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無名小卒
雖未盛夏,天地已如蒸籠,忙偷閑的陳國師躺在藤椅上,手拿一把玉竹折扇,輕輕扇風。
茅師兄帶著陳淳化到了大驪,不過提前書信一封,讓陳平安不必迎來送往,他們先自己走走看看。相信此刻茅師兄跟陳淳化已經見到了春山書院的新講習,文聖一脈的馬瞻。
馬瞻的身份,百年之間一變再變,先是跟隨齊靜春一起創建山崖書院,成了傳道夫子,之後跟著齊靜春去了驪珠洞天小鎮,淪為鬼物之後,先是被國師崔混安排暗中輔佐督造官曹耕心,之後到大驪京城擔任帝王屆的屆祝,等到見過陳平安,如今又成為了春山書院的講習。
這位跟茅小冬身份類似,都是文聖不記名弟子的馬瞻,兜兜轉轉,又回到了書院,教書育人。
陳平安很好奇兩位師兄見了麵會聊什,估計是茅師兄將馬師兄罵成鶴鶉似的?
但事實恰恰相反,茅小冬見著了馬瞻,後者便先發製人,先罵自己,說自已確是誤入歧途,愧對先生教誨,愧對齊師兄信任,繼而大罵茅小冬你連我馬瞻都不如,你是離師叛道,,禮記學宮司業,好大官!一向硬氣的茅小冬難得喘喏喏,不還口,不解釋不反駁。可能確實心虛,可能是傷感於馬師兄百年間身心的顛沛流離。
站在桃樹下的宋雲間有些眼饞,“好漂亮的字。”
明顯不是年輕國師的字跡。
至於陳平安的字,不能說不好,就是顯得拘謹,若是說得再好聽些,是法度森嚴。
陳平安得意笑道:“是學生送的。”
當年先生學生互換贈禮,陳平安送給崔東山一枚竹簡,崔東山就回禮了這把折扇。
不知不覺,自己都有這多學生弟子了。
當了宗主的崔東山,不再是小黑炭的裴錢,文聖一脈再傳弟子中最像讀書人的曹晴朗,學拳最像陳平安的趙樹下,正在跟大巫蜆山繪製星象圖的郭竹酒,也曾走過一趟隨駕城的鄧劍秤,還在村墊學習書上聖賢道理的寧吉,快意恩仇如俠客的哀黃。
崔東山新收的那撥嫡傳弟子,加上裴錢的徒弟,那個壓羅鋪子的小碰巴,以及鄧劍種的倆徒第...原來連再傳第子都有這多了,他們見了自己,要喊一聲師公的。
容魚坐在簷下欄杆那邊,很少看到如此自在愜意的國師。
陳平安問道:“桐葉洲那座遠古金仙的道場遺址,到底花落誰家,有結果了嗎?“
三教祖師散道之後,天地間湧現出了許多"古怪神異”,或是重新現世的仙家至寶,或是水落石出的古舊遺址,散落各地,其中桐葉洲這座遠古秘境,邊禁製繁多且古怪,大修士進入其中,如陷泥濘,處處束手束腳,如遭厭棄,總會無功而返,若是誰想要以神通、法寶強行奪寶,就會遭受殘存大陣的驅逐。有點類似昔年的驪珠洞天,修士境界越高,規矩越重。
容魚票報道:“剛剛得到的消息,太平山黃庭得其丹,玉圭宗得其地,而那瓶仙丹之外的寶物,玉圭宗並未視為禁離,將其搜刮殆盡,反而任由有緣人自取,不過玉圭宗訂立了三年期限,在那之後,玉圭宗就要關門,重建道場。“
宋雲間說道:“玉圭宗明顯是做樣子給我們國師看的,吃相不能太差了。”
如果落魄山沒有在桐葉洲創建下宗,玉圭宗早已一家獨大。音年風光無限的桐葉宗,沒個幾百年的休養生息,休想恢複元氣,運氣不好的話,能不能保住宗字頭都懸。至於說桐葉宗想要恢複當年一洲執牛耳者仙府,更是做夢都別想了。
近水樓台先得月,玉圭宗對此自然是勢在必得,不容他人染指。
何況如今的桐葉洲,隻要青萍劍宗不跟他們爭,也沒誰有膽子、有實力跟玉圭宗較勁。
崔東山是有想法的,不過陳平安完全沒想法,那做學生的,就隻好聽先生的了。
當然是表麵上不作為。
私底下,崔東山還是有些謀劃,提前找了幾個八字相契、命格清貴的"愧儡"修土,看看能不能過去撞大運,賺他個盆滿缽盈,結果等到聽說黃庭趕過去,她也是碰碰運氣。
崔東山就徹底死了心。事實證明,在桐葉洲,誰都別跟黃庭比運氣。
某種程度上,黃庭,宋聘,當然還有賀小涼,她們都是一類人。
得天獨厚,冥冥之中自有沒有什道理可講的諸多玄妙青睞和眷顧。
陳平安笑道:“要跟黃庭搶機緣,也確實是難為自己了。“
當年黃庭從五彩天下重返浩然,回到了太平山,整條道脈,隻剩下她孤零零一人而已。
偌大一座太平山,香火凋零至此,以至於一人一山即道場,而且還是一座支離破碎的山頭。
宋雲間笑問道:“難道那瓶仙丹,真有服丹飛升的功效?“
果真如此,明暗的上五境和地仙修士,不打出腦漿才罷休?
憑空造就出一位嶄新飛升,哪座宗字頭道場不心動?
容魚說道:“那瓶仙丹,據說有九顆丹藥。黃庭得手之後,並不太上心,繼續在遺跡內遊山玩水,才幾天功夫,就隨手贈送出好幾顆。也不清楚黃庭返回太平山之時,還能剩下幾顆。“
陳平安用扇子抵住額頭,很黃庭。
宋雲間隻覺得匪夷所思,很難想象,天地間竟有此等人物、這種道心。
陳平安猜想道:“估計她隻是想要驗證自己的運氣,能夠得到丹藥,說明她運氣依舊,重建太平山一事就會更加順利,她心也就好受些了。至於丹藥本身的品秩,是不是當真可以服丹飛升,她反而無所謂。”
宋雲間不太理解,“服了仙丹,立竿見影,就地飛升,她不是更能幫助太平山恢複道統香火??”
陳平安說道:“大概黃庭很早就在等待'老天爺收債'的那一天,所以她始終不敢過於'見好就收”。以前太平山香火鼎盛,黃庭還能隨意幾分,如今香火傳承擔係於一身,她就要小心再小心了。”
宋雲間感歎道:“也是一位奇女子。”
陳平安問道:“黃龍士那邊,還是不太肯講他的家鄉事?”
準確說來,那座洞天福地相銜接之地,也不算是黃龍士的真正家鄉。
容魚點頭說道:“感覺他是在等國師主動開價,不過有個細節值得注意,他先後三次提及了地肺山,說那邊靈氣濃鬱,是個出龍的地方,比較像我們浩然天下這邊。”
青冥天下也有一座地肺山,是高孤的道場。
陳平安思量片刻,說道:“說不定我到了那邊,可以先在此山洛腳。”
陳平安按照約定,要為呂品護道一場。
將來等到呂品記起“前身”,陳平安還會邀請呂品返回寶瓶洲,設法壇傳道業,立起一條"純陽"法脈。
相較於落魄山的封山、南婆娑洲龍象劍宗一如既往的精挑細選,桐葉洲青萍劍宗近期的招兵買馬,就很熱鬧了。
經由陳隱官親自引薦,兩位年輕地仙道侶,晏後道和田仙,本來隻敢奢望成為青萍劍宗客卿的劍修,直接跳過客卿當了供奉。
而華清恭這位元嬰境女子劍修,也成為了龍象劍宗的客卿。
客卿身份,要比供奉更為寬鬆,邀請某某掛名,更多是山上門派用以彰顯人脈的手法之一。
當然也是某些修士用以贏取名望的進身之階,偷偷花錢買的造勢之舉,在山上都是常有的事。
華清恭當然不在此列。
不得不承認,許多本來需要耗費大量財力、人情、而且還不一定能辦成的事情,就隻是某些人幫忙遞句話的小事。
陳平安提醒道:“容魚,地支一脈開宗立派一事,迫在眉睫,等到袁化境出關,你督促一下。”
很快陳平安又補充道:“跟宋續和袁化境事先說好,由撚芯擔任掌律,這件事沒得商量。”
容魚記下。
陳平安笑道:“回頭可以問問餘時務,想不想做官。小隱於野中隱於市,大隱隱於朝嘛。“
餘時務如果不參加科舉而直接入任為官,就不是正途出身,雖然有斜封官"的嫌疑,不過趙侍郎趙不也是如此,他如今在官場都有一個“趙刑部"的錯號了。
容魚會心笑道:“好的,會勸他答應下來。“
住持甲辰科會試的考官人選,朝廷尚無定論,尤其是趙端瑾剛剛卸任禮部尚書。
陳平安還真沒有那臉皮去出題,當座師掌文衡,當數百個新科進士的共同"先生”。
那間,陳平安內心震動,站起身,眉頭微皺,轉頭看著東海方向,久久沒有收回視線。
宋雲間察覺到國師府的異樣,問道:“國師,怎了?“
大修士的關人感應,往往十分靈驗。
例如功德圓滿如龍虎山老天師,相傳已經進入了一種有感必孚的境地。
陳平安說道:“有人得到了一件法袍。“
宋雲間好奇道:“哪件??”
得是何等品秩的法袍,才會讓陳國師都如此在意。
陳平安不願過多泄露天機,隻是提了兩個名字,“跟周密和蕭有關。"
宋雲間悚然一驚。
容魚小心翼翼說道:“國師,此事牽涉不小,我們要不要派人過去看看情況?”
陳平安搖頭說道:“算了,此物不比尋常。著力即差。“
先前陸沉費盡心思、辛苦尋找"寧吉”,便是例子。
找到了,才是寧吉。
但是在玉宣國京城找到"寧吉"之前,以陸沉的能耐,依舊數次與這個"一"失之交臂。
大概這就是所謂的"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有機會,將來還是需要自己親自走一趟。
陳平安沒來由想起寧吉夢見的兩幅畫麵之一,有個蠻荒少年修士誤入周密遺留的"浩然齋”。
至於孩子的第二個夢境,則是夢見自己先生去往蠻荒戰場,攜手桐葉洲,行還禮蠻荒之事。
崔東山的解夢,別具心裁。
他說夢的存在意義,是神性與獸性的一場停戰和妥協,最終給了居中的脆弱人性,一份喘氣的機會。
有人登門拜訪,卻是站在京城門外那邊,以聚音成線的手段直接與國師府之內的陳平安對話。
是桐葉洲的止境武夫,吳沒。
吳沒開門見山道:“有位前輩,教了我半拳,還說剩餘半拳,可以來陳國師這邊領取。“
陳平安不知道薑赦此舉是何意,不過讓吳沒站在城外,終究不合禮,不是大驪的待客之道,就邀請對方來國師府一敘。
吳沒是首次涉足寶瓶洲,一來有求於人,客隨主便。再者對方年紀輕,武道境界卻更高。
容魚去國師府門口那邊迎接。
宋雲間身為京城閣者,立即察覺到那位武夫氣象極為浩大,問道:“誰啊,好大氣魄。“
陳平安笑道:“是桐葉洲武聖吳沒。”
若是換一種說法,就是被薑赦打了半拳,還要被他喊來大驪京城,在陳平安這邊再挨半拳。
容魚很快就領著吳沒來到後院這邊,陳平安早已起身,將折扇放在藤椅上,下階相迎。
見了麵,各自抱拳,一個稱呼陳國師,一個敬稱吳武聖。
吳沒麵無表情,心底卻是別扭。
武聖"的稱號,並非吳沒自封,是桐葉洲山上給的說法。
既然一洲無敵手,吳沒就開始遊曆浩然八洲,再走了一趟蠻荒,等到置身於真正的戰場,吳沒才發現自己的拳法和槍術,不太夠用,距離目己心目中的大成境界,原來還很遠。等到莫名其妙挨了半拳,躺在地上半天未能起身,吳沒得知對方的身份之後,就立即趕來寶瓶洲。
浩然和蠻荒對峙雙方,因為鄭居中橫插一腳的緣故,屬於暫時鳴鼓收兵,能夠稍微緩上一緩。
先前蠻荒搗鼓出那大的陣仗,想要對浩然精銳兵力來一場瓷中捉整,就是想要讓浩然那邊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結果又被那個隱官攪黃了,聽說他都當上大驪朝的國師了,吃飽了撐著沒事做,就喜歡在蠻荒頭頂拉屎撤尿?
像曹組之所以能夠得閑,抽身離開蠻荒,遊曆寶瓶洲,也算沾光。
陳平安說道:“半拳之事,可以商量。”
吳沒也心領神會,“陳國師隻管開價。”
他其實沒有還價的餘地,隻希望陳平安不要過於獅子大開口,例如讓他在大驪邊軍領份差事。
陳平安問道:“文廟那邊?“
吳沒說道:“我是目由身,挨過半拳,具體何時返回蠻荒,相較於那些大修士,我比較隨意。”
言外之意,即便文廟沒有明文要求,吳沒還是準備返回蠻荒戰場。
陳平安說道:“等我跟曹組見過麵後,再跟你切一場,這場問拳,相信不會讓你等太久。至於報酬,就有勞你返回蠻荒之後,在我們大驪朝和藩屬大綬朝之間挑選其一,擔任幾年的武學教頭??”
吳沒鬆了口氣,果斷做出選擇,“我去大綬邊軍好了。“
本以為陳平安的開價會讓人為難,不曾想是假私濟公?不愧是當了大驪國師的人。
陳平安笑道:“那就一言為定。”
容魚看了眼這位桐葉洲武聖,吳沒若是去了大綬邊軍,名義上當然是傳授武學,實則是成了國師劉繞的天然盟友。當然,一向閑雲野鶴的宗師吳沒,在某種程度上,也會被浩然各洲默認為上了大驪朝這條船。此外,吳沒將來再想要找人問拳,砥礪自身武學,求個止境"神到”一層,豈不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水到渠成的事情?
吳沒孢拳告辭,“陳國師,那我就待在京城靜候消息了。“
陳平安抱拳還禮,微笑道:“先好好養傷。“
吳沒睬眼說道:“就算現在接拳,也未必接不住。“
陳平安說道:“恐怕還是需要去掉'未必'二字。”
吳沒默不作聲,保持拱手姿勢,眼神灼灼,盯著這位年紀輕輕的新武神,之一。
畢竟還有個與他是同齡人的曹慈。
陳平安率先打破沉默,笑道:“不必著急是真。”
吳沒走後,宋雲間忍不住調侃道:“你們這些武夫啊。“
到底忍住了沒說後半截話,真是一個個的練拳先練嘴。
宋雲間問道:“陳國師,我攢了好些問題,能不能一鼓作氣問了?
陳平安躺回藤椅,合攏折扇,輕輕拍打掌心,說道:“隨便問。“
宋雲間問道:“郭竹酒為何會成為裴錢的苦手??”
陳平安忍俊不禁,“她們倆是小時候見的麵,裴錢一直不習慣郭竹酒的說話風格。”
何止是裴錢,謝狗不也覺得跟不上郭竹酒的思路?寧姚脾氣好吧,偶爾也要直接動手。
宋雲間壯起膽子問道,“在書簡湖當賬房先生的歲月,陳國師有想過殺顧璨嗎?”
陳平安直截了當說道:“沒有。”
容魚皺眉不已,剛要開口,陳平安晃了晃折扇,示意不用攔著這位搜寧道友。
宋雲間又問:“單獨留在劍氣長城的那些年,陳隱官的內心有過後悔嗎?”
陳平安毫不猶豫說道:“不曾。“
宋雲間再問,“若是當年擁有了幾座山頭,當了地主,沒有選擇離開小鎮,還能有今天嗎?”
陳平安停頓了一下,想了想,說道:“不清楚。“
不是陳平安是那個一,才走到了今天。
是陳平安走到今天,才成為了那個一。
普年小鎮的年輕一輩,人人都上過那張賭桌,誰都有機會贏得所有的押注。
沉默片刻,院落清風徐徐吹拂,一朵桃花緩緩飄落,被風一吹,扶搖飛旋。
國師府諸多官屋的陣陣翻書聲,文秘書郎們的筆鋒在紙上的落筆聲,鬆蔭棋盤上邊的落子聲。廚房那邊忙碌之餘的幽幽歎息聲,庭院那邊小魚躍出水麵再墜下的擊水聲,影壁附近那些焦急等待國師召見議事的步聲。
宋雲間問道:“陳國師會對寧劍仙之外的女子,有過瞬間片刻的動心起意嗎?”
陳平安笑道:“什狗屁問題。”
黃龍士正在和林守一對弈。
以前郭竹酒經常來這邊湊熱鬧,現在忙著跟那位大巫繪製星圖,頗為癡迷,就不來了。
黃龍士在他真正的家鄉,曾經背了千餘個"定式"。
在被他視為異鄉的座福地之內,可以說是無敵手,當地所謂的棋待詔、國手,對上黃龍士,可謂毫無招架之力。與他這個無名小卒下棋,總是從一開始的嘴之以鼻,覺得碰上了一個活名釣譽的臭棋簍子,變得大皺眉頭,不敢掉以輕心,再到越來越猶豫不決,舉棋不定,最後輸得莫名其妙,不管如何複盤都無用。
結果等到來了浩然天下這邊,進了這座國師府,黃龍士雖然下棋不動聲色,實則內心驚濤咳浪,因為他驚訝發現,林守一的先手,既有精妙深邃的古怪定式,也有初看平庸、實則勢大力沉的布局,對於黃龍土的定式,破解之法,好像也無需如何費神。
好像定式不同,但是最深處的棋理一致。但是林守一依舊說目己的棋力一般,算不得高手。
陳平安顯然很好奇那座福地的風土人情,黃龍士就依仗著奇貨可居,待價而沽。
棋局至中盤,黃龍士其實很健談,可惜林守一是個悶葫蘆。
黃龍士問道:“郭竹酒在你們練氣士當中,是異類還是尋常?“
林守一撚子懸空,看著棋盤,說道:“若是境界機緣之類的,她不算異類。”
黃龍士笑問道:“之外呢?”
林守一說道:“在想問題這件事上,有點像李寶瓶。“
黃龍士問道:“李寶瓶是誰?“
林守一說道:“是我同窗。“
>>章節報錯<<
