。“

    能學拳能讀書能練劍,能去見想見的姑娘,能一路看鮮活的山水,我的心覺得自由極了。對是我自己的,錯也是我自己的。

    所以說還是老大劍仙的眼光最好,他眼中,從不是一個暮氣沉沉的陋巷少年,而是一個眼睛有看無限光亮的未來劍修。

    熬日子當然很辛苦,但是陳平安並不覺得自己心苦。我當年牽馬走出書簡湖的那一刻,反而覺得自己很幸運。”

    申璋如同學塾受教的蒙童,用心聆聽夫子傳道授業,恍然道:“這樣啊。”

    申璋轉頭看了眼霧蒙蒙一片的土坡那邊。

    一個心善的,淪為了不得超生的孤魂野鬼,一個性惡的,躲在此地悄然淬煉香火,走上了一條截然不同的成神之路。

    申璋說道:“能夠見你一麵,總算此生不虧。“

    陳平安說道:“從始至終,小於趙須陀,你虧大了。“

    “申璋"默然。

    不知多少人碰到過多少事,思來想去,無話可說。

    那個在此盤桓不去、悲天人的鬼物道士,是趙須陀斬三屍而出的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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