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求放其心
山外的紅塵萬丈,落魄山上的清涼避暑。
廊道邊,朱斂躺在藤椅上,一手輕輕搖晃蒲扇,一手雙指並攏,停著一隻翩然蝴蝶。
與情人與道侶,與人間與山水,幽邃綣的單相思,是那冰下流水,葉底黃鶯,山雲霧靄目顧目的花開花洛。
狐國之主沛湘來到這邊,當她手腳步入庭院,瞧見這一幕畫麵,便癡了。
她使勁晃了晃腦袋,輕聲道:“朱郎,想什呢?”
老廚子淡然道:“周全形骸,求放其心。“
輕輕抬了抬手指,那隻蝴蝶翩翻飛走。
沛湘說道:“與你說個事。”
老廚子晃動蒲扇,“煞風景的事情就免談。”
沛湘便猶豫起來,看來還是不談為好,確實俗了。
朱斂說道:“說說看。”
沛湘試探性說道:“我們狐國不是積攢了好些...那類畫軸、畫冊嘛,不如掌出來低價賣了??”
朱斂募的鯉魚打挺,從藤椅上蹦起,神采奕奕搓手道:“這等雅事,不早說?!”
沛湘一臉呆滯,她原本擔心那些不入流的山上畫卷,會汙了朱郎的一雙眸子呢。
畢竟是跟國師開小灶,一起吃飯,王毅甫還好說,洪漂和梁卉終究還是有些拘謹。
跟王毅甫說了龍泉劍宗那兩位盧氏遺民的事情,還有於祿和謝謝在桐葉洲那邊的謀劃。
王毅甫雙手端起酒碗,一口悶了。他們這些國破家亡的前朝遺民都是些斷線的風箏。
陳平安說道:“你要是有意願,將來可以去桐葉洲,記得別不打招呼就走,國師府這邊會放行的。”
王毅甫又給自己倒了一碗酒,卻沒有直接仰頭喝完,而是遞向年輕國師。
陳平安與之輕輕磕碰一下,王毅雨再次一飲而盡。
王毅甫擦了擦嘴角,滿臉痛苦之色,說道:“我們盧氏王朝其實沒有那差勁,對不對?”
作為宗主國,到頭來被一個潘屬國滅了國,前些年,盧氏王朝在寶瓶洲一直淪為笑談。
王毅甫能夠讓繡虎謀篇布局那久,並且與宋長鏡為主師的大驪鐵騎在邊境纏鬥那些年,我們盧氏王朝,真就如外界所說的,那不堪嗎?王毅甫需要一個答案,因為自己心中所想,所堅持的,分量不夠!
陳平安抿了一口酒水,緩緩道:“盧氏滅國是必然之事,再多出幾個王毅甫也改變不了結局。“
“不過翻閱過國師府檔案之後,我發現一件事,師兄當年幕後調度,就已經在磨練邊軍了。“
大驪是具體如何整合山上山下、山水神靈的,事情說起來比較複雜,其實宗旨就一個,在所有被切割開來的局部戰場之上,大驪邊軍如何用最小的戰損取得最大的戰功。“
連幹三碗酒,王毅甫好像酒水被嗆得眼淚都流出來了,顫抖夾菜,竟是一筷子截壞了瓷盤。
嚇了梁卉一跳,洪漂也停下筷子。
陳平安立即說道:“碎碎平安。“
王毅甫有些尷尬。
陳平安說道:“別跟我裝傻,記得賠錢。“
王毅甫開始狼吞虎咽,豪氣幹雲道:“隻管從俸祿扣!“
梁卉算是長了見識,開了眼界,難怪那部遊記上邊寫陳國師當過多年的賬房先生。
陳平安笑眯睬道:“梁姑娘,前些年不管朝廷禁令,在南邊私自版刻某部遊記,覺得奇貨可居,準備待價而活,對吧?據說那幾家書坊暗中囤積了幾十萬本,打算賣到什地方去,售價如何,但不擔心銷量啊?“
洪凜看了眼她,刮自相看!!
梁卉心虛不已,瞪了眼洪縣令,你看我做啥子,你看我,就說明你也看過那本遊記!
陳平安說道:“回頭會有人找上門,按照市價算,掏錢包圓了。“
梁卉小聲問道:“國師,我到時候是與他在商言商呢,還是說不小心遭了火災,都燒沒啦?”
陳平安笑道:“在商言商好了。“
梁卉壓低嗓音說道:“國師,到了我爺爺那邊,可以說你親口誇讚我是個商貿奇才嗎??”
陳平安揉了揉眉頭,說道:“好的,梁卉確是個百年一遇的商貿奇才。”
梁卉得償所願,立即放下筷子,“國師,我吃飽了,先回了啊?”
陳平安點點頭,“別添油加醋,隨便篡改,攏共就這一句好話,原原本本告訴梁老爺子。”
梁卉啊了一聲,老本行地砍價起來,“三百年一遇也不行??“
洪漂倒抽一口冷氣,敢這跟陳國師聊關的?
容魚在門口輕輕咳嗽一聲,梁卉立即聾拉腦袋,病憂憂的,再不敢造次,實則眼神賊亮,溜了溜了。
走出國師府後,梁卉鬆了口氣,嘿,我若是個官場中人,那張桌上,看我敢不敢說一個字。
見他們起身,廚娘於磐輕聲問道:“國師,你們要不要一碗冰鎮酸梅湯?”
陳平安笑道:“不必了。”
於磐輕輕嗯了一聲。
陳平安帶著王毅甫和洪凜走出屋子,他們邊走邊聊。
先前議事,問到洪漂這邊,陳平安詢問的事項,卻不是龍首的風土人情,而是相鄰郡縣的情況。因為陳平安是要借此看一看洪凜的眼界和胸襟,是否局限於龍首一地,儒家講究器以載道,陳平安真正要看的,是這位龍首縣令,到底是疆臣器格,還是宰輔器格。
屋內,容魚幫著於磐一起收拾碗筷。廚娘忙碌之餘,抬起嫩如青蔥的纖細手指,輕輕授過鬢角的發絲。
曹組先去遊曆了老龍城的那處十荷花,竟然在碑文上邊看到了米裕這個名字。
他再去了龍泉窯務督造署,見到了那幾位擔任臨時"督造官"的福地花神娘娘。
這套十二花神杯,說是大驪贈予柳七、曹組的見麵禮,到頭來,還是需要曹組親自出馬,幫著調整釉色,更改詩句。
先前國師府讓大驪禮部給正陽山和篁竹劍派,下達了一道秘密公文,讓他們徹查祖籍花香郡的韋月山是否暗中勾結雲霄洪氏一事,很快宗主竹皇就親筆回信禮部,已經查證韋月山並無問題,事後若是被刑部查出任何紕漏,他竹皇願意承擔一切後果。
禮部老侍郎董湖覺得可以結案了,刑部趙也是同樣的看法。
次,派人再查一遍。”
董湖收到公文之後,眼神古怪看向趙侍郎,你們文聖一脈的讀書人...心領神會老侍郎的意思,趙沒好氣道:“他是無師自通的小師叔,我跟齊先生學的,都是醇正學問。”
老侍即赴緊點頭,“是是是,對對對。”
未必是信不過竹皇的判斷,明擺著是要讓正陽山不那鐵板一塊,讓竹皇這個宗主不好當。
趙補充一番自己的見解,“想要讓正陽山大變樣,沒那容易,江山易改票性難移,何況是一座千年道場。表麵看似刁難竹皇,讓那幾個祖師堂老劍仙借機挑事,實則是給他斬草除根的機會。”
老侍郎撫須笑道:“趙侍郎與我想到一塊去了。“
趙看了眼老臉皮厚的董侍郎,“這巧。”
董湖想起一事,笑道:“丁皓這小子,沒白去春山書院。給他這一鬧,省去我們好些功夫。”
趙淡然說道:“世俗功名富貴,無非正取、逆取兩條路,讀書人想要經世濟民,目然要懂權變,偶爾逆取某物沒什,但還是要講求一個光明正大的立身之本,否則就會誤入歧途,昔年的遠大抱負,都成空談,到頭來淪為國賊。“
董湖心中了然,這個"愣頭青"少年,分明已經入了趙侍郎的法眼都有可能成為“國賊"了,趙侍郎豈會不多加關注,親自盯上一盯?
老侍郎感歎道:“看到了丁皓這樣的少年們,我就會覺得大驪還很年輕。”
趙沉默片刻,不得不由衷附和一句,“書生所見略同。”
享譽一洲的清風城,富貴堂皇的城主府大堂。
許煙聽見了那位外鄉婦人條氣騰騰的話語,她不怒反笑,眯眼掩嘴道:“這位道友,是多久沒有出山遊曆了,曉不曉得如今光景不同以往,修士隨便打殺修士,是要吃官司的,大驪朝廷不管,儒家書院也會管。任你境界再高,撐死了就是與那蠻荒劉叉、仰正一般,不是去功德林,便是囚禁於一處山水秘境。”
徐娘驚訝道:“竟有這等苦事?外界真變天啦?”
她以拳擊掌,懊惱道:“這可如何是好,我與那個小夫子,關係看實一般呢。”
許渾聞言眼皮子微顫。
許煙嘴笑道:“裝神弄鬼到了我們頭上,道友嘴上說不缺錢,我看你最缺的,恰恰就是神仙錢了。”
那個自稱徐娘的貌美婦人,好像真被說中了傷心處,她募然眼神幽怨,輕輕歎息一聲,道:“手頭確實缺錢,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否則以我的境界和身份,豈會隨便寄人離下,投奔了落魄山。既怕他陳國師見色起意,要我幫他暖被窩,又怕他正人君子,不肯特殊待我,還要怕他有賊心沒擔心,既不敢金屋藏嬌,又想要白占我的便宜,愁得我肝腸百結,愁得很。”
許渾聽得直皺眉。這娘們除了行事詭,說話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莫非真是有所依仗?
要說那個姓陳的,是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是個城府深如通海之古井的人物,如今許渾未必會出言附和,卻肯定會心有戚戚然,可要是說陳平安貪戀美色什的浪蕩子,哪怕是敵對雙方,許渾也覺得對方在潑髒水,手段下作了,不夠聰明。
許煙以心聲說道:“夫君,此等虛張聲勢的貨色,莫要被她誰騙了去。”
且不說那個隻見載於古書的青丘,到底還存不存在,那位世間狐族的老祖宗,她到底有無身死道消於遠古歲月。
就說清風城掌控狐國,這都過去多少年了?
對方不早不晚,在狐國被竊、城主許渾跌境、陳平安那個賤種貪關功為己用的時刻,她偏偏就在這個時候冒出來?
怎的,騙大才好賺大?
老娘跟柴師兄一起給山上修士擺龍門陣仙人跳的時候,說不得這狐媚子還在玩泥巴呢。
許渾心聲提醒道:“就算她是騙財而來,我觀其氣象,絕非什庸手,你不要輕舉妄動,尤其不必出手試探她的道行深淺。”
許煙嗓音淒苦道:“難道就容她在此大言不慚,咱們清風城什時候變得如此不堪了許渾沉聲說道:“小不忍則亂大謀!到了雲霄洪氏王朝那邊,大可以一切從長計議。”
那徐娘皺眉,神色不悅道:“你們倆嘀嘀咕咕什呢,也別瞎合計了,早就聽聞許渾在路身上五境之前,就已經寶瓶洲有數的強橫元嬰,在你們的自家地盤,還唧歪個什,你許渾一出手,便知我的境界高低、修為真偽了。萬一技不如人,報仇不成,反而被你打死,算得什。”
許煙笑問道:“來者是客,既然某些誤會,估計一時半會兒難以解釋清楚,我們都是婦道人家,不如切道法一場?”
徐娘點頭道:“好呀。”
許煙秋波流轉,大喜過望,“夫君,隻要是雙方說定了是切道法,便不用擔心大驪和書院故意問責了。“
許煙眼神淩厲,她心意已決,“果真是個上五境的狐族散仙,我今天便是被她打個半死,也算幫助清風城度過一劫。她下次再登門鬧事,或是暗中作梗,在大驪和書院那邊,她便不占理了!“
許渾沉默片刻,“好。你多加小心。“
許煙聽到這個說法,心中卻是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隻是她很快就將這點情緒強行打散,重新打起精神。屋漏偏逢連夜雨,總是修道之人避無可避的劫數,總是要熬過去的。
徐娘似笑非笑,看了眼那個看似從頭到尾、臨危不亂的許城主。
遙想當年,人族之外的遠古道士,曾經拚了命都想要成為人。“
我們青丘狐族,當然也不例外。”
“你們倒好。”
“為什呢。”
“我們將情這個字看得比大道性命還重要,你們則將男女情愛一事視若錦上添花。當真是朱斂所說的有靈眾生,根祗有異,緣起不同?既怪不得他們,也怪不得自己,要怪就怪一個人間熱鬧有相遇有重逢?“
青丘狐主喃喃自語知己,聽到了一番讓她怒極反笑的話。
那許渾突然起身,說道:“晚輩相信你就是青丘狐主,前輩也確實是從落魄山中來,正因為如此,你才會束手束腳,不敢真正為難我們,因為那位陳國師不會允許你依仗修為濫用神通,否則前輩就要付出一種極大的代價。”
青丘狐主掩嘴嬌笑,“好呀,果然是敵人才是真正的知己。”
許渾不惜出此下策,豪賭一場,卻也耗費元神極多,一副麵孔竟是瞬間蒼老了十幾歲的模樣,瞧看有些脫相了,看得許煙心疼萬分,錯愣不已。
青丘狐主笑睬睬道:“可惜陳國師也不是什遷腐君子,連老關師都允許我便宜行事,隻需記得別牽連無辜,至於我自己呢,略有使倆,小有手段,你們啊,接下來就做一雙苦命鴛鴦去吧。”
丘城先去了一趟吏部,再去了一遭禮部,拿了公文,取了數套官服,去了都察院衙署。
以他的官身,朝廷會安排兩位貼身扈從。丘城沒要,還是隻帶了那位相貌平平卻深藏不露的婦人,她竟然不光是個遠遊境武夫,還是一位元嬰境劍修。
她跟丘城提了個要求,詢問能不能將來哪關帶她見陳國師一麵,不過此事不著急,三年五年都可以等。丘城心弦緊繃起來,怕這娘們居心回測,可別是個刺客。她嫣然而笑,說放心,自已不是刺客,何況陳國師就算站著不動,憑自已這點微末劍術,別說傷人,近身都難。
丘城就想不明白了,那你非要見他一麵?到底圖個啥?當時婦人的答案很嚇人,說她雖是劍修,這輩子卻更多以純粹武夫自居,所以要進屆燒香見真神,去山巔見證真正的道。
丘城小心謹慎,說自已不敢保證,她說不必保證什,總是有機會再說的事情。
門口就有一撥人早早等待他這位右都禦史的到場,進了大門,一路上,都是那些久違的視線。公門邊的人走茶涼,快得很。丘氏哪怕是上柱國姓氏,可隻要沒有了官身,這幾十年來也算嚐盡了人情冷暖。
婦人也是第一次步入衙署,用上聚音成線的手段,玩笑道:“丘家主要是跟誰動手了,拉偏架沒問題,讓我動手打人,我真不敢。”
三場肯定不合適載入史冊、卻成為著名掌故的當街鬥毆,除了兒街的"劉家拳”,其實還有大名鼎鼎的"邱家腿”。
以前京城老百姓們津津樂道,等到丘氏被崔國師逐出朝堂,成了個官場忌諱,就逐漸不提了。
丘城笑道:“不用,袁崇就是個文弱書生,我一隻手就能選翻他。
丘城現在見誰都不順眼。
陳國師破格用我,就對了!
真惹急了老子,依仗一本功勞簿,跟我玩些見不得光的惡心花樣,非要拉個上柱國姓氏墊背。
袁崇沒有去署門口迎接丘城,丘城卻要來袁崇官廳這邊見他。
見了麵,沒有半句客套寒暄,丘城皮笑肉不笑道:“你清高。“
立下軍令狀,聽說國師明明給了三年期限,你袁崇非要說一年。
你袁崇這牛氣哄哄的,怎不直接弄個巡狩使當當?
到時候辦事不利,都察院依舊無法讓國師府滿意,你袁崇卷鋪蓋濃蛋就罷了,還要連累丘氏一起遭災是吧?
袁崇斜眼道:“不然為何我是一把手,你隻是個佐貳官。”
同為意遲巷子弟,又是差不多歲數的一輩人,太知根知底了。
幾個資曆稍淺、官階較低的都察院官員,選擇默默離開。
也有個身正不怕影子斜的老官員,故意放緩腳步,想要多聽一點,聽那兩位的對話,喝烈酒似的。
見丘城一臉凶狠的表情,袁崇譏笑道:“怎,又要找人弄我?“
丘城冷笑道:“都察院堂官,弄不死你。”
丘氏早年是個意遲巷的異類,軍功顯赫,丘氏子弟說話做事一個比一個野,比兒街的將種門戶還要囂張,關家府門外的磚頭,就數丘氏的崽兒用的最多。
因為關家的府邸,相對靠近兒街,所以屬於兵家必爭之地,多是意遲巷少年們鬧哄哄衝向兒街,灰頭土臉敗退回關家門口附近。有次關瑩澈散衙回家,瞧見一個高大少年蹲在牆根,便問了句,怎的,又打輸了?
鼻青臉腫的丘城滿臉不服氣,說他爹立過規矩,不能動刀子,更不能掌弓弩,自己是因為沒有趁手的兵器,才吃了虧。關瑩澈哦了一聲,故作恍然說原來如此,確實吃虧,兒街那邊劉家崽子幾個就不太講武德。
第二天,關家門外就疊放了磚頭。剛好跟少年們的個頭一樣高。
袁崇就曾被一夥同齡人堵路,掌磚頭開瓢,打了個頭破血流,還畫蛇添足一句,讓他以後別去兒街亂逛蕩。袁崇當時就怒了,比挨磚頭更惱火,當我是傻子?不認得你是丘城那王八蛋的外鄉親戚?結果那被揭穿之後,就又給了袁崇額頭一磚頭,鮮血糊了一臉,然後對方當天就離開京城了。
袁崇也硬氣,沒有直接回家,還是被關府的門房瞧見了,趕忙拉去府上清洗一番,讓婦人幫忙縫針之後,袁崇是換了一身幹淨衣衫才回的家,長輩問起怎回事,袁崇打死不說。
至於那個當年狠狠給了袁崇兩磚頭的家夥,投軍入伍,憑借戰功,升官不慢。
聽說這家夥生前隻要跟同僚、袍澤喝酒,就會跟人吹噓,自己曾經打過意遲巷的那個袁探花、袁侍郎、袁都察..隨著羅月的推移,他會變換不同的稱呼,唯一不變的說法,雙方少年時的狹路相逢,是單挑。
袁氏家族長輩們這邊也是從邊軍那邊傳來的消息,聽說了此事,才問起袁票,真的假的?
倒也沒有要追責的意思,就是覺得有趣,當年袁崇就是不肯說真區是誰,是覺得去臉的緣故?
當年袁崇跟誰都否認此事。
此人最後戰死在了覆滅盧氏王朝的一場慘烈戰事中,那是一場亂軍叢中的捉對廝殺,他被當年被稱為盧氏頭號猛將的武道宗師,兩騎相衝,麵對麵,親手一槍挑死於馬背上。
在那之後,袁崇就既沒有承認此事,卻也沒有否認什。
丘城翹起二郎腿,“早就聽說在幹步廊眾多德署當中,都察院的夥食是出了名的好。“
養閑人養出了能耐,豬飼料吃多了,難怪個個膘肥體壯。”
丘城已經得知就在今早,袁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解決掉了一批“隱患”,沒給自己半點機會。
丘城譏笑道:“殺年豬?也過了時候啊。“
袁崇淡然道:“按照你的說法,假設都察院真是個豬圈,你來到這邊吃喝拉撤,以為自己又是個什東西?”
姓丘的,你也別跟我在這邊擺出一副光腳不怕穿鞋的架勢,真要有膽子,是個人物的話,當年也不會隻是找人堵我。你這種人,上了戰場,肯定還不如你那個親戚,就你?肯定一身疤痕全是在背後的慫貨。”
丘城氣得額頭青筋暴起。
袁崇斜眼道:“你說你恐不恐吧?大名鼎鼎的邱家腿法呢,我就坐這兒,讓你端。”
廊道那幾個故意放慢腳步的官員,聽得眼皮子發顫,立即加快腳步,再不敢多聽半句。
袁崇在都察院一向是極有威嚴的,否則大驪官場也不會有個"袁家別業"的說法。
不過袁票給人的感覺,還是偏陰柔,是那種不怒自威,所以今早的一連串陰狠手段,才會讓人措手不及。
怎一見到丘城,就這...了?
丘城說道:“談正事。”
袁崇卻不肯放過丘城,“沒能去戶部當尚書,揪心不揪心?“
丘城怒道:“有完沒完?!”
丘氏整整兩代人做“商賈”,對錢財運轉一事,除了大驪戶部,他們自稱第三,估計沒人敢說自己是第二。
一部尚書,雖然是下三部的戶部,那也是貨真價實的正二品,都察院的右都禦史,雖然品秩隻是低一階,但是丘城想要轉遷升官,還要多出一道坎。而這道坎,就是袁崇。
大小九卿待署,所謂的位極人臣,不過是能夠參加禦書房議事,但是等到真正路身朝堂中樞之後,依舊還有所求,就是那個近在眼前遠在天邊的大學士頭銜,成為老百姓嘴的"相國”。
見看一位有大學士頭銜的高官的麵,當麵喊一聲相國,是官場犯忌,但是私底下提起此人,卻不尊稱一聲,隻有兩種可能,要是全然不懂官場規矩,要是跟這個人不對付。
袁崇說道:“扯閑天也是你起的頭,扯不下去了,那就如你所願,談點正事。”
袁崇問道:“知道陳國師為何讓你來都察院嗎?“
丘城氣笑道:“廢話!“
袁崇說道:“沒讓你去戶部,但是不同的官身做同樣的一件事,你丘城若是去了戶部當尚書,往死查舊賬,叫正本清源,整肅,立威。可是在都察院,盯著戶部賬簿不放,叫..咬人。
這次陳國師網開一麵,允許丘氏重返朝堂,是要讓你以戴罪之身還家族的舊債,怎可能讓在錢財一事栽了個大跟頭的丘氏職掌戶部,簡直就是笑話,大驪丟不起這個人!我們大驪朝擁有一洲半壁山河,人才濟濟,還沒有到連個戶部尚書都找不到、寒酸到無人可用的地步。”
懂與不懂,自行體會。有無偏差,後果自負。
丘城說道:“果然是廢話。“
他確實最想要去戶部,隻不過天底下哪有這等美事。
袁崇不以為意,問道:“那你想好了將來離開都察院,要去哪座衙門嗎?”
丘城愣然,自己和家族還真沒想過這茬。
袁崇說道:“好好想想。”
都察院左右都禦史,就是一條繩子上邊的螞蚱。
袁崇也不希望丘城一味發狠,在目家待署橫衝直撞。
袁崇說道:“查案,你隨便查,邊軍武將,封疆大更,六部的高官,皇親國戚,查誰都沒關係,我隻有一個要求,但凡是涉及到正三品及以上的,事先跟我通個氣,肯定不是讓你不查,而是要一起查。“
丘城點點頭,袁崇這個人雖然打小就雞賊,但是他說出口的話,還是作準的,未必是袁崇信奉一諾千金什的為人宗旨,而是他骨子太過清高、太過驕傲了,不允許自己被人看輕。
丘城小聲問道:“都察院三十年的寂寂無聞,無所作為,是崔國師的刻意,你就沒有找個機會,私底下與陳國師訴苦幾句?”
袁崇沒好氣道:“你都能夠想通的事情,陳國師會不明白?”
記得考中探花、進了翰林院負責編書的那年,因為一份不合時宜的奏折,袁崇打定主意,哪怕不當官也要直抒胸臆,不吐不快..果不其然,很快被喊去了國師府,見到了那位"繡虎”,也是他們這屆科舉的座師。
一路上,袁崇反複糾結一件小事,見了麵,到底是喊國師呢,還是喊老師?
年輕人最終還是決定喊國師,因為後者有一種溜須拍馬的嫌疑。
隻是在那間略顯簡陋的書房,崔國師並未就奏折內容說什好或壞,隻是與一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說了些題外話。
他說一個階段有一個階段的難題,有我們繞不過去的關隘,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責任,有我們必須做的事情。袁票,你還年輕,要先學會保護好自己。有些事是二十幾歲的袁崇想得到卻做不好的,有些事恐怕是五十幾歲的袁崇但是,記住,不管是三十年還是五十年之後,你也要保護好像你今天一樣的年輕人們。
他說個人際遇,一國氣運,天下大勢,宦海沉浮,翻覆百年中,總要留下點什,不是替誰做的,純粹是為自己。故而不要將某些願景一味寄希望於既定的所謂強者。
他說我不是信不過山上修士,而是我覺得凡俗夫子都能做到更多對的事情,世道人心的提升隻會更大。
哪怕過去這多年了,袁崇還是對那場並不漫長的夜談,尤為記憶深刻,簡陋卻燈光明亮的書房,略顯清瘦狐單的國師,對方說話時的那種篤定和自信..所有的言語和景象、感覺匯總在一起,年輕文官就像在被崔混詢問一個不必說出口的問題,“年輕人,你願意或是敢於相信明天一定會因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而更好嗎?”
隻是這些好話,這些過往事,丘城這個大老粗不配聽。
等到一年之後,水落石出了,都察院大局已定,再看。
一座供奉正統山神的西邊大山,一條豌蜓的敬香神道上,路邊有間賣餛飩的老舊鋪子,早年有個高大少年在此做生意,因為價廉物美,所以生意很好,隻是不知為何,越到後來,這間餛飩鋪子開門的次數越少,近些年就隻是偶爾開張營業幾天,老香客們能夠見著那個男人的身影。久而久之,香客之間就有了玄乎的說法,說這是那尊山神老爺款待有緣人的一處"風水寶地”。
暮色,本該打烊休歇的光景,董水井卸下一塊塊鬆木門板,心中默念三句開張大吉。
放下包裹,清掃屋子,係上圍裙,生火煮水,先給目已煮了一碗館飩,剛下筷,發現門外來了兩位意料之外的客人,董水井抬頭笑道:
“稀客。吃過沒?”
董水並做了個手勢,幾個藏在暗中的貼身扈從,悄悄退回去。
身材壯碩的青年,腳穿草鞋,神色木訥,跨過門檻,說道:“來兩碗餛飩好了。我們剛去了趟二郎巷和老瓷山。”
少年頭戴紫玉冠,身穿一件青碧色法袍,腰係白玉帶,他笑道:
“董半城,我們胡掌門一直吹噓你的餛飩有多好吃,我得嚐嚐看。“
二郎巷是掌門胡灃祖宅所在,至於那間祖傳的喜事鋪子,胡洋沒有帶他這個掌律去看看。
董水井說稍等,一邊忙碌,一邊問道:“那邊早就被朝廷封禁了,你們還能爬老瓷山?”
普年被窯務督造署鑒定為次品、被背更敲碎的瓷器,經常是一車一車往那邊拉,年複一年,最終在那邊堆積成山,風吹日曬,誰會在意。
小鎮的孩子,多是去神仙墳那邊玩要,都不愛往老瓷山這邊湊,一來覺得沒什意思,還容易割破衣服、磨損鞋子,回了家容易挨頓揍。再者家長輩怕他們被碎瓷劃傷,楊家鋪子管事的,又是個老古板,藥錢是不貴,卻也從不打折,不講半點情麵的。
曾經有幾個處州待署的官更,不管是出於文人雅好,還是礙於情麵,私自帶人去老瓷山,違禁揀選瓷片,其實數量不多,也就一小袋子,結果很快就都被摘掉了官帽子。
胡洋落座,說道:“我說自已是龍泉本地人,衙門的人,看過了關,很快就跟縣衙戶房勘驗過真偽,打了個商量,隨後跟我們大致說了些注意事項,就允許我們爬山了,不過對方提前說好需要錄檔,處州衙署會定期抽閱。”
少年笑道:“雖然規矩重盯得緊,官員卻也能通融,說話做事半點不含糊,幹練得很,不怕擔事肯做主。大驪衙門要都是這樣的官員,也該他們重新吞並整座寶瓶洲。“
他跟胡津的道場建造在如今雲霄洪氏的邊境,山外的世道如何,大致還是有數的。
董水井端過來兩碗餛飩,笑道:“老瓷山和神仙墳附近的大驪官員,都不是一般人,這兩地附近新建的文武廟,規格僅次於都城。不過大驪的官更,相較於大瀆南邊,還是普遍強上很多。你們是上了山修仙的人物,道場不在大驪境內,有好也有壞吧。”
若是一個仙家門派位於大瀆以北,好處是沒有那多的應酬,亂七八糟的人情往來,可以幽居山中,潛心修道。壞處嘛,當然就是沒辦法在山下胡作非為了,大驪地方官府非但不會幫忙兜底平事,還會揪著不胡洋已是不惑之年,不過是修道之人,看看還是麵容年輕,瞧看跟十幾歲的吳提京差不多。
以前願意經常去老瓷山逛蕩的小鎮孩子,其實也就董水並跟胡洋兩個同齡人。爬老瓷山,董水並喜歡挑選帶文字的碎瓷片,胡洋則喜歡那些漂亮的花紋雲紋,後來他們就默契的以物易物,做起了"小買賣”。
所以當初董水井下定決心不讀書,轉去做生意,還跟即將離鄉的
“熟人"胡洋借了一大筆錢。當然,上次見麵,胡洋和吳提京都被那筆“分紅"給嚇到了。何止是解了他們門派的燃眉之急,不再是開山,而是準備到處買山了。
董水並笑問道:“吳劍仙,味道如何,是不是名不副實?“
吳提京隻顧著大嚼餛飩,豎起大拇指。
一個還不到二十歲的金丹境劍修,想必這輩子都會很缺錢吧。
畢竟資質越好,煉劍一事就越耗神仙錢,幾乎是個無底洞。幸好認識了胡灃。
董水井打趣道:“胡掌門,怎想到回來看看了?是覺得富貴不還鄉,錦衣夜遊?“
胡灃笑了笑,“我一個龍門境算哪根蔥,丟你們的臉了。“
從驪珠洞天走出的年輕一輩,如今名氣之大,別說浩然天下議論紛紛,估計其餘幾座天下都有所耳聞了。
“就當是厚積薄發,何況你們都是劍修,又有一座蟬蛻洞天,成名隻是早晚的事情。“董水並玩笑道:“文不是我們這些陽壽有限的凡夫俗子,到了四十歲還沒成家,光棍一條,沒掙著大錢就要著急。“
吳提京說道:“你董半城說這些,餛飩可就變味了...沒吃飽,掌櫃的,再來一碗。”
他們這個門派,目前也就倆人,一個掌門,一個掌律。不過對外隱瞞了劍修身份。
董水井又去煮了三碗餛飩。
胡灃手邊,桌上擱放著一支竹笛,銘刻有"撮合"二字。
董水井說道:“我聽說桐葉洲敕鱗江畔曾經有過一座定婚店,有個老嬤嬤帶著個嫡傳弟子,後者天賦異票,也能幫人牽紅線。你以後要是遊曆桐葉洲,有機會可以接觸一下。敕鱗江的江底有種石子,被當地人說成是'龍鱗’,是不是有點像是我們這邊的蛇膽右?”
胡洋點點頭,有所心動。
舊天庭有一座姻緣司,而胡洋的爺爺蔡道煌,就掌管那部姻緣簿,曾經坐鎮合山,掌管人間所有的定婚店。姓氏是古月胡的胡洋,是遠古月宮天匠後裔。至於敕鱗江老裘瀆收的弟子胡楚菱,論血統,不如胡洋純正,而且她如今的譜,已經跟師父一起落在了青萍劍宗,昵稱醋醋的少女,還成為了崔東山的嫡傳弟子,剛上山,就能直接成為一宗之主的嫡傳,也算一步登天了。
不過用崔宗主自己的話說,胡楚菱認他作師父,就是“認賊作父,遇人不淑"。
何況這丫頭,膽子奇大,當時在江畔鋪子邊,竟敢偷偷給陳平安跟葉芸芸牽紅繩。
崔東山不得好好教教她啥叫尊師重道?不收她做徒弟收誰?
吳提京疑惑道:“這種秘事也能聽說來?”
一個能夠給人牽紅線的練氣士,在哪不是個香饒?
董水井笑著沒說話。
少年劍仙恍然道,“差點忘了,你跟胡灃是老鄉,與陳國師更是老鄉。”
胡洋問道:“你知不知道一個叫百商的?”
董水井笑道:“黃二娘家的小秀才嘛,當然知道,久仰大名。“
當年小鎮,騎龍巷草頭鋪子的糕點,還有毛大娘的包子鋪,黃二娘的酒攤,都是極有名的。
黃二娘的兒子叫白商,要比董水並他們要年紀小了將近一輪,是個少年神量,早年在龍尾溪陳氏創辦的學墊讀書,有個小秀才的綽號,早就有了舉人功名,不過未能通過會試,始終不曾金榜題名,這位年輕舉子去年就到了大驪京城,準備參加禮部的春鬧,隻因為今年的會試延期了,還在等看。
這多年過去了,小鎮當地人氏,好像尚未有人考中進士。
董水井倒是希望白商能夠一舉提名,解了天荒,至於林守一這個廢物赴緊洛榜。
你一個玉璞,也好意思去參加春鬧,臉都不要了。
胡洋問道:“董水井,賺了這多錢,要做什?”
董水並說道:“我讀書少,當年也不是真的不想讀書才退學的。如今有了點錢,就想讓更多窮人家的孩子,讓他們上學念書變得容易胡洋說道:“那你怎不去桐葉洲?“
那邊正值百廢待興,錢要比以往都管用。
錢見了權,想要當孫子都得求人,如今桐葉洲那邊,當兒子肯定不難,甚至有機會當個爹。
董水井笑道:“有些事情,沒你想的那簡單。”
吳提京一向言語無忌,“問題出在那個陳平安身上?”
不知哪位高人說過,劍修的直覺,跟女子一般厲害。
胡洋盯著這位門派掌律,緩緩道:“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吳提京很熟悉摯友胡灃的性格,一般不生氣,生氣了便不一般。
董水井說道:“在知與行的偏差之上。“
其實紫照晏氏在這場漸次塵埃落定的風波當中,還算好的了,至少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隻是離開鴻臚等的晏永豐,回到了家,喉聲歎氣,有件事傳得挺邪乎。
晏皎然終於坐不住了,去了宗房重新搬回意遲巷的丘家門口,指名道姓說要見丘右台丘大人。
得到門房通票,丘城疑惑不解,自己跟晏皎然一直關係不差啊,怎聽口氣是興師問罪來的?
晏皎然也沒有進門,見看了快步相迎的丘城,劈頭蓋臉一句,“姓丘的,喜歡落並下右是吧,得誌便猖狂的狗東西!”
丘城一頭霧水,“晏皎然,說說看是怎回事?相信是有什誤晏皎然冷笑道:“我還管著隨軍修士的時候沒膽亂潑糞,現在成了家主,當了大官,倒是威風八麵起來了。“
丘城本來還想解釋幾句,把誤會給說清楚,結果晏皎然堵在家門口潑髒水,頓時也急眼了,“晏皎然,你給我搞清楚一件事,我進都察院的時候,你就已經是個白身了."
晏皎然已經轉身離去,依舊選下一句罵人的話,“紫照晏氏再淪落,也不是一根狗骨頭。”
丘城近期在都察院忙得陀螺轉,經常住在待署,今天難得回家一趟,結果就給晏皎然給夾槍帶棒陰陽怪氣地罵了一通。
丘城越想越氣,將丘壑喊來問話,這個兒子神色古怪起來,說起了緣由。
原來私底下已經開始有人流傳,說丘城這條瘋狗私底下給國師親口承諾,保證自己在都察院任職的一年之內,一定會搞垮一個上柱國姓氏家族,那個紫照晏氏,底子不幹淨,就先查他們好了…
丘城一愣,火速去往都察院衙署,果然袁崇還在處理公務。
麵對丘城的質問,袁崇老神在在反問一番,你難道不是這想的?是敢想不敢說?還是敢做不敢認?
丘城惱火萬分,說自己氣的,不是汙蔑言語,是他娘的我根本就沒見過陳國師!
袁崇突然臉色劇變,神情肅穆,立即站起身,準備拱手狀。
丘城瞬間醒悟,屏氣凝神轉身低頭拱手,一氣成。
丘城心情激蕩,巧了不是,這就見著了陳國師,袁崇這老小子終於當了回人...丘城等了片刻,抬頭再看,大門口哪有人影兒,轉頭再看那袁崇,已經提起茶杯,溜一聲,“好茶。”
丘城指了指袁崇,大罵道:“狗都不如的東西!“
袁崇放下茶杯,再次站起身,神色略顯尷尬,拱手道:“見過陳國在大驪朝身居高位的官員,多少知道一些劍氣長城的...某些說法。
丘城氣極反笑,“袁崇你個狗日的東西,騙人上癮了!”
肩膀一沉,有個溫醇嗓音在耳邊響起,有幾分調侃意味,“唯,都察院就是這待客的?”
丘城正在氣頭上,就要伸手撣去那隻沒大沒小的爪子,在督察院邊開玩笑,也不看時候。
袁崇微微抬頭,瞬間眼神淩厲,提醒丘城別犯楞了。
丘城身體僵硬,轉頭望去,是一張陌生臉孔,相貌就那樣,算是周正吧,氣勢.沒啥氣勢。
他身後還有個瞧著很漂亮的年輕女子,氣質更佳,相信丘壑若是能夠娶了她,就是賺到了。
袁崇倍感無力,隻得替丘城這個王八蛋代為緩頰一句,“陳國師,別見怪,他就是莽夫一個。“
陳平安拍了拍丘城的肩膀,點頭笑道:“看得出來,都察院一二把手之間氣氛融洽,好事。“
袁崇苦笑。
陳平安目己搬了一條椅子坐下。
容魚安安靜靜站在一旁。
袁崇瞪眼道:“丘右台,還那兒發呆?要當門神去外邊!“
容魚輕輕移步,幫忙搬了條椅子。
丘城迷迷糊糊與她道了一聲謝。
丘城自認也算是個風骨足夠的人,這會兒竟是也有些頭皮發麻,背脊發涼。
先前丘壑在家族內部,每每提起這位陳國師,牙齒就會有些發顫,丘城雖然能夠大致理解兒子的心情,卻也很難理解丘壑會如此恐懼,陳國師厲害上天去,也還是個人..當然,陳國師確實上天去過了,可不也回到了人間。
你小子不至於這般敬畏到了骨子,若是修道之人,都該有心魔了。
隻是在丘城看來,天不怕地不怕的丘氏子弟確實都要曉得一個"怕字,就沒說什。
等到自己見到了陳國師,才發現比丘壑好不到哪去。
可能不是自己膽子不大,是因為陳國師出現得過於神出鬼沒了?興許是陳國師是繡虎的師弟?又或者是自己剛剛說了不得體的話,被抓了個現行的緣故?
袁崇點頭道:“給到了,都察院這兩天專門抽調了三十餘人,就在查這個。”
陳平安笑問道:“三十餘人到底是幾人?“
袁崇說道:“三十二人,如果需要的話,還會繼續增派人手。“
陳平安繼續問道:“有沒有查到那個董半城那邊?有無給地方官員大肆送東西?我說的,不正是錢,層出不窮的各種雅賄都要算在內。你可以粗略估算一下,累計在一起,是多大的一個數字?”
丘城終於開口說道:“陳國師,這件事是我主抓的,不如就由我來票報具體情況?”
陳平安點點頭。
丘城如數家珍,將那曆年以來都察院存檔有據可查、以及自家秘密記錄的七十二件、百餘個涉案大驪官員,至於最後統計出的粗略數字,差不多剛好是一顆穀雨錢。
山下王朝的一千兩銀子,可以折算為一顆雪花錢,一百顆雪花錢等同於一顆小暑錢,十顆小暑錢就是一顆穀雨錢。
這筆賬,很好算。
丘城已經足夠周全的了,比如他有意無意將那筆錢,換算成了山上的穀雨錢。
此外,丘城還硬著頭皮補了兩句不敢作假、卻頗有嚼頭的實話。
“董水井的生意實在是太大太雜了,而且他喜歡躲在幕後,以與人分成的方式做各類買賣,如此一來,很多不合規矩的錢財往來,都是下邊的人擅目行事,
"董水井從頭到尾,都沒有沾碰大瀆商貿半點,大概在前五年,董水並就開始有步驟有計劃地篩選起來生意夥伴,許多都被他剔除出去,近期董水並更是嚴加管束,再度主動切割掉了好些可謂日進鬥金的生意。"
有些觀點,可以正說也可以反說。
畢竟董水井是陳國師的同鄉,文脈的半個師侄。
再者董水並已經確實算是做生意講分寸的。丘城不是沒有見過大錢,也要承認,董水並真是個奇人,短短三十年間,就成了一個把生意做到遍及三洲的山上巨賈,私底下丘城都曾跟好友開玩笑,猜測董水井是不是那位商家祖師範先生的嫡傳弟子了。
年輕國師默不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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